《未春祭夏》东东堂

52、第五十二话：妈妈啊 我们看着谁

　　阮在急救室里终于找到了那位尝试割脉自杀的孩子。还好并没有真正割到动脉，只造成了些皮外伤，处理后已经没有大碍了。
　　孩子妈借口d交医药费暂时离开了，她对阮说孩子一句话都没开口过。她希望阮可以好好劝劝孩子。
　　“阮老师，我想活下去。”
　　阮正为自己的嘘寒问暖没有奏效而烦恼，没想到孩子主动开口了。她没有回话，只是向他投去了真诚的眼神，希望他能把话接下去。
　　“我犹豫了好久才这样做。以前我觉得活得再没意义，心里再不想活，都没有这样做过。原因只是害怕，我怕死，还怕疼，什么都不敢做，所以才会活成这副模样。眼睁睁看着爸爸出轨，眼睁睁看着妈妈哭泣，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次我想鼓起勇气，就算自杀也好，我想真正勇敢地做这么一件事……”
　　瘦弱的孩子还有很多话想说，可被哽咽封住了喉，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
　　阮忍不住伸手去，把他抱在了自己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想给他一些力量。
　　“对不起……我错了……我还想活下去……这一次我想勇敢地活着。”哽咽让他的话断续成了好几段，可听到了这话，阮终于松了口气。
　　感情像水，一旦找到出口就可以流动起来。孩子的母亲回来后，孩子也和母亲打了招呼，母亲紧张的脸上终于舒展了开来。

　　时候差不多了，阮向母子俩道别，然后跟着送他来的耽云出了急诊室。虽然不想和耽云有太多的交集，可今天接到电话时正好碰上耽云在办公室门口等自己，只好搭着他的车过来。
　　那孩子还没满月的时候，父亲就出轨离开了家里。母亲一手把他带大，可偏偏又碰到了校园暴力。阮虽然好不容易打开了他的心扉，还是来不及阻止他的情绪爆发出了这样的事。
　　耽云安慰阮，阮便忍不住说出那孩子的遭遇。可那孩子的遭遇，又忍不住让自己思考。如果自己没法保证给孩子幸福，生下来不就等于害了孩子。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医生朋友发来的消息：【我们主任说周五有空，可以给你手术。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
　　聊天窗口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许久后有了回信：【服药前，随时都可以后悔哦。】
　　“谁的消息？有事吗？”
　　“没什么，不过，这是哪儿？”阮这才注意到车子已经开进一个陌生的地下车库。
　　“朋友推荐我了一家很好吃的泰国餐厅，你不是说想吃酸的吗？这边的冬阴功做得特别好。”
　　“我想吃酸的，关你什么事？送我……”可能是眼前闪过了食物的样子，也可能是刚刚车开动时一直盯着手机，总之这会儿心里莫名一阵恶心。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没……呕——”
　　耽雨摸了摸阮的额头，又把了下她的脉。要说异常也没有特别异常，只是……“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下吧。”
　　看他按下了发动机的按钮，阮连忙说：“不用去了，我已经检查过了，是妊娠反应。”
　　这个时候妊娠反应，莫非……
　　“不用担心，我已经预约好医生了，周五去医院做人流。”
　　“你疯了吗？你都什么岁数了，如果打掉了你可能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不说身体都可能没法恢复！”
　　“那又怎么了？那也是我的人生。”
　　“什么叫你的人生，我呢？我算什么？”
　　“你算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我都说几百遍了我们只能做现在这种程度的朋友，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结婚的，连再一次谈恋爱都不可能。”
　　阮抛下了这句话，然后打开了车门。
　　“阮，这一次不会的，我不会再抛弃你了！”
　　耽云一度抓住了阮，可阮一点犹豫都没有挣脱开了他的手。她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商场，然后趁着他来得及追上来前关上了电梯的门。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是购物中心的中庭之中。阮一时没有主意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做什么，就在中庭的活动区闲逛了起来。
　　早教机构正在中庭搞体验活动，阮的视线落到了一个女孩身上。那女孩子不算胖，可脸圆嘟嘟的煞是可爱，她在老师的引导下抱住了妈妈，奶奶地说了一句：“我爱你。”被她抱住妈妈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忽然感觉肚子动了一下。按理说这么早是不会有胎动的，一定是她的错觉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重新抬起头来看那些孩子跳舞的模样。

　　“你不是说中午要和朋友吃饭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一进门，就听到了浩美的声音。
　　耽云应声走到了厨房门口，回答说：“朋友有些事先走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哦，那你呢？饭吃了没？肚子饿吗？”
　　“没有……哦，吃了，随便吃了点。”
　　“等我排骨汤烧好了一起再吃点吧。”浩美一边看着汤锅一边说，“耽雨妈买的排骨可好了。哎呦，肉都这么贵了，为了给海滔炖汤还一礼拜不差地买，你今天正好沾沾你侄子的福。”
　　耽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餐厅，昌硕正坐在餐桌边狼吞虎咽着。
　　“爸，你不等妈一起吃吗？”他忍不住说到。
　　“我让他先吃的。这只张口不伸手的死人，看一眼就让人没胃口。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还吃得下啊？”浩美说。“所以我才最后煮这碗汤，这么好的骨头汤不好浪费的哦。那种死尸只要吃池塘里的脏水就好。你明天夜班，后天白天有空吧？”
　　“有事吗？”
　　“陪我去趟民政局，我去把婚给离了！”
　　“都什么岁数了。”
　　“离婚是人的自由，什么岁数都可以离，现在离婚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浩美说，“我跟那个死尸真是一天都没法过。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早点把手续办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赶他出去了。”
　　耽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好燃气灶的定时功能发出了提示音，火也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浩美一边端砂锅一边问：“说起来你都回来这么久了，那个洋媳妇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
　　“你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网上联系了，打啥子电话啊。”昌硕边说边拿起了勺子，可刚伸到砂锅边，看到浩美的眼神就缩回了手。
　　“那个……其实……”
　　看耽云吞吞吐吐说不出话的样子，浩美连忙问：“吵架了？夫妻吵架是正常事，哪对夫妻上辈子不是冤家啊？”
　　“其实我，回国之前就和Juicy离婚了。”
　　浩美停下了手，抬起头来看那个比自己高一个头儿的儿子。就这样怔怔地呆了近一分钟后，她缓缓地吐字问：“是你外头有人了还是她？”
　　“都没有人，只是觉着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
　　“说什么鬼话呢，夫妻间没感情会闹到离婚吗？意思是你有心上人是伐？”
　　“妈……我……”
　　“你就讲有还是没有？”
　　“现在倒是有了。”
　　“给我滚！真是下作爹只能养出什么逼儿子！”
　　浩美听后就随手把手里的汤勺扔了过去，耽云出于条件反射避开了，这下正好落在昌硕的脑袋上。脑袋上要命的疼，可他还是连忙逃了开去。正好这时隔壁听到浩美的骂声过来敲门问怎么了，昌硕赶紧给浩文他们开了门。
　　“还会开门了！这家是你这个死尸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浩美趁着火气又把昌硕吃剩的饭碗往他那儿扔，“滚！都给我滚！”
　　昌硕害怕地往浩文的身后躲，不过浩美丢得挺准的。那些碗盆都在他们俩身边摔裂开来，却一件都没有砸到他们的身上。
　　“滚！都给我滚！狗爹就只能生得出坳小崽，都给我滚！”
　　浩美丢了一阵骂了一阵气没能消一些，心里反而堵得慌。她见桌上已无碗可扔后，转身走进卧室甩上了门。门砸上发出震耳的响声，让三个男人终于回过了神。
　　“怎么了？你妈怎么气成这样了？”浩文问。
　　“我……把和Juicy离婚的事跟她讲了。”
　　“你脑子搭牢啦？因为你爸她气还没消呢，你好讲不讲干嘛要这种时候讲？”
　　“我……我有我的理由。”
　　“有什么理由？你不知道你妈高血压气不得吗？还有比人命还要大的理由吗？”浩文叹了口气，然后指挥爷儿俩先打扫起客厅来，毕竟都是瓷碎片等等出什么危险。
　　就在三人默默打扫了一阵后，浩文先觉出了不对劲。他有些担心，又有些犹豫。花了些时间才下了决心，打开了浩美卧室的门。
　　一见门里的景象，他立马慌了起来。偏偏就是自己想得最差的那种结果。
　　“哥……药……哥……救救我。”
　　“浩美啊！浩美啊！”就算有心里准备，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还是有些慌乱无神。还好听到他喊声，耽云也赶紧进来了。毕竟是医生，他镇定地打了急救电话，然后让她平躺下来给她吸氧。

　　我知道我前世一定造下了很大的孽，可是让我这辈子还不就好了。菩萨为什么还要让我的孩子跟着受罪呢？我本来以为，让我去死就好了，反正活着也是痛苦。可是，真的要死的时候，我却从来都没有那么想活下去。哥，让我活下去吧，至少也要看着耽云的日子安定下来啊。

　　八岁那年的夏天，她感冒引发了肺炎，艰难地喘息着。哥哥坐在藤榻的另一边，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身子轻轻吟着歌哄她入睡。

　　她依偎在年迈的哥哥身上，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样的幻影。

　　“王老师的急救很专业，送医也很及时，现在病情都控制住了。不过，还是建议在医院观察一阵子。”

　　浩美睁开了眼睛，花了些功夫才意识过来自己正在病床上。医生正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听他说自己的病并不严重。
　　哎呦，一定是自己整日向观世音菩萨忏悔犯的错，希望自己平平安安的许愿所以赐给了自己一个医生儿子，搞得自己想死都死不掉。不过现在自己又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要这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还能是种解脱。

　　“浩美啊，你醒了？”医生走开后，哥哥第一个注意到了自己。
　　是的，我命大，竟然没被这对狗父子气死。浩美想开口骂娘，可没想到自己并没有控制嘴巴的气力，只好微微地点了点头。
　　“医生说没事，就是要在医院待两天了。”
　　哎呦，南无阿弥陀佛，住院也不错，总算不用服侍这对狗父子了。
　　“想要什么跟晓莲说，我和耽云去小卖部给你把住院的东西准备下。”
　　走吧，都走吧，让我自己静静才好。
　　耽云看母亲的眼神有些不放心，不过还是被浩文催促着离开。
　　在住院部走廊没走上几步，浩文问：“我知道你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跟你妈说这种事啊？就等不到你妈消了你爸的气了么？”
　　“等不了了，人家女孩子等不了了。”
　　“你岁数也不小了，怎么就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呢？”
　　“因为发生了我必须说出口的事。”
　　“……你是说人家女孩子有了？”
　　耽云说不出口，只好点了点头。
　　“和人家女孩子是正常关系吗？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当然，虽然年纪大了，可我还不至于做那种事。”
　　浩文松了口气说：“那也说不上坏事，都这岁数了，你妈整天都想要个孙子呢。你放心吧，妈妈那边我会搞定的，你好好照顾人家女孩子。”
　　看到伯伯的笑容，耽云却没敢放下心来。他不敢把事情说得太过明确，特别是那女孩子是家里人也认识的那个女孩子的事。

　　傍晚的病房里，夕阳正好从窗外透进来。晓莲把保温瓶放到了浩美的床头。她问浩美要不要吃饭，浩美不做回答。等了一会儿后她顾自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从窗外倾泻而来，刚刚还阴森森的房间，瞬间像是又重回了人间。
　　“头还晕吗？”
　　“要是可以晕多好？哎呦，该说菩萨善良好还是狠心好呢？活得这么辛苦，连死都不让我死。就算不能像顾老头那样撒手，像肖阿太那样嘴巴也不会动多好。只要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去想，怎么连个中风都让我这么清醒地活着呢。”
　　“在说什么胡话啊。”
　　“不是胡话，是心里话。好不容易拉大来的孩子，怎么就又跟了那个死尸爹呢？”
　　“耽云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又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总比我们耽雨好多了。”
　　“离婚是不算，花嘚嘚就不一样了。我就说，人骨头就是注定的，吴家门里出来的就是像吴家门里的，就算姓数改成了王，小鬼人皮里厢总还是有那么一截花肚肠。”
　　“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这婚都已经离了，你还想跑到美国去把朱茜拉过来说两个孩子合好吧这样吗？”
　　“拉什么拉，这种洋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看看嫁到我们王家门里来了，婆婆也不服侍还要什么丁克家庭，丁到现在你看伐？一开始我就说一个家里不能没小孩子不能没小孩子。”
　　“有了孩子又能怎么样，耽雨和琳琳还不是离婚了？搞得我们海滔都过得那么辛苦。”
　　“耽雨和琳琳至少是吵架才弄得离婚了，这畜生是做了亏心事。”浩美压低了喉咙说，“说起来，是什么样的狐狸精才搞得他出轨的你晓得伐？这崽子每天这么多手术忙得很，也不像是会去花册册的人啊。”
　　“我也今天才听到的这事，不过他既然都决定跟你说了，就说明有心要带她来看你了吧。”
　　“赶出去！到时候我肯定会赶伊出去的！死狐狸精勾引人家男人。”

　　阮打了个喷嚏，是着凉了吗？不过说来这天还真是说凉就凉呢。
　　门外传来了门铃声，来的人是耽云。
　　“本想带你出去吃的，不过想想还是自己煮的放心些。所以……”
　　先于阮的犹豫，耽云已经先一步进来了。阮就算是有些后悔，也已无可奈何。
　　“耽雨说你妈身体不好，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要在医院再观察两天。”
　　“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气成那样？”
　　“离婚的事，现在不得不说了。”
　　“有什么可不得不说……”
　　阮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惊愕给打断了。因为这时的耽云忽然就跪在了自己的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这是九十年代电视剧里的求婚场面吗？也太老套了。
　　“我想娶你。”
　　冗长的静默之后，阮转过了身去。
　　“为什么？你不愿意吗？”
　　“我说过了吧？我连跟你交往都不愿意，怎么可能想和你结婚？”
　　“为什么？之前那样无所谓，可现在要为孩子想想吧？如果不早点结婚的话孩子的各种手续都会很麻烦。这里是中国，当个单身妈妈会很难的。”
　　“为什么，呵呵，就是因为你的自私。就算四十岁了，就算你独立了，成熟了也是一样。你和二十岁的时候一样自私。你能为了自己出国念书，为了自己和别的女人结婚做了些什么？现在还想为了自己的孩子把我栓起来吗？二十年过去了，你一点都没变。”
　　“阮，我不是这意思。”
　　“是不是这意思有什么重要的？我再正式地和你说一遍，我会拿掉这孩子的，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害怕耽云再说什么让自己心软，阮赶紧跑进了里屋关上了门。她背贴在门上不敢走开，害怕背后的那扇门打开又害怕它不打开。
　　门外静默了许久，终于在一串电话后再一次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我一会儿还有场手术，做完可能要明天凌晨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如同每一次一样，阮没有在门后给他任何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