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40、第四十话：人生的美 春天都还没

　　浩文家客厅里，浩美刚和耽云学了投屏，这会儿用手机投了部连续剧出来给晓莲炫耀。
　　“你说韩国小伙子怎么就都生得这么漂亮呢，我要有个女儿，要是让她嫁个韩国明星，那每天看看那张脸就交关惬意。”
　　“你怎么不说年轻个五十岁自己找个呢。”
　　“哎呦，各么也太那啥了，我脸还要伐？”浩美笑着说，“说回来，上次介绍的那个张老师家的女儿，耽雨去见过伐啦？”
　　“不要讲了，越讲越戳气。也不晓得这小鬼怎么想的，给他介绍了这么多个了，没一个肯理的。我说你是不满意还是怎么样你跟我说一声，我好按你喜欢的方向找呀。问问他么说没想法。没想法没想法，没想法过日子，眼睛一闪就老了。”
　　“担什么心，以前门头的老太婆，七十多岁了还找了个小二十岁的新老头呢。”
　　妯娌正说笑着，门打开了。浩文在玄关里换鞋，晓莲连忙起身过去看他手里拿着的袋子检查起来。
　　“你还能颠出缺斤少两啊？还怕我哥虚报斤两贪私房钱啊？”
　　“我看看有没有买错，上次就把里脊肉买成坐臀肉了。现在肉价多贵啊，要是买错了多肉痛。”
　　“买错了也是肉，又不是不能吃。”
　　“这是给海滔炖骨头汤的，买错了要是孩子落下了怎么办？这岁数不好好补补长长个，以后就难长了。”
　　“海滔都已经跟他爸一样个头了，这岁数里算高了，虽然耽雨是矮了点。”浩美说，“不过哥，出去那么久就买了这么点肉？”
　　“去阿亮那里坐了会儿。”
　　“他们不是拆迁了么？”
　　“嗯，明天签拆迁合同。”
　　“你让阿亮签合同的时候可留个心眼，他们范家湾里拆迁说好的合同，等了十年现在终于还房子了结果镇委里没人认合同了。张家姐妹等了十年的四套房子最后被赖皮到只剩了两套。别的人家也大多给缺一套两套的，还有四兄弟在外面租了十年房子分到现在结果只剩三个小套的，十年过了买房也买不起了，让四兄弟怎么分去哪里住？！”
　　浩美又说了一阵，然后谢别了晓莲留她吃晚饭的好意，先回了自己家去。
　　看到浩美走了，晓莲才问：“怎么脸色这样？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
　　“阿亮家还迁的条件很差吗？要不要去帮他找找关系？”
　　“不是阿亮家的事。”是可能会关系我们家的事，不过浩文还是说，“就是听老邻嫂说了些传闻，也不一定是真的，没什么。”
　　说着，他就去找遥控板，把电视画面切成了新闻频道。反正这老头也不想说，晓莲便没在意，去厨房炖汤了。

　　凌晨，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稀薄，然后顺势张开了眼睛。刚刚的梦是关于耽雨和琳琳吵架的，孩子因为受不了父母的争吵所以离家出走。失踪都已经一个月了，但做父母的不仅没有意识到反而顾自己越吵越凶。自己愣愣地看他们争吵，意识过来孙子已经没有了，却竟然也无力去寻找，更无力调停两个人的架，只能够坐在一边无助地看着。
　　窗外传来微弱的光，在黑暗之中也看得见自己周遭。意识都自己清醒之后，晓莲才发现耳边不断的争吵声不是刚刚那场梦带来的幻觉，而是在现实里存在着的。
　　她拍了拍浩文的手臂，一边拍一边说：“浩文啊，醒醒！外面好像在吵架呢！”
　　正在熟睡的浩文，被她拍醒之后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声。晓莲再叫了他一声，他才含糊地说：“楼下那对新结婚的小鬼又吵架了吧，你就别管了，睡吧。”
　　“不像呢，你听，听起来像是我们这层的，好像是浩美的声音。”
　　“浩美？”听到这个名字的浩文一下子就清醒了，起身仔细听了一下，这种喊破天的泼妇喉咙，的确整个楼也只有浩美有呢。
　　他赶忙披了外套出去，果然楼道里是浩美。那时的她正在大骂一个中年男人，而耽云想要努力劝架却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大半夜的什么事？都给我闭嘴！”他一声喝住正在吵着的两人，然后转头去看和浩美吵架的那个人。这……这个人真的来了，还好在阿亮家听到了传闻也算是给了他心理准备，他很快从慌张中定下神来。
　　“余昌硕？你怎么在这里？”
　　昌硕还来不及解释什么，就被浩美的嗓门压制到：“操d你的娘！个小娘生的！你还敢来这里，嗯？！还敢来讨债？！”
　　“好了好了，消消气，血压又要上去了。”
　　“嫂子，嫂子你评评理，你说我隔了这么多年回家来看老婆孩子，有不让进家门的理不？”说实话，说是吵架，可昌硕一直是一副低声下气的语气，只是浩美单方面在骂街罢了。
　　“够了，大半夜的整栋楼都听你们吵，还不够丢脸吗？”浩文替晓莲答到，“余昌硕，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都在这儿转了三四天咯，这三墩整个都大变个样。去了以前的地方才晓得早拆光变成高楼大厦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了老邻嫂老张家，他没了还好他女儿还在，告诉我们你们来这小区住了。”
　　“我是问你，都这种年数了找来这里做什么？”
　　“哥，我还能做什么？这把岁数半只脚在棺材里，当然想死之前来看看老婆孩子嘛。”
　　“现在都见过了，熬稍走！”
　　“这门都没进，怎么算见到了嘛。耽云啊，都这么大了啊，跟老汉儿说句话噻。”
　　昌硕刚要去拉儿子的手，就被浩美一掌打了回去。
　　“滚！这孩子的爸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浩美说着就拿起了楼道里的扫把向他打去。
　　原本以为赖着就能进家门，可没想到三十年前知书达理的小妹妹而今已是做事凶横的蛮大婶。他本以为赖在地上他们就动他不得，可浩美的扫帚一下一下不带留情的。那刺辣的痛很快就让他受不住了，他一边说着求饶的话一边不得不后退，等反应过来已经退到了电梯轿厢里。
　　电梯金属门合上的速度不算快，直到映射出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浩美倒地的动作倒是吓到了大家，好在还没来得及去扶，她自己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虽然让人心疼，但也松了口气，至少她不是高血压犯晕过去了。
　　“哥，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一屁股坐到地上后，她哭喊起来。
　　浩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向前一步蹲下身去抱住了她。
　　“哥，妈前脚刚刚才走啊，我还以为可以平平淡淡过上几年，怎么就不行呢？我前世一定造了天大的孽，所以才要这辈子来还债啊。怎么就还不清的债呢？为什么要做下这些孽啊？哥，救救我，救救我好吧？”
　　浩美像小时候那样把脸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以为自己这辈子的泪水早就流光了，可没想到这刻还是不由控制地涌出眼眶来。
　　妹妹声嘶力竭的喊声夹杂着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到自己的耳中，自己又何尝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帮妹妹出头去打欺负她的那个男生呢？到了这帮年纪，竟然都不知道从何处找路来帮她了。

　　耽雨挂了电话，小义看了看他的脸色问：“谁这么晚打来？”
　　“我妈，说家里出了事。本来说好明天带海滔去吃饭的不要去了。”
　　“什么事？”
　　“我姑父回来了。”
　　“你姑父？死了的那个？”
　　“唉~说来话长。”耽雨叹了口气说，“姑父算是八十年代第一代富起来的，小时候印象里哥哥家就是有钱人，住楼房，去北京旅游，还有三个变形金刚，家里感情也很好。不过，他有个坏习惯，就是好赌。九十年代每天麻将输赢就几百几千的。除了日常，他还去山里的赌庄。染上赌瘾开始，夫妻两个总是吵架。厂里我姑姑顾着生意还不错，但赚的依旧不够给他还赌债的，最后还赔掉了厂子。”
　　“直到有一天，他留了封信失踪了。那时我们才知道他还偷偷地欠了三十万的高利贷。九十年代初那物价，三十万的债务就像是整个天压在你身上了一样。催债的人没多久就找上门来了，房子、嫁妆能卖的都卖了，可根本填不了这个天文数字。”
　　“姑姑起早贪黑地找工作做，哥哥也接到我家生活了一阵子，一直到我上了大学这笔债才勉强还清。还好哥哥也有出息又碰上拆迁，家境就好了起来。至于姑父，报了警，警察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他，按法律来说失踪这么多年也等同他死亡了，更别说恨他的家里人了。”
　　“几十年都过去了，现在来个大反转，比电视剧还狗血呢。”
　　“恐怕狗血的还不止是这事，还有一桩事要因为这事变得无限尴尬了。”
　　“什么事？”
　　“总之，有这么些事。”
　　耽雨无奈地笑了笑，喝了口咖啡然后继续编写期末试卷。因为英语比赛的成绩，教研组里把编写期末试卷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一下，这哥俩竟都在编期末试卷。
　　不过小义并没能敲上几下键盘，他喝了口水后说：“我对某些人来说也应该是个死了的人吧？”
　　耽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小义，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只好把他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上了年纪一有什么事就失眠是常事，经历了晚上这一出，这一晚想变得不难熬都不行。听到楼道里传来了声音，晓莲连忙开了门看，是耽云。
　　“上班去吗？”
　　“我不放心，把今天的手术都推到明天了。”
　　晓莲点了点头，然后说：“妈呢？”
　　“还在房间里，也不晓得是醒了还是睡着。我正想去给她买些吃的来。”
　　“我昨天包了些馄饨，等等你妈醒了烧给她吃。你就不要出去了，在家陪她吧。”
　　耽云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折了回去，没关的家门像是等着晓莲进去。晓莲走进去看了看空荡的客厅，又去敲浩美房间的门。浩美许久没有回音，她有些担心地扳了下把手，门没有锁被她打开了。
　　房间里，浩美正半坐在床上，眼睛正盯着窗外发呆。
　　晓莲犹豫着走了进去，小心地问：“浩美啊，肚子饿吗？给你烧点东西吃吃？”
　　浩美却答非所问到：“我今天要去我妈坟上一趟。”
　　“怎么了？冬至还有一个多月呢。”
　　“一定是我妈让那死尸回来的。妈活着的时候就心心念念地想那个死尸，还说过要是老了那个死尸能回来照顾我就好了，说了不止一次这样的话了。”浩美像是恢复了生气说，“我想了一天就这点可能了。一定是我妈把他叫回来的，哎呦，那糊涂的老太婆，也不知道这种白眼狼来了只会出事体，哪里有可能会照顾你女儿。”
　　“你在瞎想什么？”
　　“真的哦，我要去老太婆坟上跟那老太婆说清爽，让她重新把那死尸带回去，带到阴间更好。”
　　“你不要瞎想了，妈又不是神仙，哪有这么大法力？”晓莲笑笑说，“不过出去走走也好。要不明天让浩文陪你去灵隐寺烧个香好不好？”
　　“你个信耶稣的懂什么，我妈这么善良，讲不定死后做菩萨了呢。”
　　晓莲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客厅里传来了嘈杂声。话语里有昌硕的字眼，浩美听了想要起来，晓莲自然扶着她往客厅走。
　　“怎么了？”晓莲问浩文。
　　“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昌硕出事了。”

　　浩美说死也不肯去见他，剩下人放不下心，连忙赶到了一个小旅馆里。那旅馆在待拆迁区破旧的房屋里，昏暗的房间里，昌硕躺在床上很痛苦的样子。
　　原来这阵子余昌硕一直住在这里，今天打扫卫生的阿姨以为房里没人，打开门就看到他这副模样。
　　还好耽云是个医生，给他上下检查了一阵后问他是不是昨天淋雨回家的。他回答说饭都吃不起哪有钱买伞啊。本身就年纪大，再昨晚一折腾，今天约摸是感冒了。
　　不过只是人工检查还有些不放心，耽云打了车带他去医院检查了一遍。检查结果没这么快出来，熟识的医生给他在急症室里安排了个床休息。
　　刚吃了退烧药，可烧还没这么快退去。昌硕的额头上满是虚汗，黏连在太阳穴上落不下来。快速移动的眼珠子好像是在做什么梦，一直呓语的嘴里，好像是在喊着浩美的名字。
　　浩文起了恻隐之心，掏出手帕来给昌硕擦了擦额头。昌硕这才放松下来，可那放松并却让浩文的心更紧了一些。
　　电话铃响了起来，浩文眯着眼睛看了下手机，是晓莲打来的。陪着浩美的她一定是来问昌硕的事吧？
　　他正想出去接电话，手却被拉住了。
　　昌硕醒了，用微弱的声音叫着：“阿哥！浩文哥！”
　　那声音本应被嘈杂声给盖去，却在浩文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不要走……这个……帮我把这个带给浩美。”
　　他紧握的拳头松了开来，掌心里是一枚金戒指。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戒指，现在值不了几个钱，可在那个年代里为了准备他们的婚事，他去城里跑了多少关系签了多少条子才买到的这枚金戒指。
　　浩文犹豫了许久都没有接过那枚戒指，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浩文给了耽云一个眼色，然后转身出去接电话了。
　　浩文给晓莲简单交代了一番这边的事。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晓莲听后问。
　　“娘和儿子都这岁数了，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吧。”
　　刚挂了电话，耽云也出来了，他对浩文说：“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大致的说不上大问题，可等身体好些了还是抽空做个全身检查的好。”
　　怎么说也是个老头儿了，总不可能身体哪儿都还健康吧？这种话对上了年纪的他们来说就是还活得下去。浩文松了口气，他的视线落到了耽云的手上。
　　耽云的手上捏着刚刚昌硕攥在手里的那枚戒指。他看了看说：“小时候妈找不到这戒指，还以为是他偷去当赌本当掉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
　　浩文从这儿读懂了孩子的意思，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那也是应该的。

　　“怎么样？”一回到家，晓莲就等不及问。
　　“也没什么病，医院病床紧张没法给他安排位置。原来的旅馆也怕他死在那里不肯再收他了，耽云给他在酒店开了个房间。”
　　“哎呦，还以为这次这死尸要死透了，真是越是贱的命就越是好活。”
　　耽云坐到了浩美的身边，对她说：“可是，让他一个人这么在酒店住着也不是办法，让爸回来住住试试吧？”
　　“什么？他的房子早就败光了！我过了噶久的苦日子哪来的地方让他住？”
　　“他因为淋雨生病了，现在身体也说不上好。”
　　“那是他自己做的孽，不是我。”
　　话这么说着，耽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戒指。还骂个不停的浩美见到这枚戒指后一下子就停住了嘴。
　　“爸让我一定要把这戒指交给你。”
　　浩美呆呆地望着它忘了好久，手哆嗦着接过了那枚戒指。
　　沉默持续了很久，就在泪水快要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开口念叨：“哎呦，真是年纪活得越大，就什么事都能碰到。哎呦！现在这世道真是，死绝了的人都能活过来，这世道还让好人活吗？哎呦哎呦~”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泪水丢脸，她一边念叨一边进了卧室，把房门紧紧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