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的另一端》东东堂

159、第一百五十六回 “仙人

　　“仙人也知道我是法学教授吧？想要研清法条，平日自然要接触圣旨。和前朝比起来，皇帝只会在丞相和议院的授权下发表圣旨，对象也往往是大众而不会专对某事某人，而今影印技术也发达，看多了自然也熟悉陛下的笔迹。”
　　原来如此，和古代比起来，在现代想要藏住一名贵人的身份真不是简单的事。我只好说：“不告诉先生信封的主人，可是谕旨。”
　　“只凭肉眼辨别的笔迹，只能算是心证，不能作为证实据。”他笑着当我的面打开了信封，里面如爷爷所说只有一张本票。
　　看到汪先生皱起的眉头，我以为他是生气。毕竟对这种人来说，有时候钱财是一种侮辱。不过那紧锁的眉头很快就松开了，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也在担心吗？”
　　“他自然很担心先生的处境。”
　　“不仅是我，还有他自己。”
　　“莫非赵氏还有心思……”
　　“赵氏不会蠢到倒皇称帝的，宪制实行到如今，朱氏已经第四代，以诒合皇帝为表率，都以克制之心没有干涉宪政，实权都在丞相一职。如果倒皇称帝，想要有实权只会威胁宪政，这样不仅做不了皇帝，也会尽失民心。只是倭寇乱华后夺掌了兵权的赵氏，在这和平已久的时代里许久没有外敌了 ，民权又不得保障，如果再如此贵圈贫财来守护富贵之位，必得逼得民反。若民反，宪制不保，不仅是赵氏，皇室也必定受到危及，帝制必将迎来终结。”
　　“不是赵氏，究竟是什么势力在威胁万岁？”
　　“仙人为何下此判断？”
　　“初秋时十二国师齐聚京师，万岁虽年迈但身体安康无恙。上一次国师齐聚是倭寇乱华之时，行法事保国本以迁西京偏安。而今四方虽有小患，辽东蒙北未定，但已久小息称不上外患。”
　　“所以认为是内患？”
　　“先生以为呢？”
　　“你认为倒皇意愿最大的势力是谁？”
　　不就是面前的……
　　“百姓是也。”他回答说，“皇权必倒，乃时代之势。但想要改变这国制，不仅非寻常之事，对未来而言，不定性就连我们都抱有怀疑。海外之例，皇权并不代表皇帝，那些推倒了皇权之国，军权专政尤众，名为总统，书记，首相，议长，却依旧行皇权伪法治之实尤多。君主立宪之制，反倒是通过皇权对军权提出限制，从而在皇权悠久之国形成了权力制衡之势。国势之相，看来反皇主力在我等知识分子，但实为底层国民。不如我等，百姓言微，愤怒溢于言表也不被大众所识，但民怨不表，非其不有。压而愈，愈至破，此乃天势。”
　　“不瞒先生，而今怨煞已成元妖，至今尚未解决。”
　　“妖鬼之事我学识尚浅，但此一二人元放至黄土又难言谓形。若成真元，倒也是大势。”
　　“若成大势，则天下大乱。”
　　“定藏变，乱为定，仙人看来是害怕改变的那一群人。”
　　“若无王室俸禄，我等便无法潜心求道。可若真迎乱世，如先生所言，民力甚微。再有新皇权，也难论改变吧？”
　　“仙人也不信民力吗？”
　　“先生不也说了，民言甚微吗？”
　　“上层愚民，中层妄民，民才难开民智以夺民权。若以此往，民愤易利，若为妄者所用，起乱无益，最终就不得不又经乱世。又如仙人所料，皇朝更替，重复历史而无复进。那新王正在孕育寻势之中，我也曾听过烛阴之传言。虽然愚民之势愈烈，但即已存在之事，建再高的墙也有漏风之口。”
　　华夏自秦汉始便是不断的重复，改朝换代不过是权力的更替，但对国运而言并没有根本的改变。一群人因被欺压太久而起事，成立新王朝后成为权贵，为了维护自身的权位而欺压剥削其他民众，欺压过分了，受不了的人又起事更替，重复以往，除了改了皇家的姓氏并无变化。开国皇帝便是个乞丐，而今满朝文武为了自身的地位却也不惜让其他人成为乞丐。如果民众无法取得真正的民权，那不仅要经历皇朝更替的乱世，最终也要继续重复的历史没有改变。那样的乱世也不是为了真的安定。老师的意思便是如此。
　　“陈胜苦而有大楚兴，仙人战胜烛阴后其逃往生息不知其中，但其蓄势可非本身而言。”
　　“先生对我都有了解？”
　　“能在陛下左右，必非等闲。而今也在为此事而奔波吧？”
　　幺苍之流不少，越来越多的妖怪正从四处向蜀城集聚，都是为了投靠烛阴而来。以前只是单纯以为烛阴之力在传说中就极其强大，可那不仅是力量这么简单。如果官逼民反，没有力量的民众投靠另一方恶所早造就的强大是其中一种选择。有权力的人为了维护平和加重压制民众，这样的乱果不仅不会带来平和，反倒是会带来一种不能换来进步的乱世。
　　“先生认为，破解这种局面的方法是什么呢？”
　　我的问题还没完全出口，屋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虽然夫人帮忙应门，但还是拦不住那些人走进门来。看制服也知道他们属于哪个部门，看来汪先生每天都要经历不少次这样的骚扰。
　　“汪老师，不好意思。你如今涉及到一桩杀人案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杀人案？怎么可能？我先生二十四小时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你们拼命阻止我们出门不说，就连我出门买菜都有便衣跟着，我先生哪有机会杀人？”
　　“对不起夫人，这个垃圾袋是你们家常用的吧？这一袋应该是汪先生早上扔的垃圾。从这垃圾袋里搜出了人体器官。虽然还没查到被害人的身份，但我们需要把汪先生带去调查，这家也需要搜查，这是相关的文书，希望你们配合。”
　　“不就是想抄我们的家吗？你们想了这么久的借口就找到了这么下作的借口吗？我先生是法学的专家，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做犯法的事？”
　　夫人和孩子被随行的员警扣住后，带头的警官也不再理会夫人，径直走到了汪先生面前说：“对不起汪先生，我也不信你会做这种事。这些都是合法的文书和程序，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都是底下做事的人，与你本无瓜葛。从我个人的希望里，也是真相大白后只能像之前那样对你无可奈何。”
　　汪先生仔细看了文件后说：“就让他们搜吧，反正我们活得光明正大。他们若要取走什么东西必须记下，事后若有损失，我必追究。”
　　那句话像是对夫人说的，但也是对在场的员警说的。他们也知道对象是法学教授，还是个硬刚到现在的硬茬，搜证的动作在听了这句话后小了不少。甚至还有胆小的人折回身去理好了刚刚打乱的东西。
　　只是我眼睁睁看着那警官拿走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我伸出手又没有作声，见到汪先生的笑脸后更是作罢。这是万岁爷的亲笔信，若被他们看到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还能在关键时刻救先生一命。毕竟张冠李戴诬陷之案，我也才刚刚经历过。皇帝陛下的字笔在这之中出现，那些高官也不会像对山牛那样随意行事。
　　将汪先生带走后，本在家门口见过的一位对警官小声说了些什么。警官对我说：“本来照程序要请在场所有人都去调查，但听说小仙人才刚到此处与此事关联不大。但还请留下姓名电话，日后若有需要协助之处，还请务必配合我们。”
　　既然用了仙人的呼名，那多亏是我在进门前暴露了我是皇家道院成员的身份。若不是这身份，恐怕我还没法脱身。可我也确想脱身，毕竟没有完成陛下给的任务，得向他汇报此事，官场之事，恐怕他也更有对策。
　　“如此吗？”
　　为了尽快联系上陛下，我找到了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到了家里。
　　“你一定很担心他会遭遇山牛相近的待遇吧？毕竟看起来像是一样的欲加之罪。”爷爷说，“不过不用担心，他和山牛的阶层不同。他毕竟是学术界小有名气的教授，还参加过选举。虽然官方在刻意抹除这些无党籍候选人的历史，但知晓者不少，还有人在关心他们的下落，不是想抹除就抹除的。”
　　“那这事……”
　　“真相虽然会水落石出，但想让汪教授少遭些罪，那当然是越快越好。”
　　爷爷说得对，大家都相信汪先生，那让事情水落石出，便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只是想要了解案情，以我在警方的人脉——
　　“太好了，我还以为拟仙人从此记恨我不会与我来往了呢。容我先去打探一下。”
　　向小卖部的大婶和那些不知真实身份的街坊都没打听到什么情报，我也不敢离那个电话亭太远。直到BP机响起来，我才再次拨通戴老头的电话。
　　“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这案件不像是栽赃而是确有其事。就像那个警官说的一样，从垃圾袋里找到了一只人的手。拟可能生活在皇家道院里不了解百姓生活，在这种边缘区里会袋装垃圾的人并不多，也就只有汪教授之流在京师住过的文明人会这样做。”
　　“可是……”
　　“是，汪教授一直在被监视中。虽然说不上多正规，暗中盯梢的也是外聘来的氓流，但这些氓流也是领捕快的钱做事，真要有什么事也一定早上报给警方了，这倒是阴差阳错成了人证。但现在死者是谁，因何被杀，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照程序将他列为嫌疑人了。待事情调查清楚后，自然会放他出来。”
　　“可万一他得罪的势力要以此借口先折磨报复……”
　　“我也知道会有些什么手段，所以我也想尽早先查到受害人的身份，好先找出别的嫌疑人。”他回答说，“就这么巧，我倒是找到些眉目。”
　　“现在是有你卖关子的时间吗？”
　　“有一个案子刚转到我们组里，那案子发生的府上正是和汪先生同一个里的代府。代家是那一带的老地主，代家的二老爷前几日失踪了。之所以会转到我们组，不用说和妖鬼之力有关。代家这一代主事的是两兄弟，二老爷没成婚，所以与新婚的大老爷没有分家。家里的工人间有传闻，二老爷也觊觎嫂嫂，有一次偷窥嫂嫂洗澡被家里的工人撞个正着。风声传到了大老爷的耳朵里，兄弟两人父母早逝，是互相扶持着长大的，自然知根知底，不愿相信这样的绯闻，也警告家中工人以正视听。可有一日，大老爷回房撞见一个弟弟模样的人欲要非礼新娘，他一见此人便说此人并非弟兄，是妖怪化成。拔刀相向后，那弟弟模样的人化作了一只狸猫，从窗口一跃而出。
　　“据老爷所说，他从前几日就觉得弟弟身上诸多蹊跷，料是狸猫精化作了弟弟的模样混迹在府上。狸猫精倒是因此被赶走了，可弟弟去哪儿了呢？为此他报了人口失踪案，警方做了好一番调查都没结果，毕竟是妖怪作祟，就转到了我们这里来。”他说，“你在那儿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找你会合。”
　　喂！你先别急着过来，汪先生被监视居住，周边的邻居也鲜有机会与他们交往，谁说这事就一定与汪先生有关了？我可不想再做你查案的工具。
　　“代老爷？当然知道了。我们这里的里长嘛。早些年这里大部分的地都是代家的，老代老爷走得早，留下兄弟两人靠卖了些地维持家业。好在近几年房地产发展得快，代老爷长大后就建了那几栋公寓收租，靠着收租，现在家业又兴盛了不少。”
　　虽然用了选举的新体制，但一个地方有名望的往往还是旧时的地主。刚刚也说过，这里的里长觉得汪先生是个大麻烦，这么一想两件事倒也不全然没有关系。

　　“这位是青羊宫张道长的亲授弟子，听闻了你们的案子后，我们特意联系来一起调查代二爷下落。”
　　与戴老头会合后，我们就一起进了代府。他如此向主人引荐我道。
　　和这时代大多数的小地主家一样，代府修建的新围墙显然把府邸缩小了一大圈。本来的花园修了新公寓好用来收租，宅内也修了新楼好让主人享用现代设施，只留了一栋老主楼拿来当风水祖屋。这样的府邸不仅布置杂乱拥挤，风格也极不协调，但也是时代变迁下的无奈之举。毕竟工业时代，这种在城市的小地主还能利用地价之利维持声势，更多老地主可没那么幸运了。
　　代老爷要工人奉茶，戴老头本想拒绝要赶紧调查，可上茶的工人与夫人都是当事人，戴老头便在客厅里问了几句。他们说的内容和转交的案卷上交代的大致相同，只是因为本人开口便显得更为生动确凿。几句后，代老爷便带我们到了另一间仿西洋建筑前。虽然风格迥异，但看外观就知道是这里最好的一栋楼。
　　“这里是我们兄弟俩长大的屋子，弟弟出生的时候，这一片正好是从农村变为城区大开发的时代。有建商花大价钱买地建了那边的百货公司，父亲便用这笔钱盖了这栋楼给我们兄弟居住。我本想弟弟若是成婚想要分家的话，只要在这里加堵围墙便能分为两家，这样我们两兄弟也能做邻居互相照应。”
　　他一边介绍着，一边带我们到屋内参观。就像所有传统的有钱人家一样，成年又未成婚的子女往往住在一栋单独的楼里。虽然在府邸里，但无论面积还是配套远胜一般平民的民居，和我刚刚见过的汪先生家自然宽敞高档不少。那栋楼里有会客室，茶室，书房，卫浴。唯缺的就是厨房，因为少爷们不用自己做饭，而府上有专门的厨房。
　　“这地方处处都打扫整理过了啊。”戴老头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虽环顾四周但不像每次调查一样四处仔细察看。
　　“平日里也是这般模样，工人们每天会定时打扫。不过报案后，警察就已经吩咐我们没有再打扫了。”
　　“二爷是做什么职业的？”
　　“兄弟完成学业后想要做个作家，所以未外出求职专心在家写作。”
　　“那是否能一看弟弟的作品？毕竟文艺创作和其他工作不同，需要将人的精神灌注到作品之上。前不久，我就刚见过一位童话作家因为给作品灌注了灵魂，创造出了异常空间之事。”代家二老爷也很可能像李夫人一样被卷进了自己创造出的空间里，扭曲的空间需要吸入现实空间的能量才能维持，或许这里和老城不一样，气场宽广杂乱所以难以感知也有可能。
　　“不瞒二位爷，我自小父母双亡为操持家业而辍学，是个粗人。对文艺没什么爱好，所以也没讨读过兄弟的作品。”
　　可既然沉溺于创作，书房里一定会留有书草，不成名的作家，书草对其他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不需要被锁在那几个特定的抽屉里才是吧？
　　“可能酝酿的时间有些久吧。”戴老头说了句场面话，给我的眼神里表达了他的见解。
　　有钱人家的孩子往往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有了高学历但并不代表就一定学有所成。一些小少爷毕业后为了体面又不愁生活所需，会装作运作皮包公司或从事艺术的模样混日。所谓想要做个作家，或许就是此种。
　　“我们再去那个发现你弟弟是狸猫的房间看看吧。”
　　代老爷成婚后，在原本东厢房的位置改建了一栋水泥房，虽然是方便生活的现代新建筑，可装饰比西厢房简陋多了。要论内饰家具也都是现代小康人家的标配，和穷人家比自然宽敞，但和我见过的富人家比起来也算相形见绌。
　　卧室不大，简约的现代家具归置得整齐，戴老头看他们演示过一段当日发生的情景后便没有再观察屋内。而是把身子扑在窗口看着外面问：“请问老爷，既然狸猫已经装成你弟弟有一阵时候了，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弟弟有异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