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的另一端》东东堂

158、第一百五十五回

　　和守护城池的阵法一样，守护王府的阵法也是从古上传下来的。本来就是不能留太多资料的秘法，加之历史上的战乱疏失，不少事都没有留下什么资料，近几十年来相安无事，我们也未曾提起过这些结界，作为后辈的我自然一无所知。
　　我趁着夜晚到来前先回道观查了古籍，赵阿姨根据回忆倒是没有找到相关的降妖日志，只找来了几部民间志怪。虽然这些志怪都是文人道听途说，而今却是少有能得的资料。蜀王宫曾经闹过的鬼原来不少，百年来蜀王是全国少有没有断的血脉，也因藩属政策几乎没有离开过蜀地。唯一一次长时间离宫便是献贼之乱，经过也像长史所说。
　　可细一想，他们都变成鬼了还不忘维护蜀王府，将侵入者赶出这家宅，断然是不会来害自己的家人的。以前也有一些宫女之类的传说，但乙卯革新后蜀王府第一个带头废除了家奴制度，太监制度甚至比皇室还要早废除，距今已有百年。若是有怨魂作妖，也一定早有迹象，不会选择百年后的如今。
　　“人其实是种可怕又可笑的群体对吧？”帮我一起看资料的赵阿姨放下了一本书草说到。
　　“看到什么资料了吗？”
　　“阵法倒是没有，但看以前的史志书草发现有些事倒是挺好笑的。”她说，“如果现在有藩王强制你给他行跪礼你会怎么样？”
　　“要是强制的话，那毕竟也是传统礼制……”
　　“年纪小小，思想倒是挺古板的呢。”
　　“至少是我的话我会照做，但如果蜀王殿下要求别人的话，我觉得也没有必要。”
　　“哦~那是你带入到蜀王了。如果是别的王室，比如楚王，周王，鲁王之类的，毫无理由地就要你向他们行跪礼呢？”
　　“这个……”别的藩王我不了解，楚王对民众的不敬之闻倒是听过一些，想要让我跪他确实得犹豫一下。
　　“你也知道我在应天求学学的是历史科而后又修了情报科。在应天这么多年，我每年都会见上几次皇室，我连鞠躬礼都没有行过。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如果没有人民皇帝什么也不是，而且皇帝的生活都是人民给与的，虽说现在都是靠私产的收入维持，但那些私产不也是祖上从人民手中夺来的？应该让皇帝给人民行礼才对。”
　　“皇帝爷爷，也不是没有给人民行礼过吧？”虽然我一时间想不出是什么时候了，但以他的形象应该是做过吧？
　　“怀新……怎么说呢，至少维持了宪政。不过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这代人受过教育就会有这个意识，但在过去却不一样。过去的意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果被收为了家奴，甚至会为了主子去死。就算是读过最多书最聪明的人，心思也都放在考科举做大臣上，臣子就是皇帝的家奴。就算权位高到司礼监大太监，内阁首辅，想要权倾朝野也得骗着皇帝哄着皇帝，若是皇帝说个不字，他们也会立刻跪下身来俯首。这种奴隶心态，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换个名字叫传统礼制，很多人遇到了不平只会等着天降青天大老爷，见到了地方官吏，就算等级不高也立刻跪下身来对他俯首称奴。高一级的官强调些什么，下级就会立刻去做，甚至一层加一码，不顾法制伦理只盯着这一件事，百姓顾了这一头烂了那一头，身受委屈都甘愿服从，有些还会说那是对自己好。要是权贵养过的属下，更是会把自己带入到家奴的地位，为他肝脑涂地，根本就不会思考自己的人格。”
　　“教育不均，受不到好的教育的人确实会这样。”
　　“教育？历史课本上免不了用小段带过闯贼之乱吧？毕竟闯王和西王同时起事，闯王还一度夺了京师，不可能就这样略去。”
　　“课本上倒确实有一小段写了闯贼的历史，不过献贼不过是地方之乱，只作为课外延伸的内容。”
　　“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但当权者强行灌输给大众的历史课本却由他们而定，如果不服从他们设定的考纲，就会成为没有出息的人，只有符合他们灌输史观的人他们才赋予施展拳脚的机会。说来除开课本和考试，西王在真的眼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不管怎么说，谋逆总不是什么好事。若不是闯贼和献贼，没有内战保存实力，元安年间的明英战争也不会如此惨败。”
　　“可那时还被称作百姓的一般民众呢？万庆年间削减王室俸禄，是国库常年空虚的无奈之举，皇帝只能抢大臣的，官员只能抢百姓的，地方藩王更是用各种手段争民利，全国各地都是失地的农民。就算是这样的境地，大多数的人还是选择隐忍，就算选择流荒都做个顺民。只有闯王西王之类的选择反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然最后必然是失败的，但在那个年代里能做到这种规模本身就是一种成功。毕竟就算是现在，很多受苦的人都不敢在公开场合谈论国是，因为害怕被冠上妄议朝纲的罪名，甚至一句说话不慎，就会被得罪过的人断章取义后成为谋反大逆。你若没有身份就对施政不满意，更是会被其他人打作不爱国。平民就算提出批评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那个年代却敢于打出起义大旗，还能招揽如此庞大的队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赵阿姨虽然平时话也不少，但多半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她并不喜欢这方面的事，之所以说这些肯定是有什么思路。“相比起来，现在的人会更矛盾。古代的人因为教育对权力绝对膜拜不敢质疑，现在的教育却至少让人明白民主和平等之意。可教育是教育，现实是现实，不久前拟向我打听赵府上发生的事时，就提到一些令人悲伤的事。虽然烛阴带来了大火灾，但妖乱也让我们接触了不少以前没接触过的人。现实的世界并不是课本上所描述的那个世界，这种矛盾反而让有意识却什么都做不到的人更痛苦。”
　　“在做图书管理员之前，我也是为了自己的治世理想读的书。徐尚书是我的偶像。但在京师经历了这一番后，我结果还是来这里做了一名小管理员。”
　　“我记得乙卯革新后，宫女太监并不是一次性裁撤的。这么大的王府毕竟需要人工作，宦官宫女变成了普通的家仆，但在性质上并没有多少改变。就连现在都还有不少把家里的工人当奴隶的人，甚至是当牲畜买卖，如果是有独立意识的工人，受旧礼制的迫害肯定会死不瞑目。蜀王府的人事档案……”
　　“王府的人事档案怎么会存在青羊宫的藏经楼？肯定是在蜀王府了。”
　　虽然王府裁撤了史官，乙卯革新后几乎没有日常记录，但出于现代的聘用体制，肯定会留下人事档案对吧？从这个角度去查，一定能查出个大概。
　　“听起来有道理，但人事档案可不少。别看现在后宫里没几个工人，但王府的人事是逐渐裁撤的。诒合年间开始裁撤，当时府上的人力也有千人之多。那时宫内不少公职还是朝廷的官员，不少资料是从吏部交接而来，一些宫女太监出自底层人家，甚至是外藩进贡，当时的户籍资料没有登录得如此完善。”
　　作为现代的长史平时肯定也没有用到这些资料的机会，没法帮我们筛选数据，仅用晚餐的时间连个大概都查不出来。
　　就在我苦恼着的时候，朱阳忽然盖上了文件夹说：“时间到了，不如直接去会会那个鬼来得比较快。”
　　“但我们对那个鬼一点底细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里我们见过的妖怪，哪个是完全摸清了底细的？”
　　话倒是没错，可这可是在王宫里。别说它的能力，光是它有在王宫这种地方作乱的勇气，就不容小觑。
　　“能不能临时委雇保安公司的人？”
　　“妖鬼擅长控心之术，恐怕善武之人，反倒成为威胁。张道长降鬼妖时，还特意会支开魁梧之人……”
　　长史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对方不是人，这一次倒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我对自身的修为也却该有自知之明才是。
　　朱阳的莽撞我倒是熟悉，可会不会也太招摇了一点？
　　将王子各地封藩最初据说是皇帝为了让王子帮忙镇守地方，靖难之役后屡次削藩，直接导致藩王几乎没有正经工作。蜀地封王不多，倒还会有些慰藉民心的祭祀礼仪。近来这些祭祀也逐渐简化，外朝的几个殿已经许久没用了。特别是这个最里面作为内外庭过渡，原本给王办公用的存心殿。
　　原本是召见内臣的商议场所，而今不讲究则都聚在后宫的花园里。就算是我的印象里，也没见谁在这个殿里呆上多久过，没想到朱阳一步向前走到了平台上。在王座侧边的世子座上坐下。这样做是不是目标太明显了？毕竟这样一眼就让人看出了他的世子身份。
　　“那又如何？我本就是这宫里的世子，我而今代我父王为一家之长。如果真有鬼妖在我家中招摇闹事，我还要怕他不成。”
　　他的话刚说完，殿上的电灯忽然闪烁了起来。嗞嗞的电流声让我的胸口有些毛毛的，朱阳倒是淡然地吩咐长史说：“这殿的电路还是百年前布设的吧？我看还是掌灯的好。”
　　“是！”还在底下的长史应了一声，我还以为殿内的古灯只是为了装饰，没想到都还能用。古灯内心换作了洋油灯后点燃比以前更方便，一人之力很快就能都点亮。长史到侧边拉下了电闸后，殿堂内反倒比之前的电灯更为明亮。
　　我也是难得进到这里，虽然不常用但几百年来王府都有好好维护这些建筑。从梁柱到器具，传统工匠的手艺在今天只能用叹为观止这一词。爸爸常说现代工艺不如以前，就是无法灌入如此多的人气。毕竟有效率才能有产量。进而才能在而今的世界活下去，但也只有贵族提供能作为靠山的财力，才能让工匠沉下气来，摆脱纷扰的世俗追求艺术的极致。
　　“不上来看看吗？”
　　朱阳显然是看出了我藏在心里的感叹，可他指的是让我上去看看王座，那才是这殿上最为名贵的文物。平民没法随意出入王府，坊间的传说里，蜀王因为家底在全国一众藩王里最为殷实，所以王座也最为精美，豪华的程度甚至超过皇帝陛下。
　　“没看出来，你还挺迂腐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民众都可以进皇宫参观了，你有什么不可以上来仔细瞧瞧的。”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也带我进宫过一次，龙椅作为国本的象征可是拦着围栏只让远瞻的。不过朱阳猜的没错，我确实是出于害怕不敢踏上台阶，那对不是王室的人来说可是对王的大不敬。
　　只是朱阳鼓励的眼神外加已经伸出手来，真诚地让人不敢拒绝。走上平台后我自然忍不住细察起来，作为皇家寺院的弟子，我也见过不少名贵家具，而且也在爸爸的要求下看过皇宫的纪录片，虽然这龙椅也十分精美但和传说中的还是有些差异。
　　“要真比皇宫的龙椅还精贵，不就是僭越了？这本就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古董，现代还保留这一套就是为了礼制。虽然我对这些传统的迂腐也有疑问，但如果因为个人贪享之心僭越礼制，那王室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我倒记得小时候你坐在王座上玩扮演王的游戏。这会儿倒是对这套礼制有了新的认识。
　　刚打算用小时候的事打趣他，一阵风忽然推开了存心殿的大门。王殿的大门自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门随意的风能吹开的。来不及念动真眼咒，风已经穿堂而过。
　　洋油灯不像烛火那样容易熄灭，风在殿堂里打回旋的样子像是在吹灭灯火而不可得，可摇晃的火焰还是让我们俩的影子不断晃动并出现不同的形态。不对，不止是我们的影子，它似乎是在玩什么影戏，殿的龙柱打到中央的空地上，化作了一副张牙舞爪的恶龙模样。
　　眼看着那恶龙影的爪子扑向高台，我赶紧想要上前护住朱阳。没想到朱阳倒是一副淡定的表情，眼看着影子，地毯在灯光下闪着荧光，像是什么阵法一样让这些恶龙无法靠近台阶一步。
　　看到这场景朱阳似乎是有一点得意，空出了一半的椅子来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王座你不敢坐，就坐我的位置吧。至少在我身边不需要有这么多顾忌吧？”
　　“顾忌倒是没有，只是站着让我比较自在。”毕竟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做好备战的姿态才能不出意外。我一边念完金光咒一边用手死死地扶住了剑把，就算没有想好要不要拔剑，也得把武器护在手里。
　　这风还在屋内来回晃荡，念了真眼咒也不见其形，我打算用爸爸的符咒为我的法术加成。但才刚筛选出符咒，那风的呼啸声忽然之间停了下来。我与朱阳相视对看，耳边的风声骤而化作了一番古琴的乐声。
　　那高低婉转却也因对比而格外分明的开场——“广陵散。”
　　朱阳说出的曲名是一首古曲，据说是讲述聂政刺韩槐的故事。在只听流行乐的现代我也只在音乐课上了解过一二。开指的两声甚至让人害怕，而后的小序带有悲怆却足够让人定下神来。只见那殿中央的光影渐渐聚集起来，不再如此狰狞，等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他们变得立体。除了王座周围，四周都成了街市的模样。游走在街市中的百姓千百年来倒都是一样的景象。和电视中常见的华服不同，平民的粗布服都是为了方便干活的短平模样，要不是为背景的土平房，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古城的气息。
　　身材魁梧的屠夫，或许就是这番情景中的主角了。飞快变化的影戏交代着他的过往。明明是声张正义杀了恶人，但避不过寻仇只能带着家眷离开故土。他习武学剑，一边在坊巷中求生活，但因为过往而匿名于世间，为此也蒙受苦难。
　　最困难的时间，知音的出现令他聊以慰藉，但挚爱的家人却让他不敢随意作为。母亲临终前不知是嘱咐还是告诉了他什么秘密，令他麻木的神色有了动容。他拜过知音，照着父亲的古法炼成了利刃，踏上了报仇的征程。只是出师不利连走败退，立在无人追杀可又已无退路的峰崖之上，悲怆之中留给他的就只有一跃而下，那时机，天上却飞来了一位神仙。
　　从神仙手中接过琴，愤懑之心难以通过拨弦抒发，可发泄之中又捡回了理智。他一刀划向自己的脸庞，似是自残又乎明志，直到用手指拨动带血的琴弦。
　　在这琴声之下，众人皆服臣于其怀下，百应声中他将利刃藏入了琴中，重新走进闹市之中。
　　墨染了色，变得愈加具体，远处的王宫之中却是一片空旷的景象。上古简陋的宫殿，与我们所坐之处重叠在了一起，我们所面对的却是另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穿着青铜甲胄的人，他撑着地的那把大刀上，还在流淌着鲜红的血液。
　　伤痛之中他用力地喘息着，似乎在克制着心里的激动。
　　“报！明军正向蜀都行军！”
　　王座上的人低垂着脑袋，凌乱披散的长发，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在听到这快报之后，他撑着大刀站起来，垂落下的散发露出了一张黄色虎脸，这才发现那是个虎精。虎啸让他的虎牙在月光之下闪闪发亮。
　　“军粮呢？”像是发泄完终于恢复了理智，他转身问一个大臣到。
　　那大臣哆嗦着回答：“川民皆抗粮拒税。”
　　“四川人民未知天命, 为天所弃。因天前生孔圣宣传圣道, 早知川人弗从, 故生孔圣于东省。而东省人民爱圣人、遵圣道, 而川入反是。故天厌之, 并屡降灾殃以罚之。今遣我为天子, 剿灭此民, 以惩其违天之罪。今遣我为天子，剿灭此民，以惩其违天之罪！”
　　说着，他举起了手里血迹尚未干涸的大刀，奔出殿去直愣愣地砍下了一位百姓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