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又离开》方如是

1、选择困难症

　　头顶的太阳把路谨这个宅女晒得跟大旱时的庄稼一样，蔫得很。她此行的目的很单一，为自己的好友——即将走进围城的荣乐乐准备一份结婚礼物。

　　荣乐乐调侃她说，电商的崛起你真是贡献不小。路谨上学是标准的勤奋少女，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个勤劳女青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大学毕业以后越发地懒了，六十平的小屋子收拾一圈都让她觉得筋疲力尽，出去逛街简直是要了她的命。欣欣向荣的电商平台总算是解救了这个她，路谨的家里几乎就是个小型的购物网仓库，凡是她能在网上买到的东西，她都懒得出门去买。网上的衣服没法试，买回来总会有材质不合心意或者尺码不合的，所以她偶尔出门去逛街买衣服也是速战速决，进了商场去自己常穿的几个牌子，挑两件还算合心意的便完事了。但是商场的衣服太贵了，所以她很少去，买件衣服能穿到地老天荒。

　　路谨恐怖的审美把乐乐折磨得够呛，几次劝她重视下自己的穿衣打扮，都被路谨冷冷地盯回去了。被吐槽过几次后路谨突发奇想，跑去乐乐家打地主老财，挑了几件她不再要的衣服，没想到还挺合身。从此，路谨便很少光顾商场了，开始她跟苦于大旱幸得甘霖的庄稼人一样乐开了花，然而当她发现荣乐乐买衣服的频率比她洗脸次数还多时，自己这陋室已经成了荣乐乐的旧衣墓地，她便坚决拒绝乐乐的美意，然而她的拒绝收效甚微，再加之她惜物如命的美好品德，使得她的家里的物品急速增多，家里都快没下脚的地方。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当得知荣乐乐的结婚日期后，本来没有选择困难症的路谨犯了难。价值连城的她买不起，物美价廉的？她总不能像上次乐乐过生日时那样，送她几斤灌腊肠吧。

　　各个商场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路谨垂头丧气地坐在冷饮店里咬着吸管，早知道就给乐乐灌上一箱的腊肠做贺礼了。然而不经意间抬头望见对面商场的巨幅珠宝广告，她忽然有了主意。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路谨对自己不看天气预报就出门的恶习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批判。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而她早上兴致缺缺地出门时，根本就没带上雨伞，甚至嫌麻烦连遮阳伞都没有带，虽然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每次她带着伞出门了，反而艳阳高照。只要哪次偷懒没带，大雨保证准时报道。

　　突然而至的大雨让很多人措手不及。雨天难打车，况且路谨也舍不得，毕竟这里离乐乐住的地方也不近，公交车站也是人满为患，车门刚一开，路谨就被挤到车上。车内人们挤得跟绑在一起的筷子，闷闷的空气加上人们蒸腾的汗液在车内攒动，这种逼仄的感觉让路谨忽然不安起来，想要下车，又怕中途拦不到出租车。

　　终于熬到了荣乐乐家附近的公交站，雨小了些，路谨在车站等了几分钟，也不见停的样子，而且风也很大，车站小小的遮雨棚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心一横便拿着包顶在头上，赶着红灯的时候冲向马路对面。偏偏这时候一阵风吹起了路谨的裙子，好在路谨早有提防，及时压住了裙摆，结果听到身后有司机按了喇叭，路谨甚至能想象得出流氓司机的龌龊笑声。转身想循声找见是哪辆车，这时喇叭声戛然而止。路谨边过马路边腹诽该死的司机，心里感叹世风日下，流氓四起。

　　即使路谨一路小跑整个人也被淋透了，本就轻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发型凌乱。荣乐乐开门见着路谨的样子“扑哧”笑了出来：“这是怎么了？遭了劫了啊？搞得这么狼狈。”说着接过她手里湿漉漉的帆布包。

　　“你还笑，要不是为了给你买个结婚礼物，我也不至于这么惨。” 路谨洗完澡跟乐乐哭诉自己今天的悲苦遭遇，感慨自己还是适合在家里窝着。

　　“哎我说大姐，这事你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您老也真是心急，在商场里找个地方坐到雨停了再过来不行？非急匆匆地赶过来。”

　　路谨白了荣乐乐一眼，回身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红绒布的长盒子，顺势扔到乐乐怀里。“我要不是包里装个这玩意，也不会这么着急。”

　　“哇，看这盒子的包装，看这盒子的分量，有人大出血了哦！”乐乐慢慢打开盒子，果然金灿灿地耀眼。“老路，你这……居然给我买了根金条！”一边给路谨一个熊抱，一边还在琢磨着这根金条。上书四个金灿灿的大字：百年好合。

　　这么个结婚礼物让荣乐乐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她本来已经告诉路谨不要她给包红包，多俗气，但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送自己一根金条。虽然金条不大，但是明显得用掉路谨几个月的工资。这个平时节俭到自己吃穿用度都不舍得多花钱的家伙，居然送自己一根金条！

　　荣乐乐轻轻拍着路谨的背，跟她轻轻地说：“谢谢你老路。”

　　“谢什么，你帮我搞的那个理财，我也赚了点儿，小小金条，不成敬意。”路谨低头擦拭着自己的头发，心疼地说。 “而且，等我四十岁还没结婚的话，把金条再还我。”

　　“想得美吧，送我了就是我的，还想拿回去？”说罢摇摇晃晃走向保险柜，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群勾勒出乐乐摇曳的身姿，背影嘚瑟得很。

　　路谨冲了个热水澡，头发吹干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候了，两个人饿得饥肠辘辘。路谨翻了翻冰箱，双开门的冰箱里，除了啤酒饮料还有几颗孤零零的鸡蛋，再无其他。“乐乐，你这日子过得，着实朴素了点。家里有什么能吃的吗？”

　　“这年头有它谁还自己在家做饭啊。”乐乐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路谨撇撇嘴，想来自己刚才也是废话，四处翻腾只找到几包方便，她提起两包面问道：“我是不太想吃外卖，而且现在饿得紧，不想等外卖了，方便面行不？”

　　对面的人注意力完全在手机上，随口会了句“随便”开始“吃吃”地笑起来。

　　“这个小祖宗，你给管管，每次来都这样，再来几次这个家都得让他给拆了。”乐乐恨恨地挪动着。“小祖宗，你轻点吧，我攒钱买个房容易么我！”

　　“呀，乐乐姐，你这真是没拿的当外人。给，不要太感激我啊！”

　　乐乐看着董潜从背后拿出的一大捧火红的玫瑰，怒目顿时换笑眼。然而门关上的一刹那，路谨听到客厅里乐乐的尖叫声。“董潜，你拿假花糊弄我！”

　　“行了吧乐乐姐，你就别挑了，这假花比真花贵多了。再说了，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么，真的没几天就谢了，假的开上一百年都没问题，象征你俩百年好合么。”

　　董潜大喇喇地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痛斥在找花瓶的荣乐乐。“我说乐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这么奴役路谨啊。”回头问路谨需要帮忙不，结果被路谨赶了出来。“煮个方便面有什么好帮的，你在这就只有添乱，客厅玩去。”董潜恨透了路谨这个语气，仿佛妈妈打发要糖吃而闹事的儿子一样，每次心情都很挫。

　　董潜知道乐乐这个败家女人是各大视频网站的会员，所以一有新片上映就蹭乐乐的号上网看电影，他窝在沙发里看新上映的恐怖片。抬眼看到乐乐放在书架上的假花，在阳光里红得耀眼，他站起身来移到了北面的书架上，多持久的东西，都经受不住时间的折腾，还有阳光的助纣为虐。董潜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因为音响里发出的尖叫声，还是自己的突然矫情。电影里女主角纷乱的头发，让董潜想起跟路谨重逢的场景。那是初冬时候。

　　作为土木工程系的一名汉子，董潜还没入校就听说了系里恐怖的男女比例，但这不影响大家一腔热情搞（爱）（情）事业，系内没机会就到别的系创造机会，外院、经院、中文，更有甚者已经将黑手伸向了周围的学校。大一结束后，董潜是宿舍里唯一单身汉，平时宿舍聊天的时候，他就成了众人的靶子。

　　“老董，咱们寝就差你没脱单了，要不要给你介绍个？我女朋友她们专业美女多。”
　　董潜坐在椅子上伸着懒腰，把脚搭在桌上，撇嘴笑了笑说：“嗨，算了吧，咱可不是祸害好姑娘去。”

　　另一个刚睡醒的男生大声笑道：“我说小董，你别是有啥难言之隐吧？”说完大家哄堂大笑。

　　董潜头也没抬，朝他竖了竖自己的中指说：“滚，老子这性能肯定比你好。”

　　其实董潜也不是没有人追，最近班级有个女生不是跟他借作业，就是周末约他上自习。说不懂那是傻，不是真傻也是装傻。但是他有些不甘心和不忍心。不甘心就这么快放弃了自己的念想，不忍心拒绝一个女孩子。有时候他想想，觉得自己无趣，可怜。就凭着她在这个城市里，他就追来了，可这个城市这么大，他去哪找？难道就这么等一辈子？就凭着自己这点可怜的喜欢，他没那个骨气说自己等一辈子。所以女生也没挑明，他也没拒绝。

　　然而突然有一天， □□通讯录特别分组中的那个人的头像，两年间一直是灰色的，这一天突然变成了彩色。她给自己发了条信息：小伙子，方便出来说句话吗？一瞬间，董潜的人生也仿佛突然有了色彩。

　　“你今年多大？”荣乐乐墨绿色的指甲敲击在黑色的桌面上，手边的冷饮杯上的冷凝水顺着杯壁流下来。

　　“21。”董潜一脸坦诚地望向荣乐乐，但是他的左手捏着他的右手大拇指的指尖，他一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21……还真是年轻啊。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乐乐冲他笑了笑，说完吸了口果汁。

　　“你是有她消息了吗？其实你联系我，我还是挺意外的，我以为你当时就是随口应付我的。”董潜苦笑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有点不敢问，但是又期待着她的答案。

　　“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不过我早就有她消息了。”乐乐摆摆手，左手上的金属手链手环随着她的摆动叮当作响。“你别这个眼神看我。我当时也没答应你一有她消息就告诉你吧。告不告诉你，什么时候告诉你还是得我自己说了算。再说，我又不知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恩怨，万一她欠你钱跑路了，你是来追债的，那我不是把她卖了嘛。”荣乐乐笑意吟吟，低头又喝了口果汁。

　　董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那现在呢？是想告诉我了嘛？”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很犹豫，所以才想见见你。我也没想到你真的来这里念书了，跟你联系，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毕竟，我也把她坑惨过……”荣乐乐说着，收起了笑容。“我不能再坑她一次。但是，我这个人爱赌，搏一把，才有赢的可能。所以，现在呢？”

　　“什么现在？”董潜盯着乐乐的红唇，似是没有明白。但是他蠕动的喉结出卖了他，事实上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荣乐乐的意思。他紧张，意外，惊喜，还有一点点的怀疑，他在怀疑他自己。

　　“就是现在啊？此时此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最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你是不是还有着那么强烈的愿望去喜欢她？是不是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跟她在一起的准备？是不是能够放弃很多，去拯救她？”荣乐乐看着对面的男孩眉头搅在一起，她有点轻蔑地笑道：“小朋友，爱不是说说就行的，你得先知道你可能的下场啊。你可能会白忙活一场，这应该是你最好的结局了。最惨的话，你自己想吧，反正每个人对惨的理解不一样。不过放心，她又不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