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事》深汐

2、你看不到的天空 世界上让

　　【一】
　　晴朗的天色由天际线一点一点趋向灰暗，乌云鲸吞蚕食着光线向前挺进。眼前迅速模糊，然后被接踵而来的灯光打亮。
　　本来还算安静的教室被细碎的声音填满。
　　苏蓝戳了戳同桌桑若的胳膊，语气担忧：“看样子是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啊？什么？”桑若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茫然的望了望四周，清醒以后懊恼地抓了抓头，“没带欸，一点征兆都没有，谁知道要下雨。”
　　“好不容易今天三节课后就放学，我和同学都约好去城隍庙了，这下好了，什么也别想了，先想怎么回家吧。”
　　“实在没办法就淋着跑回去吧。”桑若趴到手臂上，看起来又要入睡。
　　苏蓝还在抱怨着：“一放假就下雨，我们连着上了十几天课就休息明天一天啊！”扭头看见桑若又趴着，问道：“桑若，这才刚开学你怎么就这么困了？”
　　“晚上睡的迟，熬夜看小说呢。”桑若应付自如的找了个借口。
　　“熬夜看小说，上课睡觉这种事情都能让你成绩这么好，唉，优等生就是好，偶尔上课睡觉说话老班儿都不会说什么。”
　　没理会同桌的话，桑若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怎么可能呢。
　　分数怎么可能凭看小说和睡觉就可以得到。
　　昨天晚上就因为做题太累直接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
　　这样的羡慕未免太天真。

　　临下课前几分钟已经有许多人背好了书包铃声一响就飞快地冲出教室。桑若慢吞吞地整理着课桌，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桑桑！桑桑！”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迎接她的是殷浅明媚的笑容和女生惯用的一把红色折叠伞，与主人一样充满元气的颜色。
　　“喏，给你，你肯定没有带伞。”
　　“你带了两把吗？”
　　“没啊，不过你偏头痛不能淋雨。何况还没下起来，你拿着防备吧，我没事。”殷浅见她不接，就强硬地把伞塞到她手里。“我骑车打伞也不方便，你和我客气什么，好好拿着，我走了啊！”说完急匆匆的跑下楼梯，还不忘回头作“再见”的手势。
　　桑若无奈地拿好伞和书包，踏着人流的末尾回家。
　　她家距离学校很远，于是家人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只有晚上母亲会来陪她。
　　拐进必经的小巷里，目光所及之处身穿校服的人寥寥无几。天色越来越暗，桑若加快了脚步，走到小区门口时，身后突然响起石子被踢后翻滚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熟悉的脸庞掠过视界，擦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她看着那人的背影，默念出他的名字：
　　陈。朝。言。

　　【二】
　　桑若刚进了家门，硕大的雨珠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玻璃窗“砰砰”作响，雷鸣与闪电交错。手机震动起来，桑若打开短信，是女生一惯的口吻：
　　“桑桑，雨下得真大，你到家了吗？没被淋到吧？”
　　“我到家之后雨才下起来的，你被淋了吗？”
　　殷浅的短息回复的很快：“雨刚下我就跑到奶茶店去躲了，没有怎么被淋到哦，等下雨小了我再回去。今天我们数学老头叫我上去做题，没做出来就被他损了……”
　　话题被殷浅带到了日常琐事上。
　　桑若和殷浅在高一时就成为了死党和闺蜜。对于桑若，大多数人给出的定义是冷然、孤傲、不好接近和相处，殷浅则是阳光开朗到极致的性格，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桑若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但她还记得初见殷浅的情景。
　　那是开学第一天，桑若报到之后随便坐在了角落的位置，拿出新买的手机熟悉操作，没过一会儿，同桌的位置上有了人，她扭头看去，绑马尾的女生笑颜灿烂的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殷浅，殷切的殷，深浅的浅！”那样的光芒令不善交际的她都无法阻挡，所以也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叫桑若。”
　　之后老师布置作文，写入校感想兼自我介绍，她写完之后无意间瞥到殷浅的开头：“红旗招展，彩旗飘飘，在社会主义大发展大繁荣的日子里，我踏进了本校……”
　　高一末分班时殷浅选择了文科，桑若在感到理所当然的同时，也替她的老师们稍稍担心了一下。
　　桑若学理被留在本班，和殷浅的班级隔了一条走廊，殷浅还是一有时间就来找她，借语文或是英语这种文理通用的书，或是拉着她满校园的散步。桑若觉得是殷浅真正让她融入进学校里。
　　相处两年多，桑若早知道殷浅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但在第二天下午收到女生“桑桑我感冒了，晚自习不去上了你不要想我”这样的短信后还是忍不住埋怨：
　　“笨死算了，干嘛要给我伞啊。”
　　“不要欺负病号，淋到一个总比两个都被淋要好吧，我要睡了，你晚上去学校记得带伞！”
　　殷浅同样了解桑若，知道她无与伦比的遗忘功能，所以特别提醒了她，但桑若到了学校后才发现还是没有拿伞，只好暗中祈祷着不要下雨。
　　天不遂人愿，沉寂了一个下午的雨，又携着气势卷土重来。

　　【三】
　　因为下雨，学校临时决定取消后晚自习，桑若等拥挤的大部队走完后，才走下楼梯，在雨帘的分界处停住了脚步。
　　雨势稍稍减弱，密密麻麻的雨线泅开了近处路灯，远处霓虹灯的光亮，模糊或大或小的光团。她抬头看向天空，乌云与黑夜叠加成了浓的化不开的墨色，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星光。
　　头顶上突兀出现的一把伞遮挡了她的视线，她讶异的转过头。
　　陈朝言目光深深的看向她：“一起走吧。”
　　“好。”
　　一把伞下的两个人都走的很慢，桑若看到，这把伞遮挡住了自己，却淋湿了陈朝言的大半个身体。她忽然想起殷浅，每次下雨两个人一起走，殷浅总会以“我比你高”的理由抢着撑伞，遮挡住桑若，而自己湿了半边。
　　或许是因为雨天，本就昏暗的小巷里，唯一的路灯也没有亮起，陈朝言掏出手机照路，微弱的蓝色光芒勾勒出男生的侧脸。
　　“桑若。”
　　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愣了下神：“嗯？”
　　“我家在徐中路。”
　　“以教学楼为圆心，到学校门口为半径。高一的时候，我每天出校门向右拐，走劣弧十分钟就可以回家。
　　“直到高一学期末，我改变了路线，出校门向左拐，绕优弧，只为看一个人的背影。现在，我想问这个人，以后的路，能不能并肩走。
　　“在一起吧。”
　　二楼一家窗台上的仙人掌忘了收回去，湿漉漉地沐浴在窗内泻出的点点橙色光芒里，虽然满身尖利的刺，但却显出温暖柔软的模样。
　　许久以后，桑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晚上去学校的时候，除了伞，手机也没有拿。桑若回家后，才看到殷浅的短信。
　　“桑桑，你到学校了吗？带伞没？”
　　“桑桑，我妈不让我吃好吃的，真讨厌。明天晚上我们去吃米线吧。”
　　“桑桑，我想见他。”
　　“爪机兄，桑桑是不是忘了带你，你好可怜，和我一样……”
　　恐惧感突然不可抑制的窜出来，像黑色的藤蔓肆意疯长，盘旋缠绕而上，在胸口压迫住了呼吸的神经。

　　【四】
　　时光回到过去。
　　“桑桑，我今天看到一个男生在给学校门口的流浪狗喂火腿肠，好有爱心。”
　　“桑桑，我今天又看到爱心男了诶！”
　　“桑桑，我看见他进了隔壁班，他是隔壁班的吗？哪天去问问。”
　　“桑桑，我知道咯，他叫陈朝言，听说学习还不错。”
　　“桑桑，你看，那个就是他，长得还不错吧。”
　　“桑桑，他今天穿了红色的球鞋。”
　　“桑桑，放榜了放榜了，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他吧，我要和他的名字合影！”
　　“桑桑，我想，我喜欢他。”
　　而现在，她说：“桑桑，我想见他。”

　　一开始从殷浅口中听到这个人铺天盖地的消息时，就存了好感，见到真人后，这种淡淡的感觉愈加浓烈起来，一天天的积累着，酿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愫。
　　但殷浅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摊在阳光下。

　　她低下了头，一字一顿的回复：
　　“晚上去忘了带手机，我带伞了，你早些休息吧，快点好起来。”
　　摁下发送。
　　身体一下子瘫软，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

　　【五】
　　桑若知道瞒不过殷浅，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几天前两个人还谈笑风生地去吃了米线，上午殷浅还来找她，说“桑桑，我们下午去荡秋千吧”，就在刚才殷浅还招呼她擦干秋千上的积水然后坐下来。
　　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桑若的视线向远处看去，接连几日的雨水让天空还是暗色，云层低的仿佛准备大举进攻，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花悄悄的抬起头来，为目光所及之处增添了一抹亮色，却还是敌不过整个世界的阴霾。
　　“桑若。
　　“你是我高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这两年里我认识了不少人也和不少人成为朋友，但没有一个人在我心里比得过你。
　　“所以我在你面前无所顾忌，什么都和你说与你分享，包括我各种小秘密，我都毫无保留的说给你听。
　　桑若的目光落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明明在阳光下就是宽阔平整的样子。
　　“你和陈朝言在一起了，对吧。”
　　但下了雨才发现，整条路上凹凸不平，布满了小水坑。
　　“对。”桑若视线放空，“我和陈朝言在一起了。”
　　“嗯，谢谢你告诉我答案。”殷浅跳下秋千，站定在桑若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桑桑，再见。”然后转身离开。
　　空气里弥漫了水汽，于是树枝是湿的，路灯是湿的，石子路是湿的，秋千上的铁索是湿的。水汽沾上了眼睫，湿了眼睛，湿了心。

　　【六】
　　两个从性格到三视观完全不同的人成为好朋友的概率基本为零，桑若后来知道了她和殷浅的相同之处，就是在分开以后绝不会给对方反悔的机会，更不会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
　　殷浅删除了桑若的好友，删除了桑若的留言，封闭了自己的空间，桑若想她一定也删除了自己的电话和短信。
　　但她什么也没删。
　　高三一年，她像于世界都断了联系，陪着她的只有陈朝言。有时候会在走廊里校园里看见殷浅，但什么都不会改变。
　　高中毕业以后，桑若去了福建上学，陈朝言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浙大，一段时间之后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分手。
　　十几岁的人哪懂爱是什么，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背负自己整个青春年华里所有关于爱的字眼。
　　有一次，她上完大课出来，发现天空渐显阴沉昏暗，连忙去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伞，一把一把地挑过去，在一把明丽的红伞前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总要用红色的伞啊？”
　　“桑桑你想啊，红色的伞很抢眼，这样我们就能在人群中一下子就找见彼此了。”

　　【七】
　　世界上让人醉生梦死的不只是爱情。
　　荒烟蔓草了时光之后，她终于懂得，却已经，在那人看不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