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夏》沈青阳

4、三

　　章三

　　夏寒抬起手，说，虽然我没见过我妈，我爸也嫌我累赘，可我不是唯一倒霉的一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爱你的，即使为了他们，你也得活下去。我宁愿一辈子摸爬滚打，也不愿意苟且偷生，甚至是做一个人生的逃兵。

　　一]

　　军训基地，年级一共十个班，他们班是最后到的。
　　他在高一三班。
　　高一一班，算是理科实验班。高一二班，则是文科实验班。其余均为普通班。

　　操场很大，简单的石板地，中间有个旗杆，正前方有个挂着国徽的台子，上面挂着横幅——热烈欢迎**中学学生及领导到来。
　　韩少陵看了看周围，石板地往前还有一大块土地，周围都是树，在盛夏里格外惹眼。主席台两侧都有通道，通往宿舍和食堂。
　　他们的教官带着他们一个班的男生走向了左边的通道，边走边和他们打笑着。教官很年轻，至多二十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性格又很和善外向，长得很黑，笑起来很有朝气，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那教官跟他们说，从现在起，他们就是男连三班。他看着他们这些男生，感叹说，刚才操场上那么多班，那么多男生，就你们班最爷们儿，营养这么好，都窜这么高，脸蛋儿又这么给力，就是块头都差点，是不是肉都塞骨头里净想着往高拔了？
　　韩少陵嗤笑一声，抬起胳膊——他的手腕不算粗，但结实有力。他握了握拳，使了使劲，青色的血管就凸了出来，像错综复杂的枝杈。
　　夏寒也是背挎包来的，白色的帆布包，有些陈旧了，黑色的边缘有些发白，还有不少褶皱。韩少陵注意着夏寒的手腕，很单薄，手很修长，指甲也很干净，轻扶着挎包的包带。

　　他抬起手腕跟夏寒显摆，说：“你看，这才是爷们儿。”
　　夏寒偏头看了看他，说：“要不咱俩就在这儿掰下手腕？”
　　韩少陵欣然同意，两个人站着开始掰了起来。
　　这夏寒看着单薄，其实也很有劲儿，平时看不出来。夏寒手腕细，稍微一使劲就看得到凸显出来的骨头，像要折断了似的，韩少陵都不敢使劲儿。
　　“好啦好啦，我输啦。”韩少陵放开手，“你小子，看不出来啊。”
　　“还没掰完呢！”夏寒抓着他不撒手，“继续掰啊！”
　　韩少陵心想我从小做孩子王打了不知多少次架了，就你我一手就能摆平，道：“跟我比你还差得远呢！”
　　“拿事实说话啊！”
　　看着夏寒那副认真的样子，如果是别人，韩少陵早不耐烦了，可夏寒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有这副表情，还真有点可爱。
　　“以后再说吧！都掉队了！老子我又跑不了！”
　　“切……”夏寒收回手，闷头往前走。
　　“嘿，臭脾气。”韩少陵跟在后面，唇角笑意浓浓。

　　二]

　　到了男生宿舍，他和夏寒一起住到了八人一宿舍的屋，算是小的了，他们隔壁屋的挤了十四个人。
　　一个班住两层小楼，楼是砖盖的，很普通的屋子，每个屋子用塑料隔开，二楼和隔壁四班通着，一楼有一个简陋的卫生间，二楼有个比较大的洗手间，小院儿里还有一个洗手台，在唯一一棵大树的下面。
　　屋里有四个上下铺，中间是小过道，尽头有门和窗户，他占了靠窗户的床位。他刚一屁股坐下，这上下铺开始疯狂抖动，他不由低声骂了一句，跟夏寒说：“我比你高，也比你壮，睡觉也不咋老实，我要睡上铺就怕咱俩睡不成安生觉了，你上去吧。”
　　夏寒点点头，把包随意往床上一扔，爬到梯子上开始铺床。

　　这时，另外六个人也来齐了，都在整理内务，一瞬间屋子里全是灰尘，韩少陵大手一挥，把窗户打开。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出一瓶杀虫剂，喷了几下，说：“不知道这玩意儿对付郊区的蚊子管不管事儿。”
　　那男生戴着粗粗的黑色眼镜，一双眼睛很有神，机智地略显狡黠，五官相当标志，英挺的个子，修长的身子，骨架也很结实，一让人看就能看到心坎儿里的那种好看，从内而外流露出一股清爽的气息。很有气质，是那种女生都愿意亲近的男生，怎么形容呢？就跟童话里风流倜傥英姿飒爽的骑士似的，真的是又英俊又潇洒。
　　“嘿，你也戴眼镜啊？”这男生上铺的另一个男生低头看他。这个男生长得很高，很瘦，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一看就度数很深的眼镜：“这班里人眼睛都好的不像样啊，报道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没几个戴眼镜的，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啊？”
　　“老兄，我这就是个镜框，没度数的，我戴着耍酷呢！”那男生说罢，捅了捅镜框，向他展示。
　　“啊，混蛋啊！”那男生瘫在床上，“你们都怎么学习的啊，怎么可能不近视呢？”
　　“这就是人品问题。”镜框男笑道，那笑容真实清爽干净至极，“四眼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看你这么高，以后就叫你四哥吧？”
　　“我叫李潮，你歧视戴眼镜的？！”李潮说。
　　“哈哈，我是敬重你啊，还叫你哥呢，以后就叫你四哥了。”镜框男不理那李潮的不满，边笑边继续收拾。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不然以后叫你镜框男？”
　　“去去去，我叫谢阳。”
　　“谢阳啊……”李潮点了点头，又抬头问别人，“你们呢？自我介绍一下吧，以后就是一个班兄弟了。”
　　李潮对面上铺的男生长得很小，很嫩，年龄看起来也不是很大，主要是个头太小，但看着就很聪明：“我叫许景，你别看我个小，我告诉你，全是精髓！”
　　许景下铺的男生一看也不是个善类，一副精明古怪的样子，长得也很精致：“我叫陈杰！以后就仰仗大哥们罩着我啦！对吧，四哥！”
　　李潮的怒吼再次被无视。
　　韩少陵对面的男生是个很内敛的人，道：“我叫姜凡。”
　　姜凡上铺的家伙一看也知道是个事儿精，和那个陈杰有一拼，长得很机灵，透着一股子灵气：“我叫赵耀，四哥，以后小的们都靠你了哟！”
　　韩少陵感到大家都在看他这边，挠了挠头发说：“韩少陵。”
　　夏寒也轻声说：“我叫夏寒。”

　　李潮拍拍手，颇有领导风范：“好，大概都认识了。咱们以后都是一个班兄弟，在一个宿舍里也是缘分。一会儿咱收拾好就去吃饭了，教官让咱选出个宿舍长，报到他那儿去，一会儿还得开会选班长。看看咱们宿舍选谁当宿舍长啊？”
　　谢阳眉眼一弯，笑的格外好看：“四哥，你看你，跟个经理似的，宿舍长不选你选谁啊？我看班长你也胜任算了！”
　　赵耀也窜过去起哄，陈杰也拍手叫好，果然是同一类人。

　　韩少陵悠闲地坐在铺子上，谁当他都无所谓。
　　夏寒大概收拾好了东西，跳下来，坐在他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那群人闹腾。

　　“我也不说大话，我从小学就开始当班长了。”
　　“四哥这么厉害啊？”
　　李潮似乎也无所谓他们怎么称呼他了，拍了谢阳脑袋一下，然后开始侃侃而谈他的生活经历。他们学校是区重点，但不比市重点差多少，也是远近闻名。这城市市重点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一两所，他们学校就是区重点的一把手。李潮说，中考的时候，手一哆嗦，数学选择题就涂串了。临考完的时候发现了，结果也改不了了，当时他急的眼泪都出来了。还好，就最后两道题有毛病，白丢了八分，没够上市重点，也还算落在区重点上了。

　　这究竟是好运还是不好运啊？
　　韩少陵摇摇头。

　　三]

　　宿舍里一瞬间就炸开了锅一样。

　　前边以李潮为圆心聚集了许多人，塑料墙又不断地透过来隔壁大宿舍更为聒噪的声音。韩少陵心情不赖，躺床上听着那帮人瞎咧咧。
　　夏寒坐在韩少陵铺子上，一脸淡漠地看向窗外。
　　韩少陵有些奇怪。虽然他看得出夏寒不善言谈和交际，也没想到原来夏寒的确是很不合群的那种人。
　　夏寒的眼神很……很淡，淡地什么都很清，淡地什么都没有。
　　热心的人，心不一定是热的。有些心冷的人也不会让你察觉到他的心多冷。

　　整个宿舍嘈杂的像鸡窝，但夏寒却格格不入，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窗外。

　　韩少陵心想自己的确低估了夏寒的冷漠程度，把一句刚想说出去的话咽回了肚子。

　　四]

　　谢阳爽朗的笑声不住地传过来。
　　韩少陵打量了一下这个男生，的确是清爽活泼的小青年儿，英俊的五官，清澄的眉眼，很讨人喜欢，绝对是受老师偏爱的主儿。

　　谢阳再次爽朗的笑了几声，拍拍李潮的肩膀，走出了人群，朝韩少陵这边走过来。
　　“嗨，你好！”
　　韩少陵抬头看了看谢阳，点了点头。
　　谢阳挠了挠头，再次眯起了眼睛，笑容异常干净。
　　和韩少陵寒暄了几句，谢阳走到夏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哟，是你啊！”
　　夏寒转过头，对着谢阳看了会儿，眼里的淡漠缓缓溶解，带了点温度。
　　韩少陵疑惑地看着他们，问夏寒：“你们认识？”
　　谢阳笑了笑，道：“嗯，不算认识，我和他是一个学校的，班级不同，见过面，没打过招呼，报道那天不确定有没有看错就没打招呼。到一个学校一个班了，也是缘分，这就得好好认识认识啦！”
　　夏寒点点头。
　　谢阳转过头，一双澄澈的眼睛直视着夏寒的眼睛：“嘿，我可是一直有听说你噢，我们班好多女生都暗恋你，偷偷管你叫‘一班冰王子’。可是以你的成绩怎么不也得考上最好的高中了么？年级开始前三甲你可从没掉出去过不是？”
　　韩少陵惊讶的看着夏寒，我去，前三甲，这么厉害。
　　夏寒略偏过头，说：“嗯……没考好。”
　　谢阳愣了愣，随即有些抱歉道：“对不起啊，不该这么说……”
　　“没事。”

　　气氛有些尴尬。
　　韩少陵向来懒得管这些事，可他看夏寒偏过头，目光有些闪烁的样子，心里总有些别扭。
　　“‘一班冰王子’？你原来这么冷淡呐？”韩少陵用调侃的语调道。
　　“哈哈……是呢，原来在楼道上看到他，都能感受到他的气场哟。”谢阳笑道，“可是啊，他也不是多冷的人，看得出来他特别善良呢。你看，他不是叫夏寒吗？寒，所以叫他冰王子。”
　　“噢。”
　　夏寒低下头，脸颊微红。
　　韩少陵躺着，所以看到夏寒脸红了，心里乐了，这小子，还挺可爱。

　　五]

　　谢阳说：“以后，我们就是一个班的兄弟了，相互帮助吧。”
　　夏寒点点头。
　　韩少陵看着谢阳澄澈的面孔，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爽快，心地也很好，是个好人，也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谢阳站起来，再次拍了拍夏寒的肩膀，说：“嘿嘿，其实，你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然后转头跟韩少陵：“韩老哥，你笑起来真帅，够痞。”
　　韩少陵勾起唇角，摆摆手：“滚你的吧。”
　　谢阳笑笑，走过去勾住许景的脖子，跟他们打趣道：“嘿，你们这些人，光顾聊了，收拾东西没有？”
　　“啊——忘了。”
　　“真是的，四哥，你可是老大哥啊。”

　　一阵阵笑声传到韩少陵耳朵里。
　　韩少陵不是多爱集体的人，可这次，他莫名的觉得，这帮人在这里吵吵，也挺好。
　　他看了看夏寒，发现他也在看着那群吵闹的人，眉眼弯弯。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多心冷的人吧。
　　只要给他温暖，怎样的心，都会融化。
　　如果还不行的话，就继续给他温暖。
　　这世上，没有不会融化的冰，亦不会有不会融化的心。

　　韩少陵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