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诞 他有一头红 ...

  •   南方的秋菊还含着苞,平阳关却已下雪了。羽沣的大陆中间高两侧低,若是冬至时日随士女江破冰而下,到了圩国的盈水,已是春风和煦的天气;然而此时在渌国梓源城便宛若身处夏至了。气候不同,地形亦是不同的。南方的山总是绵延于丘陵之上,不急不徐,不高不低;或伴着水,或绕着云,如同小河旁灵秀的女子,有着小巧的下颏和鼻子。而北方的,却是平地中拔起的高墙,冰凌错杂,棱角分明。它们切割了蓝天,切割了风雪,切割了人们的视线。每年高原上假椰树果子打下来,或木草糕香气四溢的时候,宁南的农人们便要向北拜上几拜,感谢那条横贯于宁国的巨大山脉,那便是蛇隼也飞不过的墙,替他们挡住了更北的冬天。

      那山脉看似连成一片,却是东金涧与雩山并肩而成。两条山脉的接连处有二里的谷地,如同两扇门推开的一条缝,宁国南北,全赖此交往。随着厚重石门的开启,视线甚至可以直贯逾百里外宁都上阳的城墙。由于这是通向上阳的唯一途径,星历一九七年,叱咤风云的羽赫王进犯宁国时在此处受到了宁全部兵力的集中抵抗,终于面对那可望不可即的上阳城含恨而终。随着他那一声:“虎落于此平阳也!”的长叹,这关口的名气传遍了整个羽沣大陆。人们得知了这个埋葬了一代传奇帝王的关隘,从此得名——平阳关。

      平阳关一役后,当时在位的宁尊王意识到此关的重要性,大兴土木,取暹北上等花岗岩为材,历时十三年,在关口建造了羽沣最高的关墙。从此直至星历五百五十年,平阳关都是各国勇将心中非天兵天将不能破的,殊不知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关,破不了的只有人们心中的那道恐惧的墙。于是,终有人用血肉之躯敲开了坚不可摧的关门。这是后话。至少,在五三五年冬,三十二岁的宁王苏安义站在八丈二尺高的花岗岩巨障上眯着被风吹痛的双眼时,他的心里是涌起一阵豪迈的。历代宁王均是如此,在这平阳关之上,帝王的责任感便油然而生。
      “就放他们出去了?您的决定下得还真容易。”
      “先生觉得朕鲁莽了?”苏安义侧过脸,却不看印古韵。
      “微臣不敢。只是微臣也曾听过传言说……”
      “说这次军变是宫中的人策动的?先生信吗?”
      “既然陛下不信,那便没有祸起萧墙之忧了。”
      “都是命中注定的。到此为止吧,叛军遣出了平阳关,便再回不来。”
      “您若这样想,微臣就无话可说了。”
      “你不同意吗,印先生?难道,人不该顺从天意吗?”
      “……或许吧。”印古韵的灰色长袍被风鼓了起来,花白的头发拂过他不再年轻的脸,把影子映在一双平静如水的眼中。这双眼里,一向看不出赞同或反对,苏安义也知道。因此他没有等他更多的恢复,转身下了箭台。
      “命吗……”印古韵向北望向上阳皇宫的尖顶,喃喃自语,“总该有人不相信命的……”

      “夫人,恭喜,小王子是红发。”
        金帐中的女子脸上僵了僵,舒展开一双细眉。
      “真是个漂亮的娃娃呀。”一向严肃的佩剑女官少见地露出柔和的神色。
      “玻瓦,”帐中女子咬了咬嘴唇,“是像传说中的红发王子那样……”
      “是瘦弱了些。但……不碍事,您的孩子哪有不长壮实之理。”
      “你说的对。”

      突然,门外的嘈杂声让女子心头一紧。接着“哐”地一声,门被撞开了。
      “放肆!菁钗夫人的卧房,也是你们闯得的?”侍卫的怒骂声从门口传来。“拿下!”
      “且慢,且慢。奴才不是有意惊扰夫人。只是大公子的母亲彦侧夫人听说夫人喜得贵子,特命奴才前来祝贺。还,还想看看这小王子长得像大哥不像。”
      “还敢说!”侍卫向前迈一步,把那一众太监宫人紧紧围起来。
      “玻瓦,孩子给我。”帐中人下令道。女官小心翼翼地把厚重的床帐掀起一条缝,自己用身子挡住,然后把金色的襁褓递了进去,迅速塞好帐子,回身喝道:“公公就这么闯进来,夫人若是受了风,你可担当得起?”
      “玻瓦,别叫。小王子刚睡着。”帐内的声音温柔而安静。
      “是,夫人。”
      “夫人,奴才……”
      “徐公公。”
      “奴才在。”
      “彦侧夫人命你来探小王子?”
      “回夫人话,侧夫人命小的接小王子过去呢。”
      “那就没办法了。你请她亲自来拜吧。小王子何等身份,岂是说见就见的。乱了辈分固然不好,乱了君臣可更要不得。你们这样,叫外人看去,还道是侧夫人挟持小王子呢,待王上回宫,最难做的可不是我。”
      “夫人说的有理。只是……”
      “徐公公放心,”玻瓦握紧手中的剑,领着一众武官打扮的女官拦在大殿中央,“彦侧夫人怪罪了,在下自会前去解释。现下夫人需要休息,等过几日陛下回宫了,夫人身子也好了,自会请侧夫人领大公子来探望的。”
      “既然这样,就不打扰夫人了。劳烦宫娘,小的告退。”
      “不送。”

      那姓徐的宦官正欲随侍卫出门,却忽然又一人飞奔进来,同他撞了个正着。
      “主子!主子可生了?是龙是风呢?”大喊大叫地冲进来,是一个女子,满脸喜悦地往床榻上去。徐宦官从地上爬起来便叫:“保护夫人!”
      侍卫女官们正愣在那里没什么主意,只听床帐爆裂之声伴着女子的尖叫止于床前。一阵血幕落下,那女子却已身首异处了。鲜红的血染上白色的鹅绒床帐,帐内菁钗夫人斜靠于软榻之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握着剑,剑上却未沾上一点血迹。她盯着那惨白的人头良久,一口沉沉的气才呼出。
      “雪儿……雪儿……”她把无力的手伸出去,眼中是深深的悲伤。
      “雪妃娘娘,您何苦这时闯进来……”玻瓦刚上前扶起雪妃的尸体,就听到菁钗夫人的喘息变成了猛烈的咳声。
      “快!快把门关上!夫人受凉了!”

      “如何?”见太医从卧房出来,苏安义上前焦急地问。
      “回陛下,情况可不乐观哪。”太医叹息着摇头,“小王子初生便染风寒,且为红发子,体质较阴弱,故不便用药。便是活得过来,也是终生难逃弱柳之骨。至于夫人……”
      “夫人怎样?”
      “夫人本是练武之身,体质精健,暂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产后情绪波动巨大,动了内息,又受了凉,臣只怕凤体会一日不如一日。倘若稍有调养不当,就难保周全了。”
      “是么……”苏安义脸色发白,坐回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站起来,向菁钗夫人的卧房走去。
      “王上……”
      “我吵醒你了吗?”苏安义示退了旁人,径自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那只苍白的手。“
      “没有,臣妾早就醒了,正等您来。”
      “身上好些了吗?”
      “是。我儿睡了吗?”
      “刚睡下。他长得可真像你。”
      “您若说他长得像您,臣妾会更欣慰的。”
      “我却希望他像你多些。”

      菁钗夫人注视着苏安义的脸,挣扎着要起身。“臣妾有罪,请王上降罪!”
      “你不要动!这样说就好,出什么事了?”
      “臣妾误伤了雪儿,臣妾对不起王上!臣妾那时本就很紧张,彦侧夫人的人又在场,臣妾只是怕伤了孩儿,谁想到她这时会闯进来……”
      “算了,她本就是你的丫环。”苏安义的脸上,只是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是……”
      “菁儿,不说了。”菁钗夫人听了这话,才放心地闭上嘴。向来如此,苏安义唤她的乳名,表示已经不会怪罪她的任何过错了。
      “菁儿,平阳关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真早啊。”
      “可不是嘛,”苏安义出神地望着炉里的火,“小儿子,就叫火龙吧。”
      “苏火龙。”菁钗夫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她聪明过人的脑子里正幸福地描绘着未来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会有的含义。半晌,她甩了甩头。“这都不重要。我不要他成什么气候,只要,他能平安快乐地长大,就好。”
      然而很快,她便会发现,她那个睡态安稳的小儿子可以实现她的一切愿望,除去那个“只要”。

      翌日,宁安王以犯上之罪除雪妃封号,葬以庶民。经菁钗夫人苦苦哀求,方留其五岁幼子,升为王子,赐名“青骁”,专由菁钗夫人抚养。不日,举行国宴,贺小王子火龙命名。

      “卡卡,不吃了么?“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帐射到室中菁钗夫人苍白的脸上。她面前摆了一张矮桌,上有杯盏器皿等物,中央放置着一个金铜锅,徐徐冒着热气。她懒懒地靠着,一脸慈爱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五岁男孩。那男孩有一头漂亮的黑发,细致小巧的五官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秀气的母亲。他正怯怯地用双手推开面前的碗碟,黑得泛蓝的双眼冷冷地盯着菁钗夫人,不说话。
      “别怕,卡卡,再吃点吧。这里没人敢欺负你。”菁钗夫人亲自动手,从锅里盛出几个晶莹透明的小饺子,向前探身端到男孩面前。他却并不伸手接,只是依旧定定地盯着菁钗夫人看。他认识这个女人也不过十几日。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死了,永不会再睁开眼睛温柔地叫她唯一的卡卡了。而父亲,那个曾经那样宠爱母亲的男人,却面无表情地下令,用草席裹住母亲的尸体脱出宫去。他的母亲,那么喜欢白色,那么爱干净的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就这样被丢出去呢?他是出身低微的母亲的全部,母亲也是他的全部。所以他拉着父亲的衣服下摆要妈妈,他恳求父王不要这么残忍,却被狠狠地从地上拎起来。父亲用一双和他极像的双眼盯着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菁钗夫人的儿子。因此,你也是这个国家堂堂的王子殿下,并拥有了我们王室神圣的姓氏。所以,不许再哭了。姓苏的男孩子,都不能哭。”他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即使后来她面前的这个美得令人心痛的女人轻轻地抱住他说,“卡卡,你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些”时,他都没有哭。五岁的他什么都不懂,只有父亲的那句“不许哭”深深印在了幼小的心中。他一生都不敢想,他的姓,他的名字,他高贵的王子身份,是否都是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来,卡卡,”菁钗夫人用勺子舀起一个小饺子送到他嘴边,“你不是最爱吃玉龙水饺吗?张嘴。”她的笑容那样温柔,却让他更加恐惧。惊慌地抬手一推,“咣当”一声,玉制的小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响声惊醒了熟睡的婴儿,也惊动了菁钗夫人的侍卫女官,“刷刷”几声,十几柄剑直对准黑发的男孩。
      “退下!他是青骁王子!懂不懂规矩?”菁钗夫人喝退了手下,苏安义便走了进来。他不理会众人,而是径自走入帐中抱起婴儿,在怀中轻轻地拍,嘴里还哼着曲儿,缓缓地踱来踱去。苏青骁偷偷地抬起头,瞥了一眼父亲。可就是这一眼,让妒火烧毁了五岁男孩的心志,使他最终堕入了无底的深渊。
      一向冷漠的安王正以身为一个父亲最慈爱的神情望着怀中的婴儿。待苏火龙睡熟了,他仍旧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来抱吧。”菁钗夫人起身,上前伸出双臂。
      苏安义立即作了一个“小声”的手势,兀自拍着小儿子。苏青骁在地上久久地跪着,得不到父亲的一线目光。菁钗夫人抱起他,对疯狂挣扎的他小声说:“卡卡,别闹,妈妈带你去吃水晶糕。”
      “卡卡,下来,别让妈妈抱。妈妈身体不好,”把婴儿放回摇篮里,苏安义轻手轻脚地把被角塞塞,口气却生硬,“你是大孩子了,要学会体谅人。又不是不会走路。”

      苏青骁冷冷地垂下眼睛,猛地推开菁钗夫人的手臂,滑到地上。“是。”愤怒的血液在他体内飞快地流动着。他不知道,在他不记事的时候,父亲是怎样地抱着他的。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此时的火龙正含着手指幸福地睡着,平稳地呼吸。天生虚寒的身体偶尔会不自主地颤抖,但却感受不到小哥哥眼中露出的寒意。他是刚孵出的幼虫,并不知自己有一天会禁缚成蛹,破茧成蝶。

      宽敞的殿内,夕阳映红了长长的垂幔,也映红了男子头上的琉曲冠。炉中的炭火偶尔响一下,除此之外,便只有笔摩擦于纸上的声音。苍劲有力的朱丹在温婉的笔下,荡出的是展翅欲飞的花朵。半晌,男子掷下笔举起画端详了一下,喜上眉梢。
      “完成了!”说着,他举着画下了桌台,来到端着茶杯的老者面前,“古韵先生,如何?”
      老人迷着眼抬起头来,放下茶杯笑道:“夕阳中的龙葩,浓烈而悲壮,果然不同凡响。王爷的画,越发进益了。”年轻男子闻言自是欢喜,叫人把画拿去裱了,自己在印古韵对面坐了下来。
      “只可惜您只爱画上之花,”印古韵拈一拈胡子,眼里颇有玩味,“不然,偌大的亲王府,却欲见一朵真花而不得,更无论蜂蝶之盛了。”
      “先生可又是在取笑我。”男子淡淡地笑着,如刚刚煮开的梅花雪。
      “微臣哪敢笑王爷?可这仔细算算,王爷就快行更冠礼了,再不选妃,成什么样子。您看,王上的红娃儿不都生下了么?”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苏习正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起身,推开窗,看着夕阳淹没在雪海中,“他爱生几个生几个,我不更冠,他也管不了。”
      “王上大概很快会下令重修太子宫了。”印古韵重新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扯开话题。
      “怕不见得是好事。至少对那孩子,”苏习正摇摇头,“生下来就会是兄弟嫔妃的眼中钉,还要一直背着包袱,若是我,立刻去重投胎。况且身体如此弱不禁风,大概不会有什么出息。”
      “也不尽然。至少,祖上传下来的‘逢火发子,必承大业’的规矩,总会有一定道理。”
      “谁知道呢。上一个火发王子是多久之前了?”
      “快二百年了吧……前一个火发,好像是尊王……”

      平阳关的雪停了,月光,已是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