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畜生》昧小玄

7、act.7

　　我是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畜生。
　　最后的，意味着后继无人。
　　我是这世界上的第一个畜生。
　　美猴王齐天大圣，血皇不吃人。
　　可是无论怎么说我都只是个畜生。
　　微不足道。救世无能。
　　——选自最后一个吸血鬼“不吃人”先生的诗歌集《那个纯正年代成了屁》

　　我在天涯海角找到了白娘子。
　　白娘子穿着飘逸的纯白纱衣，梳着经典的古代良家妇女盘子头，怀里还抱着许仙的照片，面带微笑地躺在泥泞的水坑里。她的周围围着一圈的天军，排列成如临大敌的人海战术的队形。
　　风神在怒吼，雨婆在号哭，可是所有人都不为所动。
　　我的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两颗尖牙，手拿金箍棒，从人海的边缘走进中心点。二郎神亦从人群簇拥的中心走出来，身形威武，英姿盎然，满脸是伤，左眼还带着被孙悟空打出来的熊猫眼，说话时额头的OK布跟着抽动。二郎神说：“血皇殿下，您不去接受天帝的册封，来这里作甚？而且还一脸铁青，实在让我等诚惶诚恐。”
　　我说：“忘了个东西，回来拿，结果看见被人家抢了，心里有点窝火。”
　　二郎神大笑：“看殿下这话说的，若人家不肯还呢？”
　　我也哈哈笑：“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抢回来!”
　　人海瞬间改变队形，一排人围住白娘子，剩下的人面朝向我，手中刀剑正对我的鼻尖，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刹那间刺痛我的耳膜。二郎神一抡方天画戟，昂着下巴哈哈大笑：“好个不识相的畜生！殿下早就看透你的心思！想救人？门儿都没有！你今日就要死在这里……呃？”
　　二郎神眼角晃过一道闪电，我迅速冲进人群中心，尖锐的血牙猛地刺进二郎神的颈部大动脉，一番饕餮后，对着那已经变成干尸的天界战神轻声道：“你不知道话多的人通常都死得比较快吗？下一世学聪明点了。”
　　二郎神双目大睁，保持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轰然倒下。四周的天军安静了两三秒，滔天的杀声响起，天兵天将擂着战鼓吹着战角朝我冲来，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我还以为那是一窝成群结队的蚂蚁。
　　“什么天军，也不过是畜生。”我手背一蹭鼻尖，金箍棒在我手中耀眼舞动，风一般强韧的气场，雷一般坚固的压强，“还是最渺小的畜生。”
　　当我与天军厮杀的时候，白娘子看向我这边，双目无神，但眉宇中依稀有某些印痕。有些过往，是种浅伤，已经深入到我和她的心里。并非抹不掉，只是忘不了。
　　我们是畜生，我们不懂得思考永恒。当我们相爱的时候，我们忘了羁绊中的那个人。当我们悲伤的时候，我们亦忘了纷争。我们各自都有情人，并不是因为不懂得专一的定义，只是生命太短暂，家族太脆弱，我们都需要对下一代负责任。
　　不是不懂爱，只是，爱不了。
　　“杀——！”天军的战声越发响亮，我舞棒的力度越来越小。我向白娘子的方向奋进，每一次迈步，都带着蜂拥而来的数以百计的剑影刀光。双手轮转，金箍棒划出条条霸道的流金，仿佛大鹏的展翼，震飞了围拢而来的天军。清空了眼前的阻碍，我向前踏步，立刻又有下一批人持之以恒地围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回合，我看到白娘子咳嗽一声，嘴角溢出了一缕血丝。那抹血色分外妖艳，刹那间便夺去了我所有的视线。恍然之间，迎面一把大刀，带着天军的狰狞表情向我砍来。我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刀尾端嫣红的穗子，思考着很多的事情。
　　我最终没有死在汪汪的胃里，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我想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吧，可是却不觉得难过。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更多的事，但归根到底，那只是我的任性而已。我理所当然的想法害了很多人，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来推动结局的来临，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是将要死在这里。当我看到那个炯炯有神的开头时，我想不到这个更加有神的结局。同样的，当我看到这个倒霉的结局时，我也想不起，我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意气风发的快乐时光。
　　自始至终，我都忘了一个人。
　　一根鲜血凝结成的巨大尖刺，从我的身侧箭一般刺出。我条件反射地闭紧了眼睛，再睁开，血红尖刺横挡在前胸，身前站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1000年前，你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一挥手中血色宝剑，无数根吸血尖刺从剑的前端射出，暴风一般将四周的天军尽数吞噬殆尽，他的眉头亦如千年磐石，不动分毫，“——要我成为你的臂力。我的答复是，不。”
　　持血剑的吸血鬼转过身，中年大叔的秃顶比什么都优先地进入我的视线。他掸了掸凝结在剑身上的血珠对我说：“1000年前，我察觉到天界的阴谋。如果你的父亲是站在至高点、代表光明的冲锋者，那么我就是那个躲在暗处、专门应对突发情况的留一手。”
　　ET的主人——十代不吃人的舅舅，世界上唯二的吸血鬼，对着我皱起眉毛，咬着牙齿一字一顿道：“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会如此的让我失望！”
　　我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十代不吃人，我是孙悟空，可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吸血鬼大叔的宝剑是九代血皇的遗物，当玉皇大帝试图威逼九代血皇交出王位的时候，他用这把宝剑划破了玉皇大帝的裤衩，从那以后天帝再也不敢与九代血皇面谈。九代血皇死后这把剑就丢失了，我一直以为是被天界拿走了。现在看来，九代血皇比我想象得要有远见得多。
　　我向白娘子的方向冲去，大叔在我身旁默不作声地为我开道。挥臂，一阵腥风血雨。落臂，又是一阵血雨腥风。我在甘甜的血的香气中深深地吸一口气，张开嘴，口水顺着嘴角慢慢流。白娘子看向我，凄美的微笑纯真如昨。我绷紧了嘴角，在她身边猛地跪下，泪水代替口水，刹那间流了满脸的伤痛。
　　白娘子轻柔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青儿，许仙，许氏夫妇，法海……我梦见了很多人，可是唯独没有你。”她闭上眼，眸中荡漾着倾城的湖泊，“不知为何，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明明还有那么多话要对你说……”
　　“别说话。”白娘子的泪水如其人一般脆弱，我的心都快碎了，“让我抱抱你……”
　　白娘子任由我抱住，依然自说自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官人，你还记得当我怀着仕林时，你说的那番话吗？你说，等孩子出生后，你要宣布宝安堂所有药品半价，让所有人和你一起高兴……我去，所有药品半价，你以为奶粉钱多便宜？还有我坐月子时喝的鸡汤钱，半价绝对不行，起码得八折！”
　　我哭了，临死前还想着做生意，这妞实在是太贤惠了：“好，八折就八折吧，反正，那也不是我开的店……”
　　白娘子满足地笑了：“只要我的要求，你都不会拒绝，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还是没有变啊。”
　　她捏紧了手中的照片，照片中许仙身穿西装，顶着一张猪头脸，旁边站着身穿新娘礼服的白娘子。许仙的表情憨厚且幸福，白娘子的表情严肃且决绝。
　　“还是没变啊……”
　　白娘子悠悠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留在半空便停滞住。我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听到更多的声息。
　　我看着白娘子沉沉睡去的娟秀脸庞，心中的疲惫感令我一瞬间沧桑得仿佛要老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早一千年相遇……
　　“不吃人！”大叔一甩血剑，剑身的血溅在我的背影上。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脑袋慢慢转过去。大叔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白娘子，再愣了一下，沉重地闭上眼，片刻，缓慢睁开道，“……快走吧，更多的天军马上就要来了。”
　　我放下白娘子：“汪汪呢？”
　　大叔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我说：“好。”
　　大叔张口欲语，然而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沉声道：“……节哀顺变。”
　　我点点头，和大叔一起杀出天军的包围圈。前一秒还生龙活虎喊打喊杀的天军人海，此刻只剩下一堆在我看来很可口的断臂残肢。我回头看了一眼白娘子，死神带走了她的灵魂，却带不走她嘴角安详的笑意。她进入了最纯净的梦境中，远离一切世俗纷争。
　　那朵始终被掩埋在淤泥中的白莲花，这一刻终于能够永开不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