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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夜 当长夜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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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于无边的绿地,仿佛与世隔绝。
草深树茂,尼撒不时需要拔剑砍开出路。
似乎在突然之间,一道明显有人工痕迹的沟渠出现,横在他们的面前,跨过沟渠,分明是一垄一垄整齐的人工作物。
华婴仔细一看,赫然是葡萄,对了,葡萄也是西域传入中原的呢。
一眼望去,看不到建筑物,他们身处于一个巨大的葡萄园之中。
“这是整个巴比伦尼亚最好的葡萄园,格拉会拿葡萄做很好的酒。”尼撒站在葡萄园中,有轻松的表情,居然主动说这么长的一句话。
“格拉是谁?”华婴没有停下脚步,其实她最想问的是他是谁。
“格拉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是我最尊敬的人。”尼撒的语气毫不掩饰他的诚挚。
“哦,那你最爱的人是谁。”华婴忍不住想作弄他。
黯淡的眼神。他沉默。
我是不是踩到了地雷?华婴心想,不必等待他的回答,华婴用快步向前超出尼撒一大段距离来表现自己对答案并不真的想知道。
在华婴的背后,尼撒取出怀中的小东西凝视,再收好。他看了华婴的背影一会,大步赶上。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够轻松地说出答案。
在葡萄园的另一端,黑色,残骸、废墟。
曾经的建筑物已经回归大地。
尼撒无法自己,双膝跪地,“格拉………”
华婴沉默着,她闻得出空气中还残留着蛋白质燃烧的味道,还有腐烂的味道。
尼撒用剑撑起自己,在废墟中发狂翻寻,“格拉!凯布比达!……”
不会有人回答,所有一切都是黑色的,除了一望无际的葡萄园。
华婴用葡萄的枯枝生了一堆火,她甚至还在废墟的地窖中找到一个没有打破的小陶罐中盛着的葡萄酒,果然很香,馥郁甜蜜的味道,只是在伤心人的口里,烈得像刀。
尼撒一个人全喝了下去,无论何时何地,酒,真的可以教你暂时忘掉某些东西。
他一言不发,然后在酒精作用下沉沉睡着,华婴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懂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安慰人,也许睡一觉会好些。
他在睡梦中还是皱着眉呢,这个地方大概是他最后的依靠了吧。华婴看着火光下尼撒的侧脸,想起他被追杀、然后流浪、然后被拒绝,背负着耻辱的烙印,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也觉得他“不是一个命很好的人,”华婴叹着气,忍不住伸手想抚平他纠结的眉头。
“住手!”一声大喝自后方传来。
华婴急转过头,凛凛青锋迎面而来。
华婴一惊之下真气灌注指间,对着铜剑尖刃一弹,同时侧身躲避。来人收势不住,剑刃直插入地。华婴眼睛一扫,见是个颇为强壮的男子,正放开了插在地上的铜剑,赤手空拳,又冲过来了。
尼撒仍旧沉睡着,刚才的一场打斗丝毫没有惊醒他。他的脚边,是刚刚被华婴打晕的壮汉。
靠,累死了。憋了这么久,华婴终于动用了国骂,那男子力气倒很大,格斗技巧也不错,纵然她借力打力,还是结结实实把全身的筋骨都活动了一下。华婴只想倒头便睡,躺下去之后却又坐了起来,“不行,不把这家伙捆牢我睡不安心。”不消一会,尼撒脚边的某人成了蚕茧,华婴也终于沉沉入梦。
干什么四只眼睛对着我?
阳光普照,华婴在绿色的葡萄园中醒过来,两只大眼对着四只眼睛。
距离拉远一点,华婴看清楚了,是尼撒和昨夜袭击她的壮汉。
扑通一声,壮汉单膝下跪。干什么这是?你拜师还是求婚啊!华婴完全搞不清状况,还有,谁把他解开的?
“华婴大小姐,对不起,帕加昨夜冒犯了!”壮汉的头都快点地了。
华婴看向一边微笑着的尼撒,已经了然于胸。
“你的格拉没事吗?”
离开葡萄园,又是一片灌木,华婴边走边问尼撒。
“没事。”尼撒指指前面开路的帕加,“帕加说他们都没事。”
“那他们在哪里?葡萄园又怎么会烧成这样?”
帕加回头,道“华婴大小姐,格拉大人和凯布比达大人都去了阿格尼桑,格拉大人知道……呃……尼撒少爷会回葡萄园,就吩咐我在哪等,然后带尼撒少爷去阿格尼桑。”
华婴挑挑眉,注意到尼撒用眼神示意了帕加什么事情。
“格拉大人是尼撒少爷的什么人?”不问当事人,华婴却去问帕加,她想让他自己告诉她。
“呃……”帕加舌头又不灵活了。
“为什么你管格拉叫大人,管尼撒叫少爷?为什么葡萄园被烧?为什么他们要去阿格尼桑?”华婴突然刨根问底,虽然她不喜欢主动问别人的事,但也不喜欢身在其中却依然被隐瞒。
帕加求助地看着尼撒,他却望向远方,那里是无穷无尽的碧蓝天空,许久才道,“格拉是我的老师,到了阿格尼桑,他会跟你解释一切的。”
她已经走入了他的旋涡,有些事情必须让她知道,他想对这个朋友诚实,在阿格尼桑。
在走入幼发拉底河畔的的一个小市镇之前,一行三人都换了从头到脚的灰布长袍,华婴的背包也被伪装成一个大包袱,现在他们看上去简直就像幼发拉底河边的河沙——到处都是。
帕加在对着一个行船商人比划着什么,商人不时转头,也不时回头,变幻着手势。最后,好像一切谈妥了。帕拉向华婴和尼撒走来,哭丧着脸,“那个奸商,居然要了我30个金贝,只不过带三个人去阿格尼桑!”
华婴也有点替他心疼,金子呀,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行船商人给他们安排了船尾部小小的船舱,华婴倒无所谓,一路上已经和尼撒餐风露宿惯了,帕加却好像很对不住尼撒和华婴般,不断地要去和行船商人要求更大的船舱,在尼撒提醒他不要引人注目后才作罢。然后在睡觉问题上,帕加再度唧唧歪歪,坚持要尼撒睡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华婴和他睡两边的地板。华婴对他横眉冷对,倒是尼撒还算殷勤地把华婴和她的大包袱请上床,并且在华婴把帕加的嘴巴打爆之前制止了他的唧唧歪歪。
一路风平浪静,伙食也还让人满意(对比最近一两个月华婴的主食),华婴简直觉得自己重新又过上了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幸福得她每天夕阳斜照的时候都要在船尾小声吼上一嗓子(小声是因为怕引人注意)。“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在岸上走………”不行不行,太土了,一点气质都没有;“黄沙的海风吹皱……”这个比较适合前一阵子在撒哈拉沙漠的时候;“一条大河,波浪宽……”这是唱长江的,长江会不爽的;“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没说哪条河,凑合吧;等等,怎么忘了这个,“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太切合了,吼吼吼……
在华婴有一搭没一搭的鬼吼声中,是帕加疑惑的脸和尼撒微笑的眼。
船停了,一停就是半天。岸上有士兵来来去去,帕加一脸凝重。华婴的不安也在累加之中。然后有士兵一个舱一个舱地检查,来到他们的舱,眼睛逡巡了几回合,华婴悄悄松了口气,因为来者的眼神,分明是看幼发拉底河河沙的眼神。
士兵尽数离去,过了一阵,行船商人来了。
“三位客人,不好意思,请你们在这里下船吧。”奸商抽动着脸部肌肉,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老实些。
“什么?让我们下船?!”帕加的吼声好大,简直跟她吼馒头脸有得一拼,好久没叫馒头脸出来,还真有点想他。在华婴乱想的当口,帕加还在吼着:“你收了我30个金贝,这离阿格尼桑还有两天路程,你叫我们下船??!”
尼撒拉拉帕加的衣袖,示意制止他再吼下去,然后对行船商人道:“为什么在这里下船?出了什么事?”
商人四下看看,故作神密状:“刚才那些士兵说,阿格尼桑的德比尔叛变了!巴比伦城来的命令,一切人不得进入阿格尼桑,河道都封锁了!我船上的客人都走了,就连水手也下船了,就剩你们了,你们快收拾一下走吧。”
“哦,这么说船上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尼撒的瞳仁闪闪发光。
“是啊,不是我存心坑你们,帝国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船主,你的船结不结实?”尼撒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那当然结实了,我的船是阿卡德山上最好的木头造的!”奸商倒是真的爱他的船,一付自豪的样子。”
“那就好。”尼撒说着,朝帕加看了一眼。
电光火石之间,冷冷的刀锋抵住了商人的咽喉,是帕加的手。
尼撒自怀中取出那袋来自亚述的黄金,摊开在商人面前,道“我们要去阿格尼桑,两条路,你自己选。”
黄昏的天光中,华婴看到,变得有些混浊的幼发拉底河上,从巴比伦城的方向飘来了,腐败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她捂住嘴巴,转头向着阿格尼桑的方向,河面上是杂乱的水草。
当长夜过去,一切终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