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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白风飔凋朱颜 长安也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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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也正下着雪,雪帘轻轻飘摆着,如同玉人素手柔情卷起珠帘。长安的雪夜里,月轮却格外的皎洁,似是冥冥红尘中的一双清眸,静观凡世一切喧嚣,坐看软红万般愁苦。
这个月白风飔的夜晚离聿凉与泠白相见的那天已是过了两夜。而他们却已不知身在何处。
天龙街的剑风楼上,青衣男子把盏言欢,任是过了夜半也不肯入寝。娉婷舞姬应着曲节婀娜回舞,巧笑倩兮,眉目不时画着媚色。青衣男子半睁着眼,一手合着节拍弹着杯盏,饶有意味的欣赏着盛舞。狻猊香炉正袅袅的散着香气,甜腻而又醉人,奢靡了整个房间。
“当、当、当!”一阵扣门声扰了他的兴致,男子脸上颇有些愠色,做了个手势退下了舞姬,才慵懒的伸伸胳膊,下令,“进!”
“吱”的一声门开,进来个年轻的侍从,畏畏缩缩的走过来,单膝下跪,“禀楼主,聿凉公子他……”
那青衣男子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紧不慢的喝了口琥珀美酒,“哼,我知道他会自动回来的,那小子他不过是个……”
“萧——凡!”一句话只说了一半,聿凉便突然进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先退下!”萧凡命令了那侍从才开始打量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他一身衣服已被大雪浸湿,想必是日夜赶路,不曾歇息,落雪盖了一层又一层。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正昏迷的女子,萧凡忍不住的大笑,“哈哈!聿凉果然是聿凉啊!”他指着他怀里的女子,带着无比讥诮的口气,“纵使她烧了你的画展屏,毁了你的一双巧手,你居然也还是为她回到了我这里!”
萧凡起身抬手拍着他的肩膀,嘴角有了微微的讥笑,“我是该夸你多情,还是该骂你愚蠢呢!”
聿凉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霜雪,他质问:“萧凡,你太过分了!你当人命都是那么可以随便轻贱的么!”
萧凡缓缓的晃着左手食指,“我又不是你聿凉,我不需要怜悯什么,想杀就杀,该利用就利用,人命那又算是什么东西!”
聿凉的脸上青筋攒动,他抱紧了泠白转过身来,正视着他,那目光要多逼人有多逼人,“你未免也太狠了,居然给她害了最阴的寒毒!”
“呵,不然能让你回来么!”萧凡无比得意的迎上聿凉的目光。
聿凉让泠白脚落到地上,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摊开伸到萧凡面前,沉声道:“解药!”
“给你解药倒也可以,不过,你也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休——想!”聿凉咬紧牙关,几乎是一字一字迸出。
“也好,那就让她黄泉路上散散步吧!”萧凡悠闲的逗弄起窗前笼子里的鹦鹉来。
“你——”
“呵呵!聿凉,江湖有什么不好的,你既然喜欢画画有何必学功夫!而且还学了师门最高深的武学!我对武功如此痴迷,师父竟没传给我那功夫半分!是你,你不会恨么?加入剑风楼,用那功夫替我拿下这个江湖!我就给你解药!”
“江湖从来都是是非之地,我不愿入!学功夫并不一定要颠覆江湖!萧凡,你杀戮成性,好在师父当年就知你本性,没传你那套剑法,不然,又有多少人要在你手下丧生!”
风好似更大了起来,窗子被吹得噼里啪啦的乱响,萧凡关上了木窗,欹身一坐,手里把玩着更漏,“也许我该佩服你的意志力,我派她烧了你的画展屏,你竟还是没半分入江湖之意。呵,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剩三天吧,如今只有一天活期了,你既然那么宝贝她,肯为她避世三年又跑回长安来,为什么就不能为她屈于我之下呢?”
聿凉长吁了一口气,眼神看着他手上的更漏,似是看到了一点一点漏去的年华,“萧凡,得江湖不能得人心。纵使你掌控了这个江湖又如何?师父一生叱诧武林,可你也看到他的下场了!他是被那些曾经拥立他的人暗算的!”
“那是因为师父做事还不够狠!”萧凡不屑的说了一句。
聿凉两只眼睛怒意十足,他一把抢过萧凡手上的流沙更漏,狠然一掷,无数碎片在灰冷的地面上迸射开来,发出银铃般动听的声音,聿凉抬头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瞪着他,大喝:“你无药可救了!”
萧凡不以为忤,慵懒的回了一句,“你同样。”
萧凡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看聿凉,眼光一并扫过他怀中的女子,揶揄道:“不解么?哈,我只派出她一个人就轻而易举的把你弄了回来,真是个痴子。也许啊,现实比她没的解药死在你怀中还要残酷些。”
聿凉睁大了双眼看着臂上的女子,若有所思。过了很久,他喃喃道,“不会的,她说她这一次为自己而来。”
她就是那样说的,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聿凉口上讥讽着她,可是他心里却是那样无比的坚信。可是,聿凉,你不知道,她真的很希望能为自己而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有太多的想法,然,她却无法付出行动。若一个人连自由都没有,他还能奢望什么?聿凉,即使你现在抱得她那样紧,你始终也无法体会到她内心的那一份苍凉。
正在聿凉喃喃的时候,泠白醒了过来。他的怀抱那样灼热,她真想永远都沉浸下去。她脱离了他的怀抱,冷然的看着他。
又回到这里了啊,是不是我今天真的就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了呢?泠白在心底自问。醒来后看到自己在这里,她内心是有那么一阵狂喜的,可是转瞬便被无穷尽的凄然吞噬。她狂喜——眼前这个英挺俊硕的男子终究会为她回到长安;她凄然——怕是这次,他对她的仇恨更要加深了一层,深到再也无可挽回,深到让她终其一生都背着出卖的包袱。想到这里,她的头便炸裂般的疼痛起来,在踉跄着就要跌倒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抓住了他。
“你是为自己而来么?”聿凉扶住她,盯着她琉璃般的眸子问。
“我不是,你又被我骗了一次,聿凉公子。”她是故意激他的,如果做了一件对别人不利的事情,倘若不能被原谅,那被人疯狂的恨上也是好的,怕的是那人不怨也不恨,在他心中没有你的一席之地,连恨都没有,那是可悲的。
聿凉拨开她还抓着他的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那一刻,她真个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抓住他,要他原谅。可是她却只是僵在那里,喉咙被卡住似的,什么声也发不出来,就连啜泣声也发不出来。
“聿凉,你既然来了剑风楼,就休想再走出去了!”在他迈出门槛的那分,萧凡浅笑的说了一句。
聿凉回身刚想说些什么,可是头却万针穿脑般痛了起来,屋子里的景象模模糊糊都是重影。口腔里散发出一种甜甜的芳香,那芳香就如同眼前这个女子一般清凉,使人欲罢不能。
他突然想到了那柔软冰冷的触感,那个激烈而绝望的吻!脚下一分分软了下去,他狠狠的瞪着她,那目光有说不出的寒意,在倒下去之前,他只来得及说一句,“你真卑鄙!”
泠白看着倒在地上的他,无声的苦笑了一下。
“哈哈!这特制的唇红还真是有效啊!女子涂上无事,要是男子的唇轻碰一下,当时是没什么感觉,过了两天便要昏上些许日子了!”萧凡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俊美的脸上现出了一层敬意,“泠白,他是不是吻的很深啊?”
泠白身子蓦地一颤,紧紧钩弋,尖细的指甲扎进肉里,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毫无反应,眼帘低亸,有层白雾在眼底氤氲开来。
过了一会,她才走到萧凡面前,淡淡道:“你不是说过,把他带回来就给我自由么?”
萧凡点点头,道:“我给你自由。”说罢,便走到屋子里的内室,从壁上的神龛里取出一个符咒,然后便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你可以走了。”事毕,萧凡将一粒寒毒的解药递到她面前,含笑说到。
泠白接过了解药,含到嘴里,朝门口走去,她还是忍不住看了地上那俊男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月白风寒雪大的夜色深处。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