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魂》素心月

13、十二、孤独

　　走出了已经变为荒城的郢城，我们又进入了森林之中，然而，眼前的景色，却是灰暗荒凉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生出一种孤寂之感，叶楚的脸色在这里看起来也格外的悲伤、迷惘，这种悲伤甚至可以感染到四周的任何物质。
　　“叶楚……”我低低的喊了一声，他转头看我，神色之中总有一种特别的悲伤。
　　我冲他微微笑了笑，“你口渴吗？你等一下，我去前面打水！”说着我就往前方跑去，刚刚打了那么久，体内的水早就已经变成汗水蒸发到空气中了，现在的我，喉咙像是有把火在烧一样，实在难以忍受。
　　回头看了看，见叶楚正在一棵树旁坐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虽然有一种强烈的悲伤笼罩，但，他的样子仍旧帅得无懈可击。
　　略略放了放心，我开始在这灰暗的森林中寻找水的方向，一面还在树上做下记号，生怕自己找不到路回来。
　　可，我虽然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可仍旧无法听到任何声音，这里的一切就像是被死亡笼罩的地境，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喉咙里的那把火促使我越发焦躁起来，我不禁跺了跺脚，应该会有水才对啊！
　　就在这个时候，丁冬！丁冬！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细细的传到了我的耳中，呵呵！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那一刻，我的整个人就已经往那个方向扑过去了！
　　寻着阴暗的路还有那清脆的声音，我找到了一潭清澈流动的水，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水，也许是生活在城市中的缘故，水源都被污染了，所以，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清澈的水，清澈到仿佛是一片虚无，仿佛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然而，更奇特的是，它居然会自己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白色的柔和光芒，也许是借着某一处反射的光芒才会如此吧？总之，眼前的这一潭水给我的感觉是，犹如到了仙境一般，虽然周遭的背景依旧是一片昏暗、一片萧条。
　　我忙跑上前去俯身掬一捧水来，却似突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一般，细细的观察着在我手中的那透明若无物的物质，虽然是在小溪流中的水，但是，却远比我平日喝的纯净水、矿泉水要干净许多啊！这样的水，一定是非常非常好喝的吧？
　　想了想，喉中那团火似乎已经悄悄的灭了下去，还没有喝到水，我都已经不渴了，不过，这只是望梅止渴啊！我轻轻将手中的水送入口中，似乎，那就是一捧仙人所赠送的圣水一般，可遇而不可求。
　　小小的抿了一口，口中的滋味实在难以言明，这水中似乎放了糖，却远比糖甘甜；又似乎放了香料，可，却比香料更加清香。一口喝下水去，在我的舌尖却微微留有香甜之气，实在太好喝了！尝了一口，我干脆将身子整个俯下去，品尝着这不仅甘甜而且带着特别香味的水，直到我再也喝不下任何一滴水，我才作罢。
　　舔了舔留在唇间的水滴，我满足的坐在岸边，揠鄞跞的东西怎么都那么好吃啊！首先是沙漠中的草，好吃到比冰淇淋都强上几百倍，而这水，更是不用多说了！呵呵！我都爱死这个地方了！要是可以，我真想一辈子呆在这里，不用考虑钱，不用考虑成绩，只需要想今天我吃什么，今天我又去哪里，呵呵！真是赛过神仙啊！
　　休息了一会儿，我看了看天，好像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不短了，叶楚会不会担心啊！想到这里，我忙站起来看向四周。
　　嘿！正好，在我旁边居然有好大的一片叶子，这正好可以用来装水嘛！叶楚想必也已经渴了。
　　忙将叶子卷起来，再装满那好喝得不得了的水，我小心翼翼循着记号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喊：“叶楚！叶楚！你来尝尝，这水真是太好喝了！”
　　可，当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当我回到叶楚坐的那棵树下，我马上呆住了，盛着那恍若圣水般的叶子也随之落地，“啪”的一声，水珠开始欢快的溅开，溅满了一地，溅湿了我的裤子，可我却顾不得这些，因为，眼前那棵大树下什么都没有，干枯的落叶慢慢从枝头飘落，带着一丝一丝的怅惘之情。
　　他走了吗？我有些发怔，呆呆的看着眼前这棵树，看着树下那完好干枯的黄色落叶，没有人坐过的痕迹，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呢！可，为什么他要走掉呢？
　　在此时，我茫然的想起了叶楚那悲伤的容色，为什么悲伤呢？我一直在想，现在我似乎突然就明白了：是不是因为我在他身边，所以才拖累了他？所以他才会那样的悲伤呢？虽然在牢狱中他也是悲伤的，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像今天这样如此悲伤的神色，是因为我才对吧？因为讨厌我跟着，所以心里一直一直很苦恼，所以才在我去打水的时候选择了不辞而别。
　　虽然没有任何事实来印证我的猜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对这个推论相当信服，似乎我就亲眼看到了一般。
　　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在郢城的时候他就说了，是我自己死缠烂打的跟着他，而他根本就不想带着我，虽然镜子说“舞灵”剑法很强，但，刚才对付那怪物不也是要靠他的力量么？我想，他一个人是可以对付那怪物的，他是故意要这样的。他不想带着我这个累赘，他要自己离去……
　　颓然坐倒在树下，一种从来没有的孤寂袭上了我的心头，令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似乎还不是秋季，可，周遭的树木却都晃悠悠的落下了叶子，在空气中慢慢、慢慢的下沉，最终落到了地面之上。天空昏昏暗暗的，似乎就要从高高的天幕上砸下来一般。是要下雨了吧？可，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孤零零的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学着互相信任吧！”叶楚的笑慢慢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的话，也似在我耳畔响起。
　　对啊！他说我们，既然他说了这话，那么，他应该不会不辞而别的啊！如果要让我走，那他何必在郢城对我做那么多的解释？那都是为了挽留我才做的解释吧？其实，他应该是希望我跟着他的吧？
　　想到这里，我把刚刚的消极推论全部推翻，马上站了起来，略微推算了一下时间，我去喝水大概去了十多分钟，叶楚一定很焦急，所以，他起身去找我，怕我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我回来的时候才看不到他。
　　那么，我现在是起身去找他呢？还是留在原地等他？想了一下，我跺了跺脚，开始往前面找，一面找一面叫着他的名字。
　　天空似乎越发昏暗了，前方的路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我不禁停下脚步在原地转了个圈，希望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叶楚！我是水灵！我在这里！”我朝每一个方向都大声的喊一次，然而，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却依旧是我断断续续的回声。
　　到哪里去了呢？我微微有些失望，准备回到原地去等他，或许他已经回到那里了。
　　可，当我循着路回到原点的时候，那棵高大的树依旧在向大地洒着自己的叶，慢慢铺满树下的路，而，它的脚下，却还是空空的没有一个人。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再向四周喊了几声，传来的却仍旧只有我的回音。
　　就在我准备到那棵树下坐下来的时候，我却突然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哭泣的声音。不暇多想，我忙循着那个声音跑了过去，然后，我在一棵树的背后看到了一个哭泣的红衣女孩儿，她似乎只有十来岁，可，却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似乎是失去了一件她最珍爱的东西一般，她的哭泣声传来，甚至连落叶都有些为她感伤。
　　“小妹妹！你怎么了？”我小心走上前去，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可，她只是抬起自己哭得略微红肿的眼，用一种很悲伤的眼光看着我，在她眼眶中的泪水散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芒，有些耀眼。
　　她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开始哭了起来，一双白细的手捂住了自己小巧的脸蛋，她的哭声虽然细，但却很清脆，也很哀伤。
　　“你怎么了？姐姐说笑话给你听，不要哭了哦！”坐在她身边，我尽量使自己微笑，不让她身体内散发出来的悲伤孤寂侵袭到自己。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小女孩儿依旧是捂着自己的脸哭泣，没有抬头，却从唇齿间给了我这样一句话。
　　我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微笑，“怎么会呢？你看你自己这么可爱，爸爸妈妈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你，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她抬起脸来看我，泪痕依旧在她微微有些发肿的脸上，反射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光源，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白色光芒，“会吗？爸爸妈妈一直一直都很讨厌雪儿的……”她咬了咬自己薄薄的、仿佛能滴出鲜血的下唇，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怎么会呢？”被她所散发的悲伤感染，似乎连我的心也有些莫名的哀伤涌出，“天底下哪有自己的父母不喜爱自己的孩子的呢？他们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雪儿，只是雪儿自己不知道啊！”
　　“可是……”小女孩儿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急了，忙辩解：“如果爸爸妈妈喜欢我，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
　　“这……”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带你来干吗？想了想，我摇了摇头，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可，我却感觉到，这种微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看在别人眼中一定相当假吧？“也许他们是要带雪儿去见远方的亲戚，也许，他们是想带雪儿到外面的城市去玩儿啊！”外面的城市？这个说法我连自己都骗不了，这里是冥族境地，这个小女孩儿应该是冥族之人，在故土多好啊！他们干吗到外面去？
　　果然，那个叫雪儿的小女孩儿听了我的话，有些不满的瞥了瞥嘴，“如果是像姐姐说的那样，爸爸妈妈又为什么要把雪儿丢在这里自己走掉？”
　　“啊？”我有些惊讶，当看到她脸上那越发浓重的孤寂时，我忙辩解：“才不是呢！也许，是你们不小心走散了啊！他们现在一定很着急很着急，最最喜爱的雪儿走失了，他们一定是在满山遍野的找！”
　　我说得信誓旦旦，似乎亲眼看到过，然而，雪儿那张小脸之上却仍旧没有一丝的笑容，“爸爸妈妈说去打水给我喝，让我不要走……可是，他们都去了一天了，雪儿真的一步都没有离开，真的是乖乖的呆在这里，但是……爸爸妈妈却不要雪儿了，他们自己走掉了，他们不要雪儿，他们讨厌雪儿……”说道最后，雪儿又哭了起来，低低的哭泣声传到我的耳中，却是一种很强烈的震撼。
　　怎么那么相似呢？也是打水？不同的只是，我是叶楚自己走掉了，而，这个小女孩儿则是她的父母走掉……
　　奋力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从我的脑海中驱除，我开始想安慰小女孩儿的言辞，却发现那些连我自己都欺骗不了。
　　“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好害怕好害怕……”雪儿伏在我的怀中哭泣，絮絮的说着她那小小的心灵中无限的恐惧，“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孤单好孤独……”
　　不明白一个才十来岁的孩子如何有着如此丰富的言辞，几乎连我也说服了，可，我摇了摇头忙着辩解，“才不是呢！这些都是雪儿你自己想出来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啊！”
　　此时，雪儿猛的抬起了自己的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我却有种奇特的震惊之感：“姐姐难道不孤独吗？”
　　这一句话令我猛然间怔住，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听她又说：“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伙伴，没有朋友，一个人赶路难道就不孤单吗？”
　　是啊！随着她话语的引导，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竟不自觉想起了这些天遇到的事情，原来来到这里的时候，本来还有镜子，在云城它和我斗嘴，在沙漠的时候我们和好，然后又遇到支引，我们一起逃跑却不小心掉入了流沙中，然后又莫名其妙的进入了冥族，然后，镜子怕我在冥族会受到伤害，它教了我冥族最高深的剑法“舞灵”来自保，然后，进入甬道的几场战斗，都是有它在一旁，可是，如今它去自己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在它离开的那一刻，我真的好担心。我不是把镜子当成一种物品亦或者是一种工具，我是把它当成朋友来看待啊！可是，就在那时我就失去了一个朋友，一个和我一起到揠鄞跞的朋友，一个我很在乎很在乎的朋友。
　　“我们其实都是孤独的啊！”雪儿的声音依旧在我的耳边响起，可，给我的感觉却似乎是我自己心底发出来的一般。
　　是啊！都是孤独的吧？叶楚离开我自己走掉了，冥镜也一样，他们都不要我了，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傻傻的认为，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把冥镜不小心弄丢了，而叶楚，他是去找我，其实，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我很久没回来才担心去找我的话，怎么可能树下连人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不要说我自己是认错了路，我还专门在四周做过记号呢！绝对不可能是认错了路！
　　在这个时候，我脑海中猛然间浮现出叶楚微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猛然间脱口：“我不孤独！我还有叶楚，还有冥镜，他们都不会离开我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小心！”熟悉的声音，却带着一丝的慌张，是叶楚！
　　我警觉的抬头，同时，在这一刻我发现，伏在我怀中的女孩儿雪儿手中那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她正拿着这样一柄看上去相当锋利的刀刺向我！
　　天！
　　在这一刻，我傻了眼。
　　可在那时，小女孩儿雪儿的手突然向后一扬，手中尖刀马上向后飞去，“噗”的一声没入了泥土之中，而，她娇小的身躯也在那一刻凭空飞起，向前方的一棵大树狠狠的砸去！“砰”的一声，她的身子重重的砸在树的躯干上，再重重摔在了地面。
　　而，我却已经惊喜的站了起来，跑到了身后的叶楚身边。
　　“你没事吧？”叶楚用一种略带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很担心。
　　呵呵！我忙摇了摇头，叶楚真的没有离开，他也许真的是在担心我，所以才离开去找我的！太好了！
　　此时，那个红衣的雪儿呲牙冽嘴的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猛的从背后抽出一柄剑来向我们刺来！速度快到令人心惊！
　　我惊讶的看她，她居然是要来杀我们的，而，刚刚我居然一点儿也没有发觉！
　　就在我神思恍惚的一刹那，她的剑已经来到了我们眼前，我忙凝聚灵力幻化出一柄剑来挡下了她的攻势！
　　虽然她比我矮许多，但，力气居然大得惊人，我险些捏不住剑。
　　雪儿见我挡住了她的剑，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猛的拿剑朝我刺来！这种攻势还实在有些吓人！
　　不过，好在我使用的是“舞灵”剑法，虽然力量不足，但，轻灵却是足够的，我在地面上旋转，仿佛是跳舞一般，轻易的将她的每一次杀招破去，再还以更厉害的杀招！短短几分钟过去之后，我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
　　然而，令我感到奇异的是，雪儿居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反而冲我微微一笑，紧接着她的身影在我的剑下如迷雾般散开。
　　我的剑上没有血，甚至什么都没有。
　　我茫然的看向叶楚，却见他也摇了摇头。
　　算啦！不去管了！反正我们两个还活着，既然还在一起，既然都好好的，那就是好事！呵呵！
　　“你为什么离开？”
　　“你为什么不回来？”
　　几乎是同时脱口，我们俩都将彼此的疑问说了出来，然后又都噤声。
　　良久的沉寂，我先开口：“刚刚我去打水，然后带着水回来，你去不见了，我马上去找你，找了很久也找不到，回来的时候就遇到她了……”
　　叶楚听了我的话却不禁皱了皱眉，“我一直都在那里等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后来来了一个小男孩儿，他和他的朋友失散了，还说什么很孤独，后来，我想起了你，虽然以前我一直很孤独……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不再孤独了……就在那时，发现他要杀我，所以，我怕你也有危险，忙解决了他。可，他却也像这个人一样，败了之后就消失了，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叶楚说完这话，俊秀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桃红，是……害羞么？
　　在此时，我们都看着对方，把两人所遇的前后对应一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
　　这个森林一定有什么魔障，否则，都在同一个地方，而我们彼此却又看不到彼此，而且，都同时遇到了危险，如果不是我想起了叶楚，如果不是他想起了我，也许，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这里。
　　想到这里，我暗抹了一把冷汗。
　　幸好，幸好叶楚及时出现，否则……
　　再将目光投向他，我却发现，这时天空的乌云散去，天空又重变得蓝蓝的，金黄的阳光洒落下来，将地面照得一片明亮，再不复夕日的萧条。
　　“我不再孤独！”
　　“我不会孤独。”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人又同时对着阳光说了这一句话，最后，我们相视而笑。
　　“走吧！”
　　叶楚冲我微笑，样子看起来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