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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名 “你心思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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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到了五六岁才有现在这个名字。
那时,程染和我,刚开始跟着一位姓言老先生学字。第一天上课,他问我们的名字。我说,他们都叫我阿小。老人家就笑了,说这是乳名,问我有没有学名。我那时傻,连学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有,是一个“昰”字。这个字极少见,就发“是”这个音。他们说我妈怀我到八个月,出了点意外,险些保不住我,外公起名字的时候,就说“是”字方方正正,可惜底下是一撇一捺,脚跟立得不稳,要改成一竖一横才好,只愿我人生百岁,安身立命,一世安稳。
言老先生同外公早年间其实是旧相识,后来听说了,沉吟半晌,才说:“这个字叫在口里太刚硬,意思也过了,她一个小女孩恐怕压不住,还是改掉吧。”
外公听了,没有反对。
第二次上课他便扶着我手在纸上写了“苏莟”两个字。我认字比说话早,可也只知道下面是个含,小孩子认字喜欢认半边,好在这次碰巧并没有认错。我那时反映不过来,抬头就问:“这个人是谁?和我一个姓。”
他大概也知道我傻,故而笑得很宽容,“是你。”
我抿着嘴不说话,眼盯着那两个字看。
“你妈妈名字叫蕴华,那是你外公年轻时候心性好胜争强,万事不让人,偏偏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才给大女儿起名叫蕴华,就是怕她心气过高、锋芒毕露。既然你跟着妈妈姓,索性连名字也从她好了。”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指着那两个字,“莟有两个意思,一是荷花,原本你生在十二月,不该沾这个不相干的,但它还有个意思是花开。你要是喜欢,就把这个当学名吧。”
过了好半天,我才点头。
程染从小聪明过人,也就不愿意落在人后,便叫嚷着也要改名字,老人家说:“小染的名字很好,不用改了。”她不依不饶地问好在哪里,老先生便说:“小染八月份生日,正是仲夏草木欣欣向荣的时节,染字正好从木字底。你们不知道有个五行相生,里头讲水生木,染字里有个三点水,又正合了五行之数。古时染布,反复数次才能成形,故而你日后做事若能九折不挠,定能鹏程万里。这样的名字,还有什么不好的?”
她听了,不知明不明白,但看老先生一派正气凛然,料想不会骗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后来,还借着这件事笑我的名字起得没有她的好。
这之后,我们便跟着老先生练字。他有个习惯,不像别的人,一开始喜欢叫小孩子描红,他是先让我们在纸上画“倒八”,就是横过来的一个数字8。一方面是叫我们练活手腕,记得一笔一划都要翻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先把手练稳。“倒八”写熟了,便跳过描红,直接临帖。最初的一个月都是照着他的字写,后来就开始临名家的字了。
程染和我一起学,但她进步自然比我快得多,每个字都临得极像,动作也快。不像我,每次下笔前都要畏畏缩缩好一会儿,常常是写了一半就觉得不好,十个字里难有一个写成的。老先生除了那次握着我手写我的名字以外,之后再没有这样教我们写字过。他那时没说原由,我后来自己想着,大概是他觉得还不如我们自己摸索着写,虽然见效慢,但写成了,那字就算是自己的了。
我们每次课上要检查一周的功课,一次十个字,每个字挑出五张写得最好的给他看,写得过得去的就画上一个圈,好的就打上一颗五角星,再好的就多打几颗星。程染次次都比我成绩好,不到半年就每星期临二十个字了,我还是只十个字,有时十个字都练不好。写了大概有两年的样子,老先生就叫程染练行书,临的就是赵孟頫。可我还是一直临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整个儿临过一遍,就重头再来。我自己后来数着,最起码临过整十遍,直到我们上了高中,学习日益紧了,没有时间练字了为止。这样一来,我写字就一向比程染慢,并且一直不会写潦草字,永远是规规矩矩的颜体小楷。
我想我那时心里一定很不好过。虽然程染从小就处处比我强,我也愿意跟在她后面,但对于小孩子来说,练字毕竟不是一项轻松的差事,写着写着自己都觉得失望,常常一面写一面抹眼泪。我妈妈偶尔在旁边看着,见我哭就会生气,拿织毛衣的细木针抽我手背。大概是那时积威过重,我后来一直不愿意学着织毛衣。我从小怕疼,又觉得自己有无限委屈,知道她不喜欢见人哭,只好强忍着,心里极其难受,以为写字实在是世上最苦痛的事,怕言老先生怕得要命。有次终于忍耐不住,课上就放声大哭起来,倒把老人家吓得愣住了。
“我是不是很笨?让你很不喜欢?”我哭了好久,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哽哽咽咽的,喘不上气来。
言老先生自己没有子女,也鲜少和小孩子打交道,全然不知如何哄我,只恨不得把手绢捂在我脸上。听清了我问他的话,才伸手拍我头,“阿小真是傻丫头。”
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这时已是忍不住好笑,“我只让你临一本帖,你生气了?”
我垂着头不理他,头发把半边脸都遮住了。
“我后面告诉你的话,你现在未必听得懂,可那也不要紧,你记下来,放在心里,总有一天会明白。”他在我旁边坐下,替我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有句话叫做人如其字,还有一句是字如其人。我年轻时执著太甚,总以为能拿字磨人心性。比如赵孟頫、董其昌,这些人的字我自己不愿意照着写,连看也不愿意看,自然也不会教人学。后来觉得昨非今是,万物相由心生,与其用外在的字规则内在的性,远不及顺其本真,任其枝蔓。小染和你,虽然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我一方面看了这一两年,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人如其字,小染聪明过人、灵性外露,难得的是不拘于时,我虽然担心她锋芒太过,但也决不能掩其锋芒。赵孟頫的字灵动婉转,她学得能有三分像,也就足够了。至于你……”他淡淡一笑,转头看着我,只一句,“实在太像你外婆了。”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把手绢塞在我手里,让我回家去。我下了楼,回头去看,还看见他站在窗口。
外婆走的时候是在夜里,第二天家里就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可言老先生一直没有来。直到上山那天,他从外面推门进屋里来,径直走到桌案前,直直看着她黑白的笑得恬静的照片,笑着叹气,“你心思太重,非福寿之相。这话我老早就对你说过了,你总不信,这下总应验了吧。”
上山时要人捧骨灰盒,他先是自己接过来,转手递给我,又转头对着外公说:“绶文骨头重,除了阿小,别人恐怕拿不动。”
外公点头。
那一路我们走得很慢,我听见言老先生说:“你们家的孩子,总归还是你看得准,那个昰字,用得好。”
外公说:“你改得也好。”
“是我的错……”老先生说着说着声音就底下去,后面的我怎么也听不见。
我一直觉得外婆是我害死的。
她喜欢的东西都要放在手边。她喜欢《红楼梦》,床头就一定要放上一册,她高兴时翻几页。她喜欢琵琶古筝,家里就日日摆着,她高兴时弹拨几下。她喜欢我,就愿意常常把我带在身边。那天夜里,我就睡在她旁边,她半夜起身,我一向睡得浅,迷迷糊糊睁眼问她要做什么。她迟疑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你渴不渴?要不要水?”我皱着眉说不要,她摸索着起来了一阵,然后就躺了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起来。
我早上醒来,见她居然还没有起,但衣服穿得很整齐,就笑着推她。她不动,身上是凉的。我那时已经不那么傻了,知道她不在了。后来他们替她换衣裳,从上衣口袋里找到她的病例,猜测着她大约是夜里身上很难受,几番犹豫依然不愿意吵醒我,就自己换好衣服,拿了病例,想要天一亮就去医院。我想,假如我夜里醒来,不要那么贪睡,或许就能看出她不舒服,或许她就不会走。
没有人会责怪一个孩子,除了她自己。
我并不是外婆带大的,她从年轻时就喜欢四处游荡,我六七岁的时候她才从外面回来,却是以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丽姿态。她敲门,我去开,她低头对我笑,说:“你就是阿小吧?”她在阳台上弹琴,阳光是斜着照在她身上的,我看着她,害怕一阵风来,就把她带走了。
我该有多么开心啊,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居然是我的外婆,并且,他们说我像她。
她后来带着我去过很多地方,天南地北。
有一年,我们在莫愁湖消暑,借住在湖心观鱼的水榭里。我午后小睡,她和钓鱼的老人下棋,棋声铿然。我梦中先从湖里捉起一条金灿灿的大鱼,然后抱着鱼走山路,爬到半山腰,忽然听到身后有声响,我回头看,脚下一滑,从山上掉了下来。我吓得醒过来,把梦说给她听,她就笑,说这是好兆头。我们在南京呆得太久,第二年春天还舍不得走。外公寄明信片来,上面写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那时还不知道吴越王的故事,不知道这句话有多美。
在另一座城里,她找到了一家古旧的书店,和店主相谈甚欢,就在楼上赁屋住下,白天和我在店里看书。有次她找到一本清代的文人笔记,几乎每页都有浅蓝色的眉批,字体隽秀,应该出自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但是某一天开始,那种浅蓝的眉批再也找不到了。我们忽然就很紧张,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果然,她后来告诉我,她终于在另一本书里看到,那个文人曾经有一个姬妾,红袖添香,后来,投缳死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长寿的命相,她也知道自己心思太重,但她改不了。最后那几年她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痛风,手指骨节变形得很严重,还有高血压之类的。有段时间不得不住到医院里,她特别要靠窗的位置,下午太阳可以照进来,我把窗户打开,念诗给她听,或者是《红楼梦》。我专拣那些精致的章节,还要是不引人流泪的,她听到高兴处,会用手拍床板。后来终于可以出院回家,她就让我陪她游湖,穿着深蓝色的一件长裙,头发用一条丝巾绑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换上旧时衣衫,又是一个婵娟。”
这样一个人,能活到四十岁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她走后才半年,外公就跟着去了,料想是这辈子爱得太深,不舍得分开,连死都要跟着。言老先生还是上山那天才来的,一路都走在我身边。我想他们三个人是有故事的,但我从来没有问过,那些往事属于他们,不容我窥视。
我原来不大喜欢这个名字的,但我总想着,这是老人们的意思,我不该不喜欢。我后来见过许多好听的名字。有个可爱的女孩,姓何,就叫做何可人。还有个孩子是上旬出生的,名字是尚弦月。我有个小表妹,叫做袁若邻,天涯若比邻的意思。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就像我们的梧桐。可它毕竟是某些人为你取的,那里面的寄寓和深情,就说也说不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