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拾遗》苏莟

1、梧桐 并不是每一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每一棵树都叫做梧桐。

　　比如我们小时候住的武锅职工宿舍，长着的树就绝不止这一种。但我那时候一向如此，程染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是她讲的，没有我不信的，简直是死心塌地。家里大人都说，要是拿我这种“撞了南墙不死心，见了棺材不掉泪”的执著，随便做什么，没有不成事的，偏偏用来追随程染这个十里八街闻名的“拆白党”，实在是浪费可惜了。

　　我所说的“我们”，在开始的时候常常是指程染和我。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叫做程染的妹妹。就好像她指着院子里的每一棵树对我说：这是梧桐，这是梧桐，这也是梧桐……于是，我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对自己说：这个人叫苏莟，有个妹妹叫程染；这个人也叫苏莟，她妹妹也叫程染……这件事曾经在我们院子里大范围地流传了很久，直到我们搬走了，不住在那里，每次回去拜年，仍然会被老街坊们提起来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比现在小一些的时候，听到这件事会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生闷气。

　　但现在不会了。

　　我们其实是同一年出生的，程染八月份的生日，而我是十二月，从这一点上看，我天生就不合时宜。我们武锅职工子弟小学规定满七岁才能入学，这样的话，我得晚程染一年。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们两家虽然关系好，想要两个小孩子也同进同出，但倒不至于苛求同一年上学。可是我们三四岁的时候，忽然就开始特别流行赢在起跑线之类的话，连我们家老外婆都知道了，一定要替我改年纪。老人家的心情实在是太殷切，做后辈的完全没有理由拒绝，硬是托关系走后门地给我把出生日期往前挪了一年。那个时候的人胆子小，改了也就改了吧，偏偏还害怕被人发现，就要程染喊我姐，装得跟真的一样。我从那时起就不大敢和人讲话，怕说得多了要露馅，总是担心别人知道我改了年纪，说了谎话，要瞧不起我。多小的孩子，整天满心惴惴，最担心的莫过于此。之后我帮一个老师写一篇题目是《知耻》的文章，拿这件事举例子，说人知道羞耻不用教，实在是从胎里带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我和程染彼此太熟悉了，一定是上辈子就认识，不然她不会从小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我。我也一直觉得，我是一出生就开始记事的，所有那些她欺负我的事，我都记得很细致。

　　她小时候就比我聪明，说话早，走路也早，她满地跑的时候，我还不会爬。平时两家父母上班去了，她们家老人又不住在附近，索性就把她放在我们家。奶奶早上出去买菜，让我们自己在客厅玩，叫我坐在学步车里，还嘱咐她看着我。爷爷年轻时候当过兵的，耳朵被炮炸聋了，每天一个人在房里看书读报，从来不闻窗外事，也不管我们。有次奶奶比平时早一点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程染抓着学步车的扶手使劲地前后摇，老人家都看呆了。她还嫌不够，索性原地绕圈，我在里面转了好几周，晕头转向的，还痴痴地笑。按奶奶的说法是，“大人打架也没这么大力气的，你说小染该有多讨厌你啊。”

　　过了大半年，我总算能蹒跚地走了，成天跟在她后头转。那时我们家住在武锅里最典型的三层红砖斜顶小楼，因为是顶层，多了一个开放式的小阁楼。奶奶喜欢伺弄花草，就在阁楼外面搭上花架，凭空伸出去半米多宽，种上各季花卉。夏天茉莉会开出雪白雪白的一团团，只拇指盖大小，却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香。程染想要，就指使我去摘。我那时一心一意唯程染马首是瞻，就从细栏杆之间钻出去，伸手去够。哪里知道我妈妈正好下班回家，她眼睛也好，远远就看见我在花架上站着，摇摇摆摆的，当场就吓得一声惊叫。她一叫我就看见她了，高兴得就要往她那边去，手一晃，把花钵子推下去一个。这下我又担心把茉莉摔着了，就要去抓，大半个身子都在半空里悬着。妈妈后来说她自己要上楼又来不及，喊屋里的人又喊不应，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好在程染当时忽然想起电视里有个动画要开播，在后面喊我去看，我才忙忙地自己爬回去。

　　然后，上面说过的改年纪的事就发生了，程染开始甜腻腻地喊我姐姐。这让我觉得很有面子，但一点也不影响我追随她。我们家后面有一棵“梧桐树”，到了夏天就要结黄橙橙椭圆的小枚果子。程染很会爬树，几下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摘果子吃。我就在树底下站着，仰头看着她，偶尔跑来跑去拾她吐下来的黑色光溜溜的果核儿玩。后来她可能是看我太可怜了，想要把我也弄上去，可我太笨，她又推又拉，费了很大劲才让我也坐在了树杈上。我高兴极了，贴着她坐着，紧紧攥着她的手，自己在那里傻笑。她大概是嫌我碍事，推了我好几下才我把推开，然后直起身子随手摘了枚果子塞给我。我连着皮就吃了，觉得是甜的。再后来，她看天黑了，就对我说：姐，你在这里守着，别让人把我们的树偷走了。她看我很用力地点头，就一下子从树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我一个人在树上坐了很久，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见深蓝色的天空，一点也不知道全家人都在四处找我。程叔叔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挂在树上呼呼地睡。

　　其实，不是每一个小孩子都有我这么好的记性。这些事情，大的小的，程染一件也不记得了。她一直喜欢吃枇杷。我每次对她说，现在外面卖的枇杷不好吃，一点也比不上我们武锅职工大院里种的。她就极不耐烦地皱眉头，然后笑话我吃枇杷不剥皮，当然吃不出甜。其实我很想跟她说，不是的，我原来吃过的不剥皮的，也可以很甜。

　　那棵我坐在上面吃过枇杷的梧桐树在我们七岁那年死掉了。一整个夏天，程染和我都没有吃到枇杷。为了这棵“我们的树”，我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这些都是程染所不知道的。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树也是会死的。

　　这样看来，我孩童时期的记忆有许多都不约而同地和树木有关，那些高大而沉静的植物，以同一种名字和完全不同的姿态屹立在我早年的岁月里，一直都是无比年轻的模样。

　　小花园里各种树都有，松树也结松果，桃树开起花来真的一片嫣红，只是从来没有结过桃子。天气很热的时候，桃树树干上会析出树脂，透明的一滴一滴地溢出来。我们想把小虫子放进去，做成琥珀那样，可惜从来没有成功过。

　　但是最常见的还是樟树，瘦瘦小小的一棵又一棵，就那么在路边齐齐地排着，配合着后面小巧的三层楼红砖房子，给人一种中世纪油画的错觉。叫它们香樟树是有一定道理的，它们确实有种类似于药材的气味，衬出一些清高来。于是，我总猜想蝉饮露也许就是在樟树上。或许是因人而异，我并不大喜欢这种矮小而孤芳自赏的树。我看人看事先入为主、偏见太重，这样评价它们真是不公道极了。临江低洼的城市，夏天太闷热，小孩子四处疯跑，常常会起一后背的痱子，这种时候老人就拿樟树叶子煮水给小孩子们泡澡，我和程染都试过，最有效不过。还有，它们春夏之交的时候开始结小而圆的绿色果子，过三两月就转而变成乌黑的，掉在地上，人走过，踩上去啪的一声响，然后润湿一小片地面，晕成一抹一抹的水渍。我后来到了南方，再见到的樟树都纷纷变得壮硕，湿润的气候下，连树干上都长着毛茸茸的小嫩叶子。叶子冬天不掉，反而在初春落了一地，时令早已经不起作用了，似乎落叶只是走个过场，为了完成新陈代谢的任务罢了。不像我们那边，树叶会转成彤彤的一片红，洋洋洒洒地落；它又有笔直的树干，很有些像南国的木棉。那时我发现，不管怎样，我挚爱的永远只能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比桂树更招人喜欢的是它的花，尤其是对贪嘴的孩子来说，那些细细密密浅黄色的颗粒状小花，其食用价值远大于观赏。武锅职工大院里也有，可最好的还是在洪山上。出了我们职工大院，往下走一站就是施洋烈士陵园，拾阶而上，先是烈士衣冠冢，顺着路几步开外就是一片空地，种了好几种树，桂树有两三棵。平素是看不出来的，浓密的树叶一遮，敦厚老实的模样，和一般的树木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少上几分的风姿。八九月花一开，便完全不一样了。一簇簇的，藏在叶子下面，隔得好远就能闻见，那香气啊，真是让人想叫它分一些出来，匀给那些没香的花。这也还罢了，偏偏那花还能吃。奶奶是有心的人，拿白纸层层叠叠在树下面铺了，或者是守上几个钟头，等它们自己掉下来，要不就拿长竹篙，打下来一些，用布兜装好，带回家阴干。一部分当时就被我们分而食之，或干嚼，或泡茶，或做成糕点；剩下的就着实不多了，还多半是让奶奶偷藏起来的，和着冰糖封在玻璃罐子里头，可以放上三个月到半年，一般都是挨到春节，包桂花汤圆，或是兑在米酒里。花香吃起来和闻起来差别极大，要是没有尝过，真是很难用言语描述。近些年来，奶奶常常没有这样闲适的心境了，我们也许久没有尝到桂花香了。

　　在我们那里真正被认为是梧桐的树，职工大院里反而没有，要到大街上去才看得到。如果想看最有姿态的梧桐，就要乘着四五月初夏到街对面的宝通禅寺里去，那里的它们听熟了暮鼓晨钟，居然也被烟火熏出了一点禅意。梧桐叶子有些像枫树，也是手掌的形状，但它远没有枫叶那么清瘦冷冽，而呈现出一种丰盈，尤其是下了雨以后，叶子落了一地，吸饱了水，可爱极了。但不论是地上的，还是树上的，都一样几乎是饮了酒般的醉态，让人想去扶它一把。但是到了秋冬的季节就完全不同了，梧桐的样子不像别的树，它显得比它们老多了。树干是斑驳的，层层剥落，这一点和桉树一样，并且有的还会长出奇形怪状的结巴，像是病了一般。淘气的孩子，比如程染，常常把树皮一层层地剥下来，我不这么做，但也从不拦着她。梧桐叶子黄得早，七月底还正是仲夏，它就慢慢变得枯黄枯黄的了。只要叶子一黄，就紧接着开始往下掉，落叶不仅干瘦，而且皱缩成一团，没有一点当初的美貌，只剩下苍凉。这种时候再想看它，还是要到寺院里去，僧人们很有禅境，院子里的落叶从来也不扫，细细密密地铺上一层，走上去会咔嚓地响，空气里也全是凋零萧条的浓郁草木香。要是能下一点雨，那就更好了，梧桐也是适合雨水的树。曲子里讲“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说雨水打在芭蕉叶子上，听得人顿生愁绪，我倒以为这是互文的。

　　程染有一年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片压得平整的浅绿泛微黄的梧桐树叶。我们从小练字，她行书临的是赵孟頫的《黄庭经》，笔力不提，形状十分的飘逸好看。她就用那种飘逸好看的字抄了一首周南给我。后来许多年，我在私人的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写名字都会写成苏乐只。

　　说是凤非梧不栖。想想我们周围尽是梧桐，原来总觉得极有意境，很有些得意。过了好久，终于知道我们以为的梧桐并不是栖凤凰的梧桐，而是一种叫做悬铃木的树，似乎就因为它会结毛茸茸的圆形小果，有些像铃铛。它也还有个别名叫做法国梧桐。我忽然就为它感到委屈。它既不是梧桐，也和法国没有丝毫的干系，如此美丽苍凉的树，为什么没能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它自己的名字呢？而悬铃木，温婉矫情，一点也不适合它。我曾经也为了院子里其他的树而难过，因为它们在我眼里长久地只有一个笼统宽泛的名字。可是后来，它们好歹都各自有了名分。

　　终于，这成为我常常想起，并总觉得暗藏玄机的事情：并不是每一棵树都叫做梧桐，最后，连我们的梧桐都不叫做梧桐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能引凤凰的梧桐，也或许是我见过，但认不出来它的样子吧。我印象中的梧桐永远有着斑驳虬结的枝干和巴掌形状的叶子，下雨的日子里像歪歪倒倒的醉汉，等我去搀他。

　　好在我的心里，只有梧桐才是我们的树。

作者有话说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写了它们，希望你生日的时候它们能初建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