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城》青色薄荷

1、童年生活

　　伊雅楠被郭毅救下的时候，雅楠似乎陷在一场梦里，情节激烈快速的闪过，剩下一些支离的影子，连也连不起来，她还没有想明白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就被郭毅一把拉到身后，郭毅的手上流下来的血沾染在她的身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些殷红色的液体是那个平时让自己厌烦的男孩为自己留下的，她那一刻真的有些愧疚，那个让自己爱了又恨的男生在她的心里一直是一个谜。

　　三年前，雅楠第一次见到郭毅是在训导室的门口。高一刚刚开学，雅楠以全班成绩第一被老师排在学号一号的位置，顺理成章的老师看见了她成绩熠熠的语文分数，把她荣升两级，语文课代表和学习委员。雅静一直是一个低调的女孩，她默默的过完了初中，谁知刚刚上高中就高调的把她沉闷不堪的过去抹平了，雅楠只是站着低着头，她发现滋长出许多目光，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仅仅是因为自己还不习惯。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她的前座，她叫郑婷，秀气活泼的女生，却永远带着那么点野性。她转过头问，你就是那个学习委员。她的语气霸道极了，雅楠有些害怕，怯生生的说“是”，她伸过手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雅楠觉得惊讶。直到后来雅楠才知道郑婷最初和雅楠成为朋友是因为雅静学习好，她可以依靠雅楠。郑婷是一个社会气十足的女孩，父母是生意人，常年在外，郑婷从小时候起就和奶奶爷爷一起，父母留下的只不过是那一叠叠的钞票，郑婷不怪父母亲，不过也不像对爷爷奶奶那样的爱他们。郑婷小时候是一个很活安静的孩子，除了扎在头上一跑就呼扇呼扇跳动的辫子和那张秀气的脸，估计谁都不会觉得她是个女孩，也许有人真的慧眼看出来了，也会加一句，将来一定是一个女中豪杰。长大郑婷并没有如他们预料到的成为了女中豪杰，相反的，她变得漂亮极了，鼻梁高挺，下巴尖合，最美的是她的眼睛，永远让人觉得明亮，似如月光。她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自懂事时嘴就甜，叔叔阿姨一口一个叫着讨巧，不过就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初二那年就开始逃课，嘴里的叔叔阿姨转瞬就变成了当时时尚的脏话，两个会跳的辫子也张长了，变成了酒红色，被削的层次分明凌厉的散在后面，从那时起也就再没有人敢招惹这个姑娘了，当然也再不会有人会把她和当年那个礼貌安静的小姑娘联想到一起。只不过在爷爷奶奶的面前，郑婷无论在何时都是那个听话的乖孩子。

　　郑婷时常会给雅楠买吃的，下课就转过身和雅楠聊天，一开始仅仅是为了可以在作业和考试时得到雅楠的帮助，但时间久了她发现她喜欢上了这个平时话都不多说的女孩，沉闷的像一口井，只听得见回音。两个班级里重要的职位对于雅楠来说最后还是没有成为一件值得高兴地事情，她低着头收作业或是上台作为学习委员发言时，底下总是有哪些质疑声，当然是那些自不量力的女生，学习一般不说，连人品都让人鄙视，她们认为这样的一个女生有什么能力当这个职位，她也配。雅楠哭过几次，私底下，全被郑婷看见了，她的朋友不多，成天将自己埋在学习里，郑婷打笑的说，迟早有一天你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雅楠并不为郑婷这样的话生气，因为郑婷是她唯一的朋友，却对她很好。郑婷是看不惯这些人的，有一次开班会，临近结束的时候，老师去开会，让班长主持余下的时间，班长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经常受郑婷欺负。郑婷咳嗽了一声，看都没看那个男生就走上讲台，指着那些女生说，你们都给我消停一点，以后我不想有人在说雅楠的坏话，除非你们想挨揍。班级里所有人都知道郑婷很有背景，没一个人敢再说些什么，包括那些平时叽叽喳喳的男生。雅楠那一刻温暖极了，她的眼睛都红了。郑婷那一刻只是愤怒，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雅楠，但她觉得雅楠善良的有些卑微，她觉得雅楠需要一个保护和照顾。从那一刻雅楠和郑婷这两人便时常成双成对的出现，雅楠喜欢和郑婷在一起，因为她觉得安全，而郑婷也喜爱和雅楠做朋友，因为她清澈。

　　一天郑婷神神秘秘拉起雅楠往外跑，那时快上课了，雅楠问，“婷，我们去哪啊，都快上课了”。郑婷急得头都没回，说，“上什么课啊，咱有比上课更重要的事”。她们一路跑似地来到训导室门口，郑婷不再往前走了，拉着雅楠停下来。远远的看见训导室的门口有一个男生站在那里，高高的，身材结实，阳光透过窗棂散在他的侧脸，刘海漫长过眉梢，美丽得像是电视里才看得见的明星，后来郑婷拍着雅楠的头说，“像韩国明星”，雅楠当时真想冲口说，干嘛要像韩国的，我不觉得他们哪好。但雅楠知道自己是说不过郑婷的，也就忍在心里，不过雅楠还是似有似无的说了句可他是中国人啊。郑婷真的说不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了雅楠半天，才说一句，“反正就是好看”。

　　之后雅楠才知道那个男生叫郭毅，是郑婷现在喜欢的男孩，因为他的脸蛋长得好看，因为他不喜欢被学校或是任何人束缚，因为他打架时出手狠，所有人都怕他，做他的女朋友郑婷觉得很酷，除了这些郑婷再找不出其他喜欢他的理由。雅楠觉得那是他们的世界的事，自己不懂，她只想知道那张漂亮的脸后面有没有一颗柔软的心。郑婷听到这一脸不知什么表情的说，“你丫还真纯情”。

　　没多久郑婷就如愿以偿的做了郭毅的女友，逃课变得频繁起来，从一开始的只在下午的的自习课才逃，到最后只要是班主任不在的课上她都逃了。她就在雅楠前面，第二排，极其显眼的位置，总会有老师问她人呢？雅楠不会说谎，能编出的全部理由也只不过是她生病了，时间久了便被老师们看出端倪，传到了班主任那里，还说雅楠是帮凶。之后郑婷受过一次警告，而雅楠也在老师的眼里变了模样。郑婷看着雅楠笑着说，“生我的气吗？”雅楠当然不会生郑婷的气，雅楠全部所想的不过是两件事，一件是要好好学习；另一件是有郑婷的照顾自己很快乐。

　　雅楠住校，因为家不是市区的，只和母亲住，那个和善的女人，雅楠不知道自己爸爸是谁，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和邻居的小朋友玩，她不小心把沙子扬到朋友的眼睛里，一个男孩，当时就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往家跑一边喊爸爸，当时雅楠奇怪为什么他不喊妈妈呢？那一刻在雅楠幼小的心里便清楚地知道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是爸爸。她跑回家问妈妈，“爸爸在哪里？”母亲说爸爸在外国，给雅楠挣钱买好吃的和漂亮的衣服，雅楠突然就哭了，哭得很大声，眼泪像绝了堤般一泻而下，吧嗒吧嗒的落在衣服上，融进去。她哭喊着，“我不要好吃的和漂亮的衣服，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母亲抱住她，嘴里轻声地说，“对不起……”雅楠当时不知道这三个字竟然可以如此轻易的包裹住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念恋，她只是哭，和母亲一起哭。之后每当再有小朋友说起父亲，雅楠稚气的小脸都会扬起来，然后笑着说，我爸爸在国外，等他回来了就会给我带许多好吃的和漂亮的衣服。雅楠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真实而持久，直到她开始懂事，发现父亲只存在母亲编制的谎言里，不在国外，也回不来，更不会有许多的好吃的和漂亮的衣服。雅楠是个懂事很早的孩子，一天她从县里的小学回来，对母亲说，“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雅楠语气平静，每一个从她嘴里吐出的字绝望般的真实。母亲听到雅楠吐出的冷冷的死字，心像冰一样的冷，她抱住雅楠哽咽得说不出话，雅楠把双臂环抱住母亲的身体，说，妈，以后我陪着你。

　　那天的作业题目是我的父亲。雅楠还是完成了，第二天带着微笑交到了老师的手上。那篇文章在县里获了奖，母亲知道的时候又惊又喜，欢祝的人群离开了，母亲才翻开那篇作文，上面说，我的父亲是一位水手，再一次航行中因为救助落水的同事而不行遇难。母亲抱住那篇作文在怀里，眼泪打湿在上面，蓝色的墨水化开成花朵的样子，连续不断的盛开。母亲不是因为那些文字而哭，而是因为那些文字后面的那个温柔的谎言。

　　所有人都因为作文上情感剧烈的文字而相信了这个故事，从此雅楠就有了一个父亲。而雅楠却并没有因为这个父亲而快乐起来，她变得更沉默寡言了，只把自己沉在学习里，她对母亲说，妈，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谎言。雅楠做到了，她是每一年全校的第一名，她终于如愿的离开了这里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书上说，那里叫做城市，是一个如天堂般美丽却住着魔鬼的地方。她并不害怕魔鬼，她只怕那个自己编织出来的谎言，一遍又一遍的被别人当做怜悯重复。雅楠走了，除了母亲，她在没有任何牵挂，这里的一切在她心里早已变得陌生。

　　直到上高中雅楠才交到第一个朋友，郑婷。有时放学会看见郭毅，骑一辆漂亮的红白相间的摩托车，身上的校服早就换了下来，衣着像是一个赛车手，郑婷跳上去，在许多人注视的目光中得意的抱紧郭毅，然后离开，那是郑婷最得意的时候。当然这群关注的人中还有学校的老师，他们也负责学生的安全，对着这种小混混类型的学生尤其反感。郑婷和郭毅是训导室的常客，有时雅楠也会因为和郑婷走的太近而被找去，她怯懦的样子让那帮老师无奈，说话都开始变得小声，生怕哪句话说得重了就伤到她的自尊心，要知道雅楠是全校第一的学生，这是一个约定熟成的现象，那些第一第二的孩子从来都不会解决心理的情节，那是许多条平行线，触动了一条便缠在一起，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却不懂回头，有意料不到的后果，这是老师们所惧怕的。但雅楠不同，她只是寂寞。

　　郑婷看见雅楠在里面久久的不能出来，心里真的着急了，她从来没有过负罪感，换成了以前她早就一早了之，而在面对雅楠时，她真的不忍心再让她受伤害。郑婷在训导室门口大吼，你们有本事找我来，雅楠是好孩子，喊完就跑开了。雅楠听见了那是郑婷的声音，轻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