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爱情》牧笛声声

1、第1章 段恒脱下白

　　段恒脱下白大褂，随手搭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北京时间下午六点，一天的工作结束，从办公室明亮的窗口正好可以看见外面川流不息的车群。段恒把椅子往后拉，整个人陷入松软的座椅之中，待机的电脑屏幕很快跳出输入密码的指令。段恒轻悄悄地点击了几下键盘，屏幕瞬间转变为一副亭台加远山的水墨画。

　　自动登录的□□很快跳出了喇叭和对话框。段恒掐着眉头瞅了几眼，大部分选择了忽略。打开网页，体贴的遨游已经显示出一溜的收藏网页，段恒依次从上往下点击。

　　YYFC，5SING,微薄，私家论坛。

　　没有新歌，但是有新歌的宣传。段恒自动登录的微薄，在某个分组显示的某条十分简易不显眼的微薄便是。

　　“木紫：新歌《没有女主角》demo已录，周五发布，打个广告。”

　　段恒转发微薄，耳机里已经响起了和缓的旋律。必修功课还剩下一个，登录私家坛子，上个月整理发布的资源集中贴又被顶起来好几十个回帖，有感谢有继续问lz求资源的。

　　段恒下意识摸了下口袋，忽然想起戒烟有段时间了，指间有些莫名的空旷感，不过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修长白皙的十指绕着键盘噼啪有声，很快写了一条回复：木木几首新歌的地址都链接了，其中《枯荣》是原创曲子，无原声伴奏。

　　这么一会儿段恒的微薄已经在提示有过百条的转发。果然是那条广告微薄被群众广而告之了。段恒微微笑了笑，坛子里以及群里很多人调侃过：草草，你那个微薄不如改名叫“木紫官方信息发布中心”算了。

　　其实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了。木紫倒是有微薄，但是本人却是个转发达人，并且转发内容五花八门，导致各种关于翻唱的关键信息反而往往被刷屏般的转发内容给掩盖了。到了段恒这里，倒是被删选到只剩下和翻唱有关的内容，导致有些不堪转发其扰的粉丝干脆直接关注了“草木生”，反而“木紫”的微薄只用于看看转发贴。

　　草木生，是段恒在网络上的代称。□□名，论坛id，微薄。统一得很。熟的人往往简称草草。

　　和微薄上转发回复的某些熟识人士聊了几句，处理掉私家论坛几个申请成为会员的新id，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窗外的天色显得黯淡，路上的车流渐渐变成了车灯组成的光线，交通已经明显变得通畅。

　　留下一句“下班，走人”，段恒套上外套，拿上扔在抽屉里的钱包和车钥匙，回家。

　　除了休息日，段恒每天从六点到七点半这一段时间，是属于网络的，或者说，是属于木紫的。

　　回到家已经八点出头，打开冰箱才发现食材已经所剩不多。用仅有的黄瓜炒了鸡蛋，煮了点牛肉，一个人的晚餐本来就不需要太多心思。段恒的厨艺是很不错的，曾有不少狐朋狗友在他这儿吃的口水满地过。不过段恒本身却不是很讲究吃穿的性格，温饱，已经足够。凌驾于吃穿之上的，除了治病救人，于段恒而言，似乎也就只剩下翻唱圈那点事儿了。

　　吃过晚饭收拾好厨房，已经过了九点，看了会电视段恒就拎了厚厚一本书进了卧室，睡前两个小时的阅读向来是雷打不动的。摘掉眼镜，段恒埋进了被窝。明天，依然是差不多的今天。

　　但终究，明天却又不仅仅是今天的翻版。

　　第二天的六点，段恒登陆□□的一瞬间，就有人敲过来的聊天框不断在抖动：草草，周日你会在的吧？你必须在的啊！

　　段恒算了算班次，周日不值班，不值班的日子，一般在外闲逛和在家宅网对半开：有事？

　　段恒常常怀疑对话框那端的妹子打字的时候是爆手速的：嗷嗷草草你这么装傻我们可就不好意思啦，你分明懂的嘛讨厌。

　　段恒失笑：我懂什么了？

　　妹子果然没耐心绕圈子了：你生日不是下周一嘛，但是周一很多学生党都不方便，所以我们周日下午如何？聚一聚，就在咱们坛子的yy房间吧。妹子们小伙们给你唱歌呦~

　　段恒想了想，有些许谨慎：不用了吧，在下一介平民，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啊。

　　妹子怒声驳斥：草草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吧，哪个木紫粉不把你当偶像啊，没有你，木紫如今在翻唱圈怎么可能有这阵势啊，木紫大人本身是有点冷啦，但是不能否认我们大家对你的膜拜啊，当粉当到这种程度的，我们都羡慕嫉妒恨好不好！不就开个生日歌会，你推却什么嘛。

　　段恒安抚：你们看着办吧，我会到场的。

　　关掉聊天框，段恒望着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发了会儿呆。然后随手刷着自己发过的微薄，发现几乎都是在转发木紫的关键微薄而已。再细看那些个微薄，有他披马甲帮画的宣传画，帮填的古风词，帮主持策划的互动歌会。出身书香世家的那点能耐没做其他折腾，倒是都用来帮宣传木紫的翻唱做修饰了。身兼木紫翻唱论坛坛主，木紫yy频道管理员，段恒敲敲额头，当粉当到这份上，的确……似乎是有点逾矩了。

　　但是，身为传说中的“脑残粉”，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段恒是真心喜欢木紫，不论声音，还是唱腔。用段恒第一次听到这个人唱歌的感觉来描述：暖暖的，从内心感觉到舒适，惬意，完满。段恒以前并不是一个经常听歌的人，他了解最多的流行歌曲，也不过是街头巷尾时装店里飘荡出来的旋律。

　　谁知道，他段恒居然也会有这么陶醉入迷的一天。甚至爱屋及乌，对唱歌的那个人也多般关照起来，替他宣传，给他做推荐，关心他的近况，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提供帮助和照顾。

　　哪个粉，对自家本命歌手不是这样的呢？段恒苦笑，只不过他的偶像时代似乎来得晚了些，从大三那会儿第一次听到木紫的翻唱，乃至现在都二十七了，似乎还尚未从沉迷中毕业。

　　段恒收拾好东西，虽然还不到七点。但是今天他需要提早结束“木紫时段”，因为，家里冰箱已经空了。

　　周日下午，段恒捣鼓了一下麦克风，所幸许久不用但还能正常发音。上次来通知这次生日歌会的妹子早早就在了，虽然段恒本身不是翻唱歌手，然而鉴于草木生这个id在木紫粉丝中的知名度，这场生日歌会还是闹得非一般地热烈，甚至有几位与木紫或者与草木生私交不错的网络歌手也来捧了场。

　　段恒声音倒是被多次形容过“低沉磁性”，然而唱功实在一般，也就偶尔露个声，大多数时候，草木生只是一个安静稳重，偏偏又结合了温和与魄力的存在。

　　下午的歌会进行到中场的时候，有个妹子冒出来冷不丁说了句：木紫大在隔壁折戟家哦。

　　立刻有人附和：说起来，今晚折戟家有歌会吧？这会儿是在热场吗？
　　哎，咱把木紫大请回来吧，也来自家热闹热闹呀。
　　谁去请？管理员出动了吗？

　　这会儿段恒正要上麦，却被往日里交情不错的果子私聊了：怎么样，我去和木木说一声？他大概是不知道明天你生日呢，他上周末不是说要出差嘛，我们几个以为他没这么快回来，都没通知他。

　　段恒犹豫了一下，在私聊下面回复：算了吧，他在别人家当嘉宾，拖回来挺不好看的。

　　果子不干：嘉宾不就是出个场嘛，又没必要一直在那待着，何况我们这边也只是坛子的频道，并不对外，你不用担心有啥风言风语啦。

　　段恒想想也是，这么多年了，习惯第一时间用最谨慎的方式来考虑问题，网络并不是可以比现实随性的地方，相反，包裹着马甲的隐瞒意味着与现实的割裂，不需要承担责任和后果的地盘上，反而更加容易招致随性的攻击和谩骂。他一步步看着木紫从一个小透明新人，成长为今天提起网络翻唱便不会被忽视的人物，其中除了实力和认真，更不会少了“谨慎”二字的庇护。作为木紫后援团代表人物似的草木生，自然更需要谨小慎微，不给人留下一丝丝闲话的余地。

　　折戟房间里不知道在举行什么活动，麦上麦下热闹得很，果子给木紫用不同联系工具留言了几次，收到的不过是同种版本的自动回复。

　　另外一个主持姑娘煎饼也跟过来问了两句：果子，我刚给木木响了下手机，结果没人接。讨厌，他怎么去参加活动参加得这么投入啊。我看他现在也没在麦序上呀，在忙什么啊，都快四点了，他再不来我们这边也快散场了。

　　参加别人家的活动这么殷勤，自家人的生日活动倒是清高得理也不理了，果子忍不住一股火气冒上来。虽然木紫一向算是低调，但是此刻果子姑娘心里恼火，也就迁怒着给他冠了黑帽子。不过也怪不得她怒，草木生那对木紫是没话说了，背后的默默支持先不提，木紫每次遇到风波，哪次不是草木生顶在前头，争取舆论，大事化小？甚至那次木紫父亲生病，听说都是草草联系的医院。

　　正在别人家等着上麦的木紫自然不会知道，自家后院已经起火，亲友团之中已有人心生不满。

　　段恒瞅着果子略带怒气的文字，伏在键盘上的手指有些许的踌躇，片刻后才回复过去：果子，他也不容易，毕竟外人不如自家人知道谅解，我们几个要欢脱，还怕抓不到他吗。

　　果子冷哼：草木生你就做圣父吧，我才是神经病的那个，还替你感到不值当，你为他做了多少，他又把你当了个什么？我们是没资格说什么，反正只是无足轻重的脑残粉，沾着点亲友的殊荣，偶尔还能拿点小福利，你倒好，最无私了是吧。

　　段恒本来正轮到麦序，此刻也忽然有了点兴致缺缺，直接跳了麦打字：我不无私，我只是在做我真心想做的事罢了。

　　果子似乎撒完气了，和缓下来：也对，我本来是木紫的脑残粉才对，怎么就为了个道友背叛本命呢？

　　段恒轻笑：大概，我于你，是同志是朋友，而他于你，只是不可触摸的偶像。

　　果子释然：算了，你都不计较我计较个什么劲，行了行了你快上麦吧，跳麦损人品啊。

　　段恒拉住伴奏，那首歌叫《当我第一次遇见你》，木紫的第一首原创歌曲。唱完歌正好下午五点，歌会差不多结束，也该是时候准备晚餐了。段恒起身之前，拉开最小化的聊天窗口：果子，只要他还唱，草木生便不离不弃，喜爱他的歌声，不在于他反馈给我的认同和感恩。

　　果然还是小姑娘，喜怒哀乐都来去匆匆。段恒微微叹口气，点开了播放器的顺序播放。满室飘荡的旋律中，厨房开始传出阵阵食物香。

　　那晚段恒被大学哥们拉出去酒吧了，大学时代的哥们一同归国的还就剩下这么两三个，段恒自然不会推拒，一行四人已经许久不聚了，连一向作息规律的段恒这晚也意外地晚归了。

　　结果第二天段恒下班之后就扶着宿醉的脑袋头疼地瞅见了又一是非贴。帖子开在某个和翻唱相关的大型论坛，远不如私家坛子干净纯粹，乱得很。段恒不是爱瞧是非的人，也不是不够淡定的性子，但是自从进了木紫的后宫，便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时事八卦。喜爱一个人，最开始明明只是认可，只是欣赏，渐渐到了后来，就会渴望有所接触和互动，甚至凭空多出来维护的自觉，和蠢蠢作祟的保护欲。

　　帖子前头倒不是八卦木紫的，而是昨晚那场活动的东道主：折戟。所以一开始段恒也不过瞥了几眼，并没有跟着去看后面的回复和发展，直至煎饼姑娘来提示了下，段恒才回头去认真看了看进展。折戟此人，段恒接触不算多，但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唱功是不俗，尤其音域宽，音色堪当一个“美”字，加之出声音律世家，多般乐器甚是精通，本身学的却是建筑，只说网络翻唱完全是个兴趣。这么说来这人是没什么短板了，偏偏性子很是直接，嘴上有几分说几分，从来不留他人多少余地，在这种新闻透明八卦乱飞的年代，这人自然少不了一堆是是非非。但是架不住本尊自己玩得高兴，不肯改一分脾气，三天两头被挂墙头被轮八卦。

　　段恒有时也有些好奇，他家乖宝宝样的木紫，怎么和这家伙倒是很处得来的样子，便经常被扫到折戟那边风暴的尾巴，少不得草木生多方担待。

　　不过这回，却不仅仅是被波及这么简单，因为帖子到了最后，竟是开足马力在折腾木紫了。

　　段恒记忆中，木紫真正被千夫所指的风波只有两次。一次是在早年刚出道时代，似乎是被前辈陷害，那会儿段恒还不知道木紫，事后考察历史也只得出一个“大手排挤后人，不惜出手陷害”的大概结论；第二次是所谓的抄袭风波，木紫的第二首原创歌曲，被指抄袭另一位原创编曲的作品，那次事件起来后来归结起来倒是条理分明的，两首歌相似度很高是没错，关键是谁先谁后，谁抄袭谁原创。直到爆出一段木紫之前关于这份编曲灵感的聊天记录，这场是非便是尘埃落定了。

　　段恒看着屏幕有点恍惚，你看，有时候偶像崇拜并不是件坏事，至少木紫的这些事情，逼迫自己成为了一个技术达人。如今查ip，挖记录，送病毒等等早已不在话下，虽然未必真的会实地使用。但是当年木紫被掐那时，确确实实依靠了相当于临时抱佛脚一般的技术爆发，才有了后来一份份有时间有记录的证据。

　　眼前这一段，麻烦其实不大，看口吻就知道是几个黑在蹦跶。谁家偶像没几个黑那才奇怪，段恒叹口气，十指翻飞，披着路人的皮开始掌控舆论走向。这种事情做多了，便显得程序化，哪个地方该置身事外装无知装好奇，到了哪里又该义愤填膺正直化，在什么时候可以截图送上精分的ip证据，全是胸有成足。

　　至于到底在掐什么，黑们是这么说的：木紫这位大大还真是有情有义哦，自己粉丝面前端着高贵，别家粉丝面前唱歌唱到嘶哑博人同情怜爱，真真有颜有色五彩缤纷啊。

　　翻译过来的事实就是：木紫这人，平时确实挺低调的，自家频道多半是粉丝在管理，难得见他露个脸也就是发新歌的时候。但是隔壁折戟歌会的时候，木紫却时常会出现。这个所谓的“时常”，其实也并不是多么频繁，但是相对于其他嘉宾，木紫算是出现概率比较大的那位，偏偏他又在自家房间出现的少，一对比，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这一归纳，结论就呼之欲出了嘛，人折戟是多会蹦跶的人啊，每次搞歌会搞活动，那是唯恐人不知，这人大概也真有几分本事，总是拖来一堆黑和一堆粉围观。木紫这么巴巴地去人家房间频繁亮相，可不就是为了博人眼球嘛。偏昨晚的歌会上，居然木紫都唱到哑嗓了，看吧，多么爱现啊。

　　有个阴阳怪气的讽刺是这么说的：我倒觉得木紫家的那位总管先生最可怜了，平日里也就他赶着给木紫收拾烂摊子，真到了自己生日开歌会，别的翻唱歌手都有赏脸出现的，反而是自家主子跑别人家房间了，请都请不回来。啧啧。

　　跟风的便也同样啧啧有声：真是有什么样的s偶像，就有什么样的m粉，人家愿打愿挨的。不过昨天在折戟房间里，看木紫那群粉在那召唤主子回家临幸，居然真有几分替他们感到委屈啊，可惜木紫大大居然硬邦邦地一直赖在别人家不肯走呢。

　　关掉帖子，黑们的战斗力也差不多了，这事儿也算平息了。时间已经是七点半，往常回家的时间，段恒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关掉电脑，而是拉开了□□好友里面一个许久不曾点开的分组：在吗？

　　那边回过来的是一个简洁到不能更简洁的问号。

　　果然在线呢。段恒继续打字：昨天唱哑了？还是感冒了？

　　那边同样简洁：没。

　　段恒松了口气：那就好，春夏之交容易感冒，注意点，拿药可以找我。

　　在收到一个更加干脆的“嗯”之后，段恒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另一个话题。关于折戟。最终段恒还是直接关掉了聊天窗口，干涉许多已是逾矩，怎么好再过问人家交友。喜爱一个人，纵然有万分好意，也该止于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