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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飘飘何处去,飒飒风云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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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缘分现在觉得自己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方面,自己是一个热爱科学的人,信奉的是牛顿三定律;另一方面,自己明明记得《易经》、《老子》这些东西,甚至觉得这些东西很有道理。明明自己酷爱理科,印象中文科的东西从来都是为了应付考试,或者是用来填充根本填不满的大脑空间的;可是,最近自己总是想起一个女人——自己似乎很亲近她——好像教过自己好些个诗词文章,那些枯燥东西竟然让自己觉得美不胜收。只是一想起这个女人,她就想流泪,心里面酸的仿佛塞了一把沙子,磨得四肢百骸都疼得想要抽搐。
邱缘分这几天都没怎么出屋子,总是坐在窗前发呆。邱长纵每天都来看她,问她是否安好,可是邱缘分总是强忍着不和他发脾气,虽然她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独独瞅着父亲不顺眼,甚至莫名怀疑父亲一直在套自己的话。黄药师每天都露面,但从来都不愿意搭理邱缘分,往往用眼角扫她一眼,切了脉就走,之后父亲就会一脸忧愁地端着一碗苦的要命的中药给邱缘分,脸上的表情总是让邱缘分怀疑那碗药是开给他喝的。
现在她仍然觉得自己很不舒服,每天晚上都不能很好的睡着,总是做梦,有时候梦见自己背书,有时候梦见自己写字,又一次甚至还梦见自己抱着一把硕大的琵琶,那琵琶足足有自己的肩膀高,吓得她立刻就醒了。有时候夜里父亲守着自己,见自己醒了,就给自己擦汗、倒水、换药。邱缘分看着父亲泛着银丝的鬓角,心里酸酸的,到后来,就是夜里吓醒了,她也不敢出声,唯恐让父亲担心。只是下一次黄药师来的时候,邱缘分偷偷让他给自己开些安神药。只是邱缘分仍然觉得不太管用,夜里还是总梦见一些奇怪的事情。
这一天,窗外淅沥沥下起了雨,邱缘分临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雨雾发呆,忽然想起,母亲一直都没来看过自己。
或许她现在没空,忙着看弟弟,所以没来看自己。
可是也不至于一眼都不来看吧。
邱缘分抱着腿,倚在窗前。在她这个角度能看到母亲房间的窗子,现在它关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不是怕小弟弟吹了风。邱缘分听见那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将脸藏在帘子后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屋子。她看到父亲从那里出来,脸上挂着笑,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或许父亲的快乐在那里吧。
邱缘分抿了抿嘴唇,悄悄地躺了下来,拿被子蒙住头,听见门响了,有人关上窗子,又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盖好,又出去了。
邱缘分忽然就放了心,卧在榻上,渐渐睡了。
还是那个公园,还是那个女人,她抱着小小的自己,指着一棵高大的榕树上粉红的小伞说:“这是合欢,它是安神的。”然后仿佛听见自己“哦”了一声,然后说:“妈妈,那棵树是什么?”
邱缘分一下子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小腿撞在墙上,疼得她一激灵,幸好没撞到伤处。只是——
为什么自己叫那个女人妈妈?
邱缘分细细回想着梦里的那个女人,发现在梦里自己似乎真的将她当做了妈妈。
那么,母亲,秦枫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邱缘分撑着头,十分苦恼。
门“吱呀”一声开了,邱缘分下意识的坐正身子,一看是黄药师,立刻又歪在了榻上。黄药师见她如此,心下又多了份不满,道:“你这女子,见了男子也不知收敛,成何体统?!”
邱缘分愣愣得瞅着那个传说中性情狷狂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让某个守旧儒生魂穿了。
黄药师也觉得自己向一个腿折了的女子要体统是过了点儿,然而他平素倔强,哪肯承认,只是继续恶声恶气的说:“你也活该折了腿,我桃花岛的阵可是那样好破的?”
邱缘分心里烦,懒得理他,只是翻了个身,对着墙装睡。
黄药师见状,心下更恼,只是碍于身份,道:“你的腿伤如何了?解开让我看看。”
邱缘分听了,大大方方地掀开被子,将腿伸出来。这下黄药师有些傻眼,忽然想起来,当初这姑娘来的时候穿过一件没袖子的衣服,两只胳膊都露在外面。他自诩不羁,却没想到这姑娘比自己还要狂放。黄药师不愿意伺候她只是自己说过的话又不好收回,只得咬着牙替她解了绷带。他心里懊恼,自不会好好照顾人,下手便重了几分,待到听见邱缘分一声痛呼,伤口却已绷开了。这下黄药师倒觉得舒心了,手上又轻了几分,可是仍然被人打开。只见那姑娘自己拿了药细细涂好,认认真真缠好绷带,嘴上还说:“不愿意管说就是了,装什么装!”
黄药师气得几乎闭过气去,闹了半天合着人家没耍人,是自己小心眼了啊?!
现如今黄药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强忍着没发火,只不过心里的火却没清。正要离开,就听见那姑娘说:“诶,哥们,你说这人要是遇到难题了,该咋办?”
这句话问的黄药师有些发蒙。
在黄药师眼中,自己与邱长纵相交,应该算是邱缘分的长辈,他怎么也该叫自己一声叔叔,哪有叫自己“哥们”的理?
所以黄药师就没理她。只是那人仿佛看不出自己的不高兴,仍旧追着问个不停。黄药师最后忍不住了,道:“自然是解开。”
“若是没有头绪呢?”
黄药师见她似乎没个完了,便道:“闭关!”然后就出去了,只不过转身就去了清音洞。
黄药师也不清楚对于没有头绪的问题该怎么解,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阿蘅——阿蘅是去了吧?
不知她的芳魂何在?
邱缘分看屋子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又发起呆来。
黄药师说闭关,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闭关锁国,后来想起黄药师说的是武侠世界的闭关。
只是哪里管用了?自己在这里坐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一点思路,脑海里不断闪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他们渐渐串联起来,似乎就是自己曾经的记忆,然而自己却不晓得何时自己做过这些事情。这让她很害怕——你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你之前却不知道,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原来你不是你,你是另一个人,那么你会怎么想?
邱缘分忍不住又蜷缩了身体,虽然腿伤了,一举一动都不方便,但是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她仍旧想着那些事情,忽然坐了起来。
她想起一件事,只要确定了这件事,一切都清楚了。
次日黄药师给邱缘分看诊时,邱缘分问出了自己的问题。答案不出所料,但是邱缘分并不因为得到的答案而快乐。
怪不得秦枫只大自己17岁。
怪不得自己会向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叫妈妈。
怪不得从秦枫有了孩子之后就没来看过自己。
邱缘分垂着头,心思翻了几番,却还是一片混乱。黄药师见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们那里女子多大嫁人?”
邱缘分顾不上考虑他问这个是为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回答:“二十以后。”
黄药师算是明白了,这家人的破事儿也不少,只是这小姑娘自幼没了母亲,受的苦只怕也是不少了。平时看这姑娘再不顺眼,只一想她同蓉儿一般自幼丧母,又被人摄魂,到现在也还十分迷茫,心里便多了两分怜惜。便想起来,原来自己是该告诉病人这几日吃了药,会想起一些事情的。
“你这几日如何?”黄药师问。
“啊?哦。只是爱做梦。”邱缘分想了一下,才答道,“梦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对,就是有点怪,总会清楚的。”
黄药师见她眼神发直,似乎是想逃避,也犹豫了一下,只是如今若不点醒她,只怕她会越陷越深,之前的治疗也就白费了,于是他道:“那是真的,只不过这部分记忆被封住了。”
邱缘分抬头看着他,似乎呆呆的,只是眼中流光闪现,分明是一副将哭不哭的样子。
“真的?”她小心翼翼的问。
黄药师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她眼神变了。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都在骗我!……”黄药师忙拉住她,这一关若是过不去,这姑娘不死也会残,至少她的腿伤不容她现在发狂。最后黄药师把她上身全部按在被子上,动弹不得,她才停止挣扎,嚎啕大哭起来。只是这姑娘的哭象——实在是——鼻涕眼泪一起下来,有点让黄药师受不了,他本来有一点小洁癖的。
黄药师正苦笑着,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响了,扭头一看,是邱长纵。黄药师见他脸色不好,忽然想起自己正按着人家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这场面实在是容易让人误会。他放了手,邱缘分还在那里一抽一噎的哭,只是不会再发狂自残了,他也放了心,只是心里还有一些小不平。不过他也不愿意再解释些什么,只是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