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尾随 杨逍但笑不 ...
-
见杨逍走得不见人影,晓芙怔忡失神,心中空空落落。待得缓过神来,回想其离去之前言行,又觉甜意阵阵。只是,接下来几日要在此坐等,少了他谈情解趣,怎生耐得住?莫非……她心头一颤,竟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么?
惊觉此念,晓芙狠狠咬唇:这与初衷相悖甚远啊……究竟要如何,才能回到阿难所言“抑七情六欲”?思来想去,终是心意难平,长叹一声,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翠竹滴露,在阳光下分外耀眼。晓芙怔怔看着,出神半晌,这才想起来此月余,卧床多日,本已静极思动,与其干等,不如……她心中一亮,立时有了主意。
郑刘氏正在厨间忙碌,忽见晓芙一头撞进,不由笑道:“怎么啦,姑娘?”
“郑婶,”晓芙双眸闪闪,颇是兴奋,“你于何处遇见那怪人?”
“何处?”郑刘氏放下菜刀,答道,“我撞见那人时,他正从一家客栈里出来。”
“客栈?”晓芙眼中一亮,“甚么客栈?”
“那名儿么,我想想……”郑刘氏揉着眉心,凝思片刻,忽地一拍双手,“对了!‘同盛客栈’,就在城东。”
这便容易寻到了!晓芙暗喜运气不错,笑眯眯道:“您记性可真好。郑婶,”拿起一个空碗,递到郑刘氏手边,“给我点锅底灰和玉米面罢?”
“你要这做甚么?”郑刘氏虽是奇怪,仍依言取了些许倒入碗内。
“我自有用处。”晓芙神秘一笑,又道,“您的衣裳借我一身如何?”
“你到底要干么?姑娘,”郑刘氏亦是精明之人,闻言便知其要出门,不由担忧,“公子可是千叮万嘱,你病刚好,不能乱跑呀。”擦了双手往外走去。
“我有分寸,郑婶您放心。”晓芙紧随郑刘氏进入房内,见她翻出一套浅蓝色粗布衣裤,一把接过便走,“多谢啦!”
见晓芙一溜小跑出去,郑刘氏心知阻拦不住,只得高声叫道:“千万小心,早些回来!”便向厨房走去,心中仍是嘀咕:出去便出去,要锅底灰、玉米面做甚么?
郑刘氏哪里知道,晓芙贸然失踪,在飞龙镖局掀起轩然大波,灭绝闻信震怒,殷梨亭亦是心急如焚。如今事过月余,峨眉武当虽不再如初时大张旗鼓寻人,却派有人手在附近打探,若晓芙以本来面目出现,岂不立时教人发觉?
郑刘氏不知此中缘由,晓芙却是明白,她已决意不回峨眉,怎会轻易泄露行藏?是以向郑刘氏讨了改装之物。
进得房来,晓芙换上粗布蓝衣,又将青丝挽起,以同色蓝布包住,俨然一副农家妇人装扮。再取水将锅底灰、玉米面调成稀糊状,以手指沾取少许,均匀抹至面上、腕上、手上等暴露处。不过盏茶光景,清秀佳人便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妇人。
装扮完毕,晓芙对镜端详片刻,却不满意:这眉眼太过秀气,怎生想个法子,遮掩遮掩?她四下一望,瞥见案头砚中尚有少许昨夜之墨,灵机一动,取来水化开,持笔蘸之,在秀眉上重重描了两道!此番望去,当真是面黄肌瘦,浓眉大眼,俨然一勤劳本分的庄稼人。
这便不会有人认出来了罢?晓芙检视一番,得意笑开,出门去了。
正逢集市,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晓芙一路打听,不多时便寻到“同盛客栈”——两层房屋,普普通通,店内三三两两散坐数人,想是在用早饭。掌柜的五十开外,一脸倦容,意兴阑珊地翻着账本。
“掌柜的,”晓芙打量一番,径直走至柜前,低声道,“向您打听一人。”
“打听?”掌柜撑开眼皮,瞄了晓芙一眼,料定无油水可捞,只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这势利眼!晓芙暗骂一句,无奈摸索一番——好在出门匆忙,未及卸下耳环,便取下一只递过:“可有一三十出头、矮小精瘦、面黄无须、尖嘴猴腮、衣着寒酸的男子在此投店?”她生恐描述不详,便将郑刘氏所言重复一遍。
“有有,”一见金子光泽,掌柜顿时两眼放光,笑眯眯接过,“昨晚刚来,不过,不止一人。”
“哦?”晓芙大奇,“有谁同行?”
“四个年轻女子。”掌柜撇撇嘴,颇不以为然,“看那厮一副穷酸相,艳福可是不浅,小姑娘标致着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晓芙心中咯噔一响:杨逍向来有女人缘,莫非与他有关?不及多想,又问道:“早上可有一身形高大、相貌堂堂的白衣男子来寻此人?”
“何止是相貌堂堂,”掌柜忽地身子前倾,一脸艳羡,“我老王活到五十五,第一次看见那样俊的男人。”
是他了!晓芙雀跃不已,急急道:“他们现在何处?”
“那白衣男子一来,几个人便进房去了。”掌柜把玩着耳环,爱不释手,“房门闭得死紧,几个女子守在门外,一脸凶样,我们哪敢靠近?这会么,出去了。”
“啊……”晓芙大急,“走了多久?去了哪里?”
“瞧他们神神秘秘的,我哪知道去哪儿?”掌柜翻翻白眼,双手一摊,“不过你现在去追,也许来得及。他们前脚出门,你后脚进来,似乎,”他略想了想,“是往东去了。”
“多谢!”晓芙拔腿便走,一路左推右挡,往西疾奔。她料想杨逍等为免引人注目,必定不会施展轻功,只盼自己运气够好。
果不其然,追出半里不到,便远远望见前面杨逍一行——杨逍与周颠比肩而行,四名女子紧随其后,在人群中甚是扎眼。晓芙一阵狂喜,紧追不舍,待得愈来愈近,突想到杨逍耳目极灵,若被其发现,岂不丢脸?便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随在众人身后。
杨逍等走得极快,不多时便已出了东城门,往官道一侧林深处走去。此时尚无行人,晓芙不敢靠近,远远跟着。眼见六人走入林中不远,忽地停住,晓芙一惊,左右一看,藏身在一大石后,距众人七八丈远近。
这距离也太远,如何听得清对话?晓芙正在懊恼,忽听得人语响起,便不敢再动。
只见四女垂手侍立,态度恭谨;周颠指手画脚,甚是激动;杨逍却是负手而立,不语不动。晓芙凝神细听,却只得“光明顶”“教主”“汝阳王府”等只言片语,暗想必是明教教务,与己何干?
正感无趣,周颠陡然一声怪叫“好你个杨逍!”语音瞬间拔高,“老子说破嘴皮,你却装聋作哑!”
此言一出,四女大吃一惊,齐齐叫道:“周先生,嘴下留情!”
此人既是明教中人,是何身份?竟敢对杨逍如此无礼?晓芙亦是吃惊不小,兴致顿起。
周颠似是动了真火,冲着四女一翻白眼:“好哇,过河拆桥,死丫头!”他只顾嚷嚷,声音大得惊人,“求我带你们下山时,可是这副嘴脸?怎的,见了朝思暮想的左使大人,便连天王老子都忘啦?”
虽是见惯周颠奇形怪状,但面对如此露骨之言,四女仍是尴尬不已。左首一紫衣女子年纪稍长,稳沉持重,抱拳道:“五散人与左使同为本教元老,咱们姐妹向来是同等尊敬,决不敢有分彼此的。”
“哼哼!说得倒好听。”周颠嘴一撇,转向杨逍:“你离山已半年多,便是中了殷家父子暗算,也早好啦!干么不回光明顶?嘿嘿,”他一脸阴笑,“莫不是又看上了哪家丫头,辣手摧花?”
这几句晓芙听得清清楚楚,虽知其言未必是实,心中仍觉酸涩,再一看那四个女子,正当妙龄,各有风姿,便愈发不是滋味。
“你满嘴屁话,”杨逍终于现了一丝怒色,冷冷道,“想再做一回和尚么?”原来二人素来不睦,一次争执,杨逍被激得火起,便剃光周颠头发,一时在光明顶传为笑谈。
“嘿嘿!”周颠自是知其所指,干笑两声,兀自嘴硬,“我打不过你,还说不得么?牛三五报一月前你已北上,你却赖着不走!啧啧,我想不出,”他摇头晃脑,满脸不屑,“除了美女,还有啥事能让咱们左使流连于此?”
“周先生,”适才发话的紫衣女终是忍不住,正色道,“左使怎会因私忘公?必是有事耽搁了。”
“去去,一边待着!”周颠一瞪眼,“有你们说话的份么?”他在四女杨逍身上来回一扫,又桀桀怪笑,“我说杨逍,有一堆年轻貌美的属下,还不忘偷腥……哎哟!”
“痛快否?”杨逍咬牙道。方才他怒极出手,一缕指风击中对方左腮。虽非利器,然杨逍功力惊人,含愤而发,距离又近,周颠哪里吃得消?
“好哇杨逍,这笔账我记下了!”周颠痛得龇牙咧嘴,却也知其动了真怒,捂脸边说便退,“你若还是明教中人,勿忘三更之约!”一溜烟跑了。
杨逍也不追赶,只是余怒未消,脸色极是难看,四女见状未敢出声。过了片刻,紫衣女走出一步,施礼道:“紫苑斗胆,请左使息怒!周颠疯言疯语惯了,何需放在心上?”
“他那张嘴实在可恨,”杨逍哼了一声,“若非知他德性,我岂会只打半边脸?”
“左使大人大量,非周颠能比。”紫苑极会说话,见杨逍脸色稍霁,又道,“三更之约,左使去是不去?”
“自然要去。”杨逍扫四女一眼,“你们就不必了。回去收拾收拾,明早便走。”
“走?”四女见杨逍不肯带己同行,急问道,“刚来便走么?”
“不错,明早出发。”杨逍头也不回,向来路走去,“回光明顶。”
四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违令,只得闷闷跟在其后。
见五人向这边走来,晓芙大急,待要移动,却恐杨逍发现,只得屏了呼吸,紧贴大石,拼命蜷起身子,只望能蒙混过关。
杨逍愈行愈近,眼看走过跟前,晓芙松了口气,正自庆幸,忽听得熟悉语声响起:“出来。”
啊?晓芙以为听错,呆呆不动。杨逍望着缩成一团的佳人,好气又好笑,俯身下去,再唤道:“还不出来,丫头?”
这声“丫头”听得真切,犹如冷水浇顶。晓芙心知被看穿,抬眼望去,只见杨逍脸靠得极近,满是促狭笑意,身后四女亦是以手掩唇,吃吃笑个不停。
干么笑成这般?晓芙既羞且恼,打量周身一番:并无不妥啊。却不知时值初夏,方才一路急赶,汗水满脸,锅灰玉米糊被冲掉不少,露出几道雪白肌肤,滑稽之极,杨逍等人自是忍俊不禁。
晓芙却是一头雾水,只是疑惑为何轻易便被识破。站起身来,拍拍半身灰尘,对杨逍道:“隔得这样远,你怎会发现?”
“十丈之内,莫说是气息,便是落叶飞花,也难逃我耳。”杨逍笑道。
“是啊,左使本领大着呢。”四女中年纪最小,亦最娇俏的红衣女插嘴道,“这点算不得稀奇。”
晓芙快速扫她一眼——好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娃儿,没来由不快,却未发作,继续朝杨逍道:“便是你听出有人在侧,我扮成这样,只怕连父母都不敢认了,你怎能如此肯定?”
杨逍但笑不语,凝望晓芙片刻,方柔声道:“这样美的一双眼,我怎会不认得?”
呀——晓芙大窘,外人面前,言语竟也这般无遮无拦?瞥一眼四女,玄、紫、蓝三人一脸暧昧笑意,似是司空见惯——只有红衣女,面上不屑之色一闪而过。
咦?未及细想红衣女异常缘由,杨逍已温声道:“你身子才好,跟来做甚么?”
“我……”晓芙眼珠一转,“闷得久了,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杨逍一挑眉——跟踪窥探向来是江湖大忌,方才若不是识破丫头身份,及时收手,岂非要终身憾恨?
此刻想来,犹有余悸啊……杨逍微吐口气,但见晓芙一脸坦然,四女又在侧,若此刻责问叮嘱,必然伤其颜面……他蓦地察觉,但凡事关晓芙,自己便瞻前顾后,少有果断之举了。
“左使,”紫苑心思玲珑,见杨逍不语,便适时问道,“我们回客栈前,可要先护送这位姑娘回去么?”
“不错。”杨逍赞赏看紫苑一眼,低声道出地址。
“不需护送。”
不到半日便被送回,实在晦气。晓芙闷闷道,“我自会回去。”
“这附近虽无甚危险,但峨眉武当……”杨逍忽地打住,疑窦丛生:莫非,丫头并非单为好奇跟来,亦有,泄露行藏之意?
一念及此,杨逍一阵气苦:她又想离开么?
其实只要稍稍一想,便可发现晓芙决无此意——试问若要叫峨眉武当发现行踪,以本来面目出现岂不方便,何必费事易容?
但任是绝顶聪明之人,事关情字,便难平心静气,杨逍亦不例外,何况前车之鉴太痛?略一思索,便吩咐道:“你们四个送她回去。”
“是!”四女齐齐应道。
晓芙刚要抗议,却瞧见杨逍目光闪烁,难掩忧虑,顿时一怔。
杨逍瞬也不瞬望她片刻,忽又加了一句:“我回来之前,不得擅离。”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四女又应一声。
“这是何意?”晓芙听出端倪,不由恼火,“监视我么?”
监视?也是无奈……杨逍望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身走去。
竟……不理不睬?岂有此理!晓芙先是傻眼,继而怒气横生:他向来温柔备至,何时……有过这般冷淡?
莫非是怕自己借机溜走?晓芙前后一想,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屡次做绝,他有此此疑虑也是正常……
但无论怎样,这般阴阳怪气就是不对!
“杨逍!”她愈想愈觉委屈,对着杨逍背影大发娇嗔,“我说了不跑,你干么不信?”
杨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望她片刻,淡淡一笑,忽地展开身法,没入林中。
“你……”晓芙跺脚恨道,却知再说也是无用,只得一脚踢飞脚边石子,以泄不满。
“姑娘,”久未开口的玄衣女走上前来,笑眯眯道,“左使走啦,咱们也走罢?”
哪有如此容易?晓芙悻悻想道,自照面起,她便察觉四女隐有敌意,尤以红衣女为甚。此刻又遭杨逍冷落,心中正不痛快,岂肯任四女摆布?
四女以为她默许,便两前两后,拥着欲行。孰料晓芙突然发难,出手如电,化剑为指,竟是峨眉回风拂柳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