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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知 他面色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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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一咏荷名句,出自宋代诗人杨万里之手,写的便是六月西湖荷花盛开之景。
西湖历来不乏人问津,无数文人骚客流连于此,但此般美景也并非独一无二——华中一带,山明水秀,处处皆景,尤以沿江两岸为最。晓芙疗伤之所,便是一水相邻,群山环抱,虽不及西湖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却也鸟鸣山幽,自有清雅怡人之处。
此刻天色尚早,杨逍已坐于青石上,右手握竿,一派惬意悠闲。只因昨日拆除棉布察看,晓芙伤口已然痊愈,虽是伤及要害,元气受损,但调养一段时日即可。他心中欢喜,便起了个大早,来此垂钓。
晨曦微露,湖面色如翡翠,空无一物,惟近岸处生了大片莲花——此乃杨逍心思细腻所在,因见晓芙名中有“芙”一字,暗想其父母对芙蕖必有偏好,晓芙耳濡目染,亦应爱之,便投其所好,刻意寻了此地为疗伤之所。
时值五月中,莲花尚未盛放。半亩莲叶层层叠叠,密密成片,绿意盎然;各色花苞挺立其间,如婷婷少女;偶有几朵花瓣舒展,迎风而舞,绰约多姿。
晓芙出得门来,见到的便是此番景致——青山绿水,碧叶芙蓉,白衣垂钓,犹胜画中,不由一阵心驰神荡,缓缓移步向前。
“起得这么早?”杨逍早已望见晓芙,含笑道,“过来坐罢。”
晓芙一怔,回过神来,依言坐下,却与其隔了六七尺远。
“干么坐在那儿?”杨逍打趣道,“我会吃了你不成?还是,”他眼珠一转,似笑非笑,“你怕靠得太近,没法子安心?”
一语言中,晓芙微感羞窘,却不便发作,只得悻悻瞪其一眼:“胡说八道!”身子却是挪近了不少。
知其心结一时难解,杨逍轻轻一叹,转过头去:“郑婶还未起身,咱俩安安静静钓会鱼罢。”
晓芙未置可否,举目四望,只见莲叶田田,黄色、粉色、白色点缀其间,煞是好看,便连旁边还未展开的嫩叶,也自有姿态,引来蜻蜓驻足。一时兴起,曼声吟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喜欢么?”杨逍专心望着湖面,却未漏过晓芙任何动静。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晓芙悠悠道,“怎会有人不喜?”
“不是此意。”杨逍回首过来,淡淡笑道,“我原以为,你对芙蕖,应与他人不同。”
晓芙微怔,随即了然:“因为我的名字?”
“不错,”杨逍微微点头,“不然……”忽地顿住。
晓芙玲珑剔透,已猜到几分,怦然心动:“这荷花,莫不是你特意为之?”
“要我种花,还没这功夫。”杨逍呵呵一笑,语带赞许,“不过,我确是寻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此处。丫头,”他静静望住晓芙,神情忽变专注,“唯有这水宫仙子,才配得上你。”
自古以来,没有女子不爱赞美。晓芙脸颊微热,轻声道:“这些溢美之词,你说来倒是顺畅,想必是熟能生巧罢?”
这话中分明有话,杨逍只愣了一瞬,便哑然失笑:“熟能生巧?看不出,丫头的嘴厉害得紧啊。”他缓缓收了笑意,正色道,“你放心,只对你而言。等闲女子,不值得我如此费心。”
此言一本正经,晓芙甚是受用,心知方才言辞过利,有失厚道——却不知心中有情之人,眼中是容不得半粒沙的。此刻见其屏息凝神待鱼上钩,自己却是心绪不宁,等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低低唤了一声:“杨逍。”
“嗯?”杨逍全神贯注盯着湖面,只因钓钩四周已有不少鱼儿聚集。
“明教因何声名狼藉?”
这一问题,晓芙存疑多时,只因上次谷外一别后,以为再见无期,便未深究。今日得空,自是要问个清楚。
“终于肯问了。”杨逍抛了鱼竿,缓缓回首,“足见你心中,‘魔教’这一根深蒂固之念已有动摇。”他面色平静,眼中却因掩不住的欣慰,闪闪发亮,“可是因为我?”
这话对了一半……晓芙心中暗忖,口中自是不能明言:“不是。”杨逍目光一黯,晓芙心头亦随之一紧,却不得不继续,“我只觉奇怪,刘信忠、牛三五都是耿直血性之辈,若明教真是十恶不赦,他们怎会誓死效忠?”
“是非善恶,本无度量可言。”杨逍缓缓起身,沉吟片刻,方道,“明教虽奉行大义,然行踪隐秘,行事方式与所谓名门正派迥异,他们看不惯自是正常。再者,”他拾起一粒石子抛向湖面,“明教弟子有数万之众,难免良莠不齐,少数乖张偏激之徒确是劣迹斑斑,岂能不落人口实?”
“既是如此,”晓芙知杨逍出言无虚,深感不解,“你们为何不解释,任人毁谤?”
“解释?”杨逍轻哼一声,不以为然,“有必要么?大丈夫立世,但求问心无愧,世人评论,与我何干?”
“你……”这份洒脱,晓芙由衷叹服:世上有几人能豁达若此?忽地想起“数万之众”——这明教规模如此庞大,又正逢元末,莫非与史载的“摩尼教”“白莲教”有关?
她一阵激动,“你说明教奉行大义,这大义是甚么?”
此问一出,杨逍神色忽变得肃穆:“这个本不必为外人知,但你例外。”晓芙闻言愈发好奇,杨逍已面向远方,缓缓诵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为善除恶,唯光明故……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晓芙低低重复数遍,心中了悟,颔首道,“如此看来,明教所为应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了?”
“大致不差。”杨逍傲然一笑,“眼前我教头等大事,便是驱除鞑虏,光复汉室!”
光复汉室?晓芙心中一动,史载民间组织在推翻元朝统治中起了重要作用,这明教即便不是白莲教等,也八九不离十了。她抬眼望去,见杨逍意气风发,亦觉振奋:“明教心怀天下,大事必定可成!元人的末日,想必不远了。”
听得晓芙称许明教,杨逍大大讶异,缓缓回首,眼中感激、欣喜、激赏交织,顿了片刻,方郑重其事唤了声:“丫头。”
“嗯?”
“我代明教谢过了。”言辞间极是恳切。
“不敢当啊……”晓芙低低应道。回想当初听得“明教”二字,自己何尝不是如闻蛇蝎、避之不及?可见捕风捉影历来有之,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只是……委屈了他,无端背了骂名。心头愈发不平,亦有几分怜惜:“虽说成大业不拘小节,却也不必任人胡编乱造罢?”她眼望脚尖,闷闷道,“别人都叫你大魔头,不觉委屈么?”
见其为己叫屈,杨逍会心一笑:“浮名从不在我眼内,怎会委屈?倒是你,”他撩起衣摆,在晓芙面前蹲下,蹙眉撅嘴,竟有一丝哀怨,“若是狠心不睬我,才是天大的委屈。”
这是在撒娇么?晓芙顿时傻眼,一个大男人,怎能如此不顾体面?偏偏……要命的心动。一时红霞爬了满脸,嘴唇咬了又咬,最终低下头去,声音几不可闻:“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只有你,有这样的本事。”杨逍说得笃定,目光一刻不离。“丫头,”这一唤情意绵绵,“你舍得我委屈难过么,就为那峨眉武当?”至于殷梨亭那厮,他想来就有气,是决计不会提的。
“我……”面对半是温柔半是祈求的杨逍,晓芙方寸大乱,还待嘴硬,无奈嗫嚅半晌,终是说不出违心之言。
见其挣扎,杨逍轻叹一声,不忍心逼她太过,抖抖衣服起身:“回去罢,该吃药了。”
晓芙依言站起,默默跟在杨逍身后。二人各怀心思,俱不发一言,进得屋来,相对而坐。八仙桌上,药碗、馒头、清粥、小菜皆已齐备,旁边并两副碗筷。床上放着两套女装,清雅亮丽,一望便知非丝即帛,价值不菲。
知这一切皆是杨逍安排,晓芙不由得感叹其细心。偷眼望去,却见杨逍垂目沉思,难辨神情,只得打破沉默:“郑婶能干得紧,你从哪儿寻得?”
“小事,”杨逍微微抬眼,淡淡一笑,“不值一提。”
看出对方无意多言,晓芙尴尬住口,端起药碗。药汁刚入喉,郑刘氏敲门进来,手中托盘:“二位早啊。”
“早。”
“今儿运气真好。‘张记’早早便开门啦!他家果饯最有名,我买了几样,让公子姑娘尝尝鲜。”郑刘氏喜孜孜说道,将盘中四碟一一摆在桌上。
“多谢费心。”杨逍伸指拈了一块,果然入口生津,酸中带甜,不禁赞道,“确实独特。”郑刘氏笑得愈发开心。
“郑婶,”晓芙亦拈了一块入口,浅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全,坐下一起吃罢。”
“说笑了,”郑刘氏微露惶恐,连连摆手,“公子姑娘在座,哪有我坐的份?”
“毋庸客套。”杨逍最不喜繁文缛节,微一挑眉,“人本无贵贱之别,何须自分?”
此言虽未高声,却自有威仪,郑刘氏不便再说,规规矩矩坐下。晓芙看得好笑,推一碟子至她面前:“郑婶,”指一指杨逍,“可是怕他?”
“倒不是怕……”郑刘氏偷偷望向杨逍,呐呐道,“只是公子天生高贵,让人不敢违拗。”
“哦?”晓芙闻言,作势细细打量杨逍一番,“天生高贵?”其实心下颇以为然,不过想看其反应,孰料对方却是喝粥吃菜,充耳不闻。晓芙顿觉无趣,拿过一个馒头,张口便咬。
“公子,”郑刘氏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今早在外面遇见一个人,很是奇怪,似是……似是和公子有关。”
“哦?”杨逍心中一动,缓缓抬首,“怎见得与我有关?”
“我洗衣时,曾见公子袍子袖口内面绣有火焰图样……”郑刘氏忽地噤声,只因杨逍猛然抬眼,冷冷目光扫来。她心中忐忑:莫非自己犯了忌讳?
“往下讲罢。”杨逍眼中厉色一闪即逝,郑刘氏暗松一口气,继续道,“我想这不过是个人喜好,便没留意。不想今早在街上碰见一人,我走得匆忙,撞掉了他的包袱,帮忙拾捡时,却发现他袖口内侧亦有火焰图案,跟公子的一模一样!”
火焰?晓芙迅即想起杨逍赠予的铁焰令,亦有类似图案,想必是明教的标记了。那么,郑刘氏所遇之人……思路忽被打断,杨逍沉声道:“那人什么模样?”
“模样?”郑刘氏略一回想,道,“三十出头,矮小精瘦。相貌嘛……”她顿住,似是在斟酌用词,“面黄无须,尖嘴猴腮,有些刻薄样,穿得也寒酸,与公子一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要不是发现那火焰,我是决不敢把他与公子想到一块的。”
“你确是细心,说得一点不差。”杨逍微微点头,心中已有数:明教等级分明,仅有五散人、四法王、左右使方能在衣袖内侧以红色火焰为记。依郑刘氏描述,此人精瘦刻薄,不修边幅,必是周颠无疑了。
只是,这癫子不在光明顶待着,来此作甚?杨逍神情凝重:周颠为五散人之一,驻守总坛乃其职责所在,若非十万火急,不会轻易入中原,莫非有大事发生?他心中甚是不安:明教若逢巨变,自己岂能坐视不理?看来,这一趟非走不可。至于丫头……他瞥一眼面色红润的晓芙,略感放心:伤已无碍,稍离数日当不妨事。
主意既定,“郑婶……”这一声唤得郑重,郑刘氏一个激灵,正襟危坐。杨逍目光在其面上落定,缓缓道:“我知你为人精明,口风严紧,还记得当初约定么?”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郑刘氏被杨逍气势所慑,一迭声道。
“记得便好。”杨逍浅浅一笑,郑刘氏却瞧得心惊肉跳,只听得对方又道,“今日你所见所闻所言,亦不准对任何人泄露半句,否则,”杨逍目中精芒一闪,“后果自知。”
“不敢,不敢,”郑刘氏额角大滴冷汗渗出,连声应道,“决不敢胡言乱语。”
“谢了。”杨逍满意一笑,“你去忙罢。”郑刘氏如蒙大赦,匆忙离开。
“你干么吓她?一个妇人而已。”见郑刘氏出门,晓芙嗔道。
“人心难测,天下亦没有不透风的墙。”杨逍自斟茶水,一饮而尽,方道,“若依我以往性子……”
他忽地顿住不言,晓芙隐隐察觉未尽之意,心中一凛:“依你性子,莫非……莫非会灭口?”
“何必说得难听?”杨逍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这不是放过她了么?”
晓芙心头石落地,仍忍不住嘀咕:“说得忒轻飘……人命岂是轻忽得的?”
“丫头,我虽不是吃斋茹素之徒,也非草菅人命之人,毋庸紧张。”杨逍半是玩笑,半是正经,“眼下有事待办,我须暂离。”
晓芙察言观色,心知其必是要寻郑刘氏口中那人,好奇道:“甚么事如此要紧?”
“也无甚要紧。”杨逍淡淡带过,越过八仙桌,“丫头,”轻轻握住晓芙一只手,“我会尽快赶回。你和郑婶二人在此,万事小心。”
“嗯。”晓芙柔柔应道,对方却无反应。抬眼见其满眼依依之情,心中一荡,低低道,“你也要当心。”
见丫头关切,杨逍初是欣喜,迅即被隐忧所代:“你伤虽无碍,身子尚虚,不宜四处奔波。”他说得含蓄,实则是怕晓芙趁机开溜,只因有过前车之鉴,教训实在惨痛。
晓芙一愣,随即领悟其话中之意,顿觉内疚,缕缕柔情泛起:“放心罢,我若要走,必当面跟你辞行。”
知其不会再不辞而别,杨逍开心不已,一阵风似旋出房门,行出不远忽又折回,冲至晓芙面前道了句“等我”,这才放心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