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malloy

2、我的执事，恶魔 素洁的帘子

　　素洁的帘子迎风飘动，轻柔如纱，阳光混在其间挤进屋里，洋洋洒洒泻了一地。几条绿藤盘桓而上，桌明几净，青葱嫩得流出的汁水和明媚得晃眼的阳光融为一体。
　　一切陌生而又熟悉。
　　希望。
　　这是克洛德睁眼后见到的第一美德。他的虚弱、疲惫抽干了每一滴血，可是潺潺的希望让他重生，如沐春风。
　　他躺在一张偌大的床上，紫色的幔帐和猩红的睡袍无一不彰显主人的穷奢极欲和疯狂的物质崇拜。
　　再回望窗栏，果真暗色的帘子被拉至两旁，仅剩洗去浮华的素洁或静或动。
　　熟悉又增一分。
　　哥特式的宗教彩绘杂乱地镌刻在家具的每一处，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人群高声呐喊惩戒巫师的一幕。
　　他匆匆下床，各处伤口已细致包扎，并不疼痛，只是多得令他尴尬。
　　手指所及之处是熟悉的触感，墙上装饰着迷宫般的壁画。
　　一袭黑衣的男子伫立门外，克洛德无措而警惕地后退一步。
　　修长优美的身形比自己稍矮两寸，翩然下跪的动作却柔和至极。
　　“主人，您醒了。”
　　和外表相符的声音很温柔，用的是让人卸下防备的舒缓的语速。
　　与恶魔签订契约的画面瞬间涌回脑中，克洛德不得不倚门而立，给自己几秒钟接受与消化巨大的信息量。所幸男子善解人意，体贴地等候，时间分秒走过的脚步铿锵有力。
　　克洛德许久才想起一句看似得体的问话，“你是恶魔？”
　　男子不着急抬头或起立，依旧单膝跪地，虔诚地回答，“是的，同样也是您的执事。”
　　听得出男人的笑意，浮士德命令他起身。
　　男子微笑地直视金眸，克洛德情不自禁一怔：恶魔竟有天使的容貌。
　　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男子的双眼是充斥着欲望与杀戮的血红，微笑带有撩拨情欲的诱惑力。
　　他是美男子，也是妖物，他惊艳，却绝非天使。
　　“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克洛德问，他被男子盯得喉咙发干。
　　“履行承诺，实现您复仇的愿望。”男子回答。
　　“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完事了吗？我随时准备付出代价。”克洛德稍稍恢复了神气，冷冰冰地说。
　　男子轻笑道，“浮士德先生，您可真是干脆呢。”
　　接着，他低头露出神秘的表情，“您确信一切都如表象简单吗？”
　　“我签订契约与我家族无关。”克洛德说。
　　恶魔目光幽幽，“可您的家族与我的主人有关。”
　　蜡烛拼命燃烧，无声地流着热泪。一侧是光明，一侧是黑暗，将所在之处切分为两个平面，执拗而别扭。
　　恶魔藏在黑暗的走廊，谁也不能从宅子内部分辨昼夜。它们是绝对的黑暗的奴隶，神圣的宗教画像也在古老的巫师家族中狰狞。
　　“我和浮士德家族的人不同，”克洛德有些愤然，喝住美丽的男子，“我没有使用过黑魔法，我弟弟也没有！”
　　“哦？是吗？”恶魔咧嘴露初一个夸张的笑，一同露出的是尖利的犬齿。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新主人，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说，“主人，您骗不了恶魔。”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几秒钟，浮士德败下阵来，羸弱地补充道，“……他成年后就没有使用了。”
　　“他骗得了当兄长的主人，却骗不了自己，他可是在成年当晚就用了黑魔法哟……”恶魔的话在空荡荡的走廊形成回音，克洛德毛骨悚然。
　　“不可能。”克洛德说。他的弟弟老实，谦和，助人为乐，行善积德，他的成年给无法控制法力的童稚生涯画上了绝对的句号，他非常坚定地相信恶魔说谎，就像成年后的兄弟坚定地排斥着黑魔法一样。
　　“分裂术，”恶魔说的每个字都像打入身体的铁钉，将浮士德固定在十字架上，“对象是他自己。”
　　如晴天霹雳，即使没照镜子，浮士德也能想象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那些钉子涂满了毒液，迅速在他体内烧杀掳掠。
　　“您可是罪恶之子，洗不去的黑暗在您血管中流淌。天堂之门向来对浮士德家族的人紧闭着，您又何苦自欺欺人？”
　　浮士德虚弱的身体经受不住再次心灵的重创，眼一黑，向后倒去。
　　他毁掉了原来的自己。
　　弟弟的音容笑貌似梦似幻，克洛德对弟弟的童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在自己心目中，最亲近的人一直都是这样。
　　可是他真的毁掉了自己。毁掉了那个克洛德厌恶的姓氏所带来的种种。
　　古老的黑巫师家族。父母骄傲地享受这个头衔带来的荣耀，而他却觉得别人的目光充满讽刺与挖苦。
　　可怕的大火熊熊燃烧，父母得意地挥动魔杖，折磨着反抗的人们。他的头好痛，他的眼睛也被烈焰刺伤，他蜷缩在角落，和弟弟抱做一团。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
　　我什么都给你们……我什么都……
　　啊……啊……
　　血液如大雨倾盆，河水仿佛大地的动脉，人们的嘶喊是父母兴奋的源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好害怕，断肢掉落他面前，他差点吓晕过去。
　　“他们会杀了我们，孩子，”母亲用沾染血腥味的手抚摸浮士德的脑袋，他厌恶地别过头，“我们的血备受诅咒，你们要拿起武器反抗，让他们害怕你们。”
　　然后，才不受伤害。
　　冷艳的女人眼中有母亲特有的柔情，她递给两个儿子的魔杖被克洛德打到一旁。他永远都不会接受，永远都不！
　　弟弟缩在哥哥怀里，却被母亲抱了去。父亲还在折磨那几个白巫师，要他们说出什么事情的来龙去脉。
　　克洛德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他突然冲到几个白巫师中间，挡住父亲挥动的魔杖。他脆弱的躯体被击到一旁，口吐白沫。但他意识尚未完全消退，父亲走过来拎住他的衣襟，在他脸上落下重重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