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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颜格 长途客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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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客车的终点是不归所在学校的那个小镇。南方的天气突然冷了起来。肮脏拥挤的车内,蠕动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阴冷,北倚侧躺在座位上,布垫中隐隐渗出劣质烟的味道,北倚背过头去看着模糊的窗外。瑟瑟发抖…
开始不相信诺言是很小的时候。记忆中天很高,也很晴。可是空气却很潮湿,皮肤上粘满了母亲的泪水,日日累积,长久发出食物变质的馊味,母亲凄厉的惨叫,从每一个夜晚持续到天明。同一间屋里,那个崇尚暴力、缺乏人性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很小的时候,开始想逃,以为挣脱只是一张小小的车票。然后发现自己的翅膀不肯独立飞行,母亲的灵魂被绑在那个变态而暴力的男人的脊柱上。
她开始在每个深夜被叫声吓得瑟瑟发抖,吃不健康的食物,喝布满烟灰的汤,久而久之,习惯在床上恶心得死去活来,童年的时光,在脸上雕琢着沧桑,她开始相信爱情仅仅只是一个牢笼,是囚禁。
比如那个自己最爱的女人,最想心疼的女人,灵魂被放逐在空荡的吸血蝙蝠花园中,园子里飘着尸体腐败的气息,让人透不过气,蝙蝠总在深夜回来,重新继续奔跑与追逐的游戏。
于是独自想逃,从房间走出院子,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发现外面天空中的月亮温和得不真实。她站在出口,终于决定要逃走。泛黄的连衣裙,只能证明她还是一个孩子,七岁便开始苍老的孩子,独自在深夜穿着大号的球鞋,奔走。
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跑。
等到回去的时候,每每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女人跪在床边抚着她的脸求她不要走,她骄傲地笑了。
十年前苍白的微笑,像朵永不败落的花,凝固了很久。
自那时,她就因为有颗坚持的灵魂而骄傲。
于是她继续听打骂声,哭泣声,喝浓烟灰汤,呕吐,发育不良,身体和心灵开始畸形。
于是她经常走出院子,观察院外苍白的天空,微笑,而后奔跑。
意识麻木而苍凉。
那是一生中最有价值的出走。
那天很冷,潮湿的秋季,她穿着唯一洗得泛黄的连衣裙,久久站在门口,决定再次离开。因为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女人的懦弱。她忘记了那是在深秋,很多年后,有人很胆怯地对她说,北倚,你一切都很好,只是神经有点不正常。她于是笑,身体和灵魂一齐振颤,紧接着灵魂蜕变成细小的树叶,瑟瑟地下坠。
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的身体跟灵魂很难被征服,很难被束缚。
脊柱上开着不败的花朵,永垂不朽。
再次被母亲找回家的时候,她在发高烧,于是对施于身上的棍棒、皮带不再具有感知能力。然后,那个男人张狂地笑道,婊子生的,还是婊子……
她没有哭,好象从小就没有泪腺,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不归,她看见他坐在围墙上看着自己,身体渐渐模糊。那一年,她十一岁,是她尝试奔跑的第四年。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她深信自己的前世曾经是一株腐败有巨毒的植物,一不小心,尝试毒死了很多人,今生注定被人类所折磨。
她从没想过停下来,只想逃离自己出生的地点,越走越远,永远不再停下来。
她看见不归的脸是在同一年的冬天,她缩着手推开了院门,而后一个人影从隔壁的墙上跳了下来。
你还要走吗?
她没有吭声,继续前性。
上帝给女人双脚真是错误。他在她的身后叹息。
她没有理他。
你站住!
她停了下来,回过头,不归的轮廓慢慢清晰,而后,他出乎意料的蹲下身去,帮她系好已经松散的鞋带。
他坚持拉着她的手穿过狗吠不停的深巷。然后她看见了比以前见到的更宽阔的马路。
你想跑吗?
她点点头。
他于是拉着她的手,在夜中奔跑。逝去的岁月好像剪碎的片段,一段一段的被他们甩在身后。
十一岁的那一年冬天,一个男孩拉着北倚的手,穿过漆黑的深巷,奔跑到天明。然后她一直就觉得,他带着她走过的路的尽头就是光明。她以为他拉住她的瞬间,往昔所有的痛苦都被剪碎,她手中捏着的是全世界。
那个清晨很冷,男人还没有起床。她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井边搓洗衣服,木盆上空冒着热气,她看见母亲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坠入了盆中。她穿过已经枯萎的葡萄架。母亲一把把她搂在怀中,她说,好孩子,什么时候你才能安稳地留在原地?
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时刻。她心里明白。
她侧过头,他的脸在院墙上冲着她笑。
妈妈,我会好好的活着。其实下半句,她想说,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可是她没有说,她怕很久以后自己也无法具有兑现的能力。
女人将北倚的手握得很紧,然后笑了,就在十一岁的那个冬季,她一连看到了两个奇迹。
北倚以为所有的微笑与阳光,都是他的手给予的温暖。
那天,当北倚背着书包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正立在巷子的另一面墙上冲着她笑。他问她,你叫什么?
北倚,穆北倚。你呢?
不归,沙不归。他伸出了手。
穆北倚,你好!从现在开始,你获得了新生,和我一起好好的活着。
后来那一句话,成为了北倚长久的安慰与精神上的支柱,她记得她要和不归一齐活着,而且是好好的活着。
她一直生活得辛苦,她讨厌母亲的懦弱,却没有能力改变她。
她以为只要她好好学习在,终有一天,她能够控制母亲,带她离开那间蝙蝠的花园,带她走出漆黑的巷子,带着她一起新生。
那个北倚称作父亲的男人,是一只潜伏着阴郁与冷暗的变态动物,他随时随地可能发怒,她和母亲胆怯地苟活着。
可是北倚明白,母亲的爱,太多的时候表现为承受与忍耐,当然也有对一个家庭完整的责任。
不归比北倚大两岁,不归没有母亲。
北倚比不归小两岁,北倚有父亲,等于没有父亲。
北倚刚上初中的时候,不归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他的个子很高,瘦得一塌糊涂,但是肩膀宽阔,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他就是可以保护自己的男人,北倚觉得。一直觉得。
不归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她经常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等着正在踢足球的不归,不归每进一个球都会冲着女孩吹起很响亮的口哨。那个时候北倚总是远远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后,等人走光了以后,她就轻轻脱掉脚上的球鞋,在不归刚刚踢球的草地上不停地奔跑,她觉得她永远不可能丧失奔跑的能力。那是很久以前不归用他的双手把她推回了原地,使他不再离家出走,可是不归终于不再看她。她只能在他曾经奔跑,曾经呼喊,曾经吹着响亮的口哨的地点,把不归遗留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找到,收集起来。等到自己没有力气的时候,就小心地蹲下来,用汗水代替泪水流出来,那是北倚唯一拯救自己的方式。
父亲一直不断的加深她和母亲身体上的伤口,她看见母亲被折磨已近乎苍白的脸,总是莫名的疼痛,她的翅膀不肯独自飞翔,她不知道母亲是否能等到她带她走出花园的那一天,她小心的看着她的母亲,帮她擦干眼泪,她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流泪,她所有的泪水,母亲已帮她流尽,可是她却没有回报的能力。
她洗澡的时候,总是闭上眼睛,因为不想看清自己身上的伤痕,如果她是一株有毒的植物,那么渗出皮肤的血液就是毒汁,溃散时,疼得自己死去活来,可是那么多年她一直忍着,坚强地忍着。
早已不再出走,只是喜欢深夜出门,院子的铁门上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北倚看着那块巨铁很久,然后爬上院中的那棵老槐树,然后翻进不归家的院子。穿过院里的晾衣绳上,晾着不归的衣服,随着风荡来荡去,还飘着洗衣粉的味道,北倚贪婪地闻着未干的衣服渗出的味道,天真的笑了……
深夜出门,翻过院墙,穿过巷子,把自己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她再也不穿白色的衣服,因为白色遮不住身体的累累的伤痕。
她是一株有毒堕落且腐败的植物。
她一直坚持路的另一头就是光明,就好象十一岁那年,不归带着她一直奔跑,直至看见红日,走在巷子里,她总觉得不归总是会突然从某一面墙上跳下来,他冲着她说,你站住!然后他埋下头,慢慢地将她的鞋带系紧,可是过了多少年,那样的时刻再没有出现。
然后在某个深夜,她看见不归的女朋友,站在巷子外的路灯下吸烟,她的样子漂亮极了,有风掠过她的长发,她想到不归的手指抚摩在那层层密密的头发上样子,她仿佛看见了不归满足的表情。
不归手中的温暖再也不属于自己,北倚绝望的看着女孩手指上的烟,心中隐隐作痛。
继北倚之后,不归也从那条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看见了北倚,于是冲北倚笑了笑,转而奔向那个吸烟的女孩,他拿起女孩的手,摘下了她手指中的烟,他冲着她的手心呵气,然后用双手把它们焐暖,北倚再没有看着他们的勇气。于是开始向别处奔跑,那是一种回避,无力的回避。
她听见自己身体上伤口微微振颤的声音,曾经不归把她从暗无天日的地窖中拉向出口,可是却无论如何不肯打开她头顶上的门,她冷得发抖,身体不能再呼吸。
那个晚上北倚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瓶装的啤酒,她坐在超市外的台阶上喝完了它们。那一年的深秋真的好冷,夜晚出来行走的人类,身体中还涌动着夏天遗留下来的欲望与腐败,肮脏的男人,从北倚身边经过,他们吹起响亮的口哨。北倚想起了不归的口哨声留给了他吸烟的漂亮女友,她于是难过得不能呼吸。她小心的抱紧自己的身体,她想,她已经长大了,即便身体看上去畸形,可她还是一个女的,在这个社会上扮演着弱者与被凌辱的角色,很早,很早,在她的母亲的身上,她就已经看惯。
可是她还是好冷,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伤口的溃烂,心灵的冻结,让她不得不冷。
然而就在那天,模糊中的北倚把玻璃制的酒瓶指向了一个女的,然后她被摔倒在地,坚硬的瓶玻璃冲着她的脑门扔了过去……
后来不归扶着北倚进了一家旅馆。
黑的夜,涌动着的风,凌晨两点,不归爱的女孩子执意和他分手,然后牵着别人,头也不回的要离开,北倚的玻璃瓶指向了她,这一年,北倚只有十三岁。
为了捍卫自己所爱的人的爱情与自尊,看惯十几年暴力的女孩,第一次使用所谓的暴力,却向着她一贯认为脆弱的女孩动手。
北倚一个人在浴室里洗澡,脑门上的血已经凝固,冻结时,它们发出了寂寞的声音,北倚用耳朵听见了,她躺在浴缸里好久,然后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不归命令道。
从小积淀下的伤疤,就在那一个夜晚,暴露在她最爱的人的面前。
伤口,记录了过去的痛。
暗夜中,不归亲吻了她所有的伤口,眼中的,心中的。
然后,他说,其实十三岁那年,我就很喜欢你,你就像一株不败的植物,一个人隐忍了所有的痛,倔强得让人屈服。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被允许说出来,比如,疼痛。
那一晚,北倚抱着不归睡得很沉。
梦中,她回顾了自己十一岁的脸,那么坚毅,她攥紧自己的手指,一个人向着有亮光的地方奔跑,然后某一天,不归出现了,他坐在院墙上看着自己,他在母亲用手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他冲着她所有的幸福微笑,他系紧她已松散的鞋带,他握紧她的手,在那个深秋的夜中他带着她一起奔跑,她大号的球鞋中的脚趾,自由的微笑……
可她又看见自己发烧的脸,那个男人,立在她的床头,伫立了很久,然后冷冷的撩下一句话,婊子生出的还是婊子。
她笑了。
北倚笑了。
笑声肆无忌惮的暴露在寒冷的空气当中。
不归问她,你笑什么?
北倚回答,你在我的手中,所以我笑。
你是一株有毒的植物。
点头代表着默认。
她永远记得不归弯下腰帮她系紧鞋带的样子,那个诚恳的样子,她这一生再也无法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