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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直到十二月中旬,寒风才显现出它真正的意义,而对於夏末余而言,过去的三个月真是接连不断的各种麻烦,即使回想起来也是对精神的一种折磨。

      母亲还在纠缠不休。虽然他明确拒绝了那位有脸蛋有身材有家世的小姐,可是母亲接二连三为他安排了各式各样的相亲,有比他年轻的也有比他年长的,有大家闺秀也有小家碧玉,有个性温婉腼腆的也有个性泼辣直爽的……短短三个月,他就先後与九位陌生女性见了面,每一回的模式都是在快餐店喝上一杯碳酸饮料,坐一小时就“落荒而逃”──结果害的他那阵子看到快餐店就有阴影。

      有好几次在电话里,他都强忍住直接对母亲说出“我是个同性恋这辈子我只会爱男人了!”这句话的冲动,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敷衍,所幸前几天二哥告知大家二嫂怀孕的消息,终於转移了母亲的注意力,他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其次,徐博闻也跟著纠缠不休。不过这个男人毕竟是个工於心计的大律师,也和夏末余交往过很久,也算是对他知之甚深,不急躁,不冒进,打温柔牌,走锲而不舍线路,每周五晚上都会出现在酒吧里,不论夏末余怎样无视他甚至恶言相向,他都不生气也不离开,到後来连戴维都看不下去了,一面劝著夏末余再给一个机会,另一面又劝说徐博闻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可直至现在,无论是哪个人,都不肯妥协。

      最後最让他觉得麻烦的竟然是苏真。

      自从上回设计了两人一起看电影之後,虽然夏末余和游逆鸿分别都和苏真说过同样的一句“不要多管闲事”,然而苏真却也有著莫名的坚持,并且说出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如果是老师你的话,我可以接受噢。

      接受什麽?即使没有问出这句话,夏末余也猜到了这个孩子的心思。

      接受你成为逆鸿的恋人。

      苏真说的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夏末余不禁摇头苦笑,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似懂非懂苏真为什麽突然有了这种想法,正如他不再干涉他们三人之间的事情一样,夏末余在苦笑之余慎重的警告著苏真,虽然谢谢你的好意,但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为什麽?老师你不是喜欢逆鸿吗?

      面对好奇又焦虑的苏真,夏末余没有作答。

      不过他的态度并没有让苏真退缩,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苏真以实际行动让夏末余明白了过去的自己是多麽的可笑,因为他看著苏真就会想起曾经“多管闲事”的自己,他想不通这孩子想要做什麽,把一个心里只有自己的男人推给别人?苏真的想法和行为,只让他觉得头痛。

      而对游逆鸿而言,这三件事也是同样令他烦躁的。

      有时候听到夏末余在电话里应付他的母亲,说来说去都是与上回通话相同的话语,“我现在没兴趣”、“我还想再自由几年”、“好吧,你安排吧,安排好了再联络我”,反反复复都是一样的结果,从一开始的解释到最後的妥协,夏末余不干脆的态度让游逆鸿的心情越来越愁闷,於是有时候就会脱口而出一些冷嘲热讽,换来的却是夏末余爱理不理的冷漠态度。

      当然,徐博闻也是让他相当不快的存在。那个男人不仅出现在他的面前,还主动提及了自己与夏末余的过去,又毫不忌讳的问起了他与夏末余的关系,甚至极其自信的笃定夏末余最终会回到自己的身边。看到那样得意的他,游逆鸿只觉得一阵说不清的郁闷压在胸口,想反驳,可是以什麽立场去说呢?更何况,他为什麽要去在意徐博闻说的话呢……

      至於苏真所做的那些多管闲事的事情,游逆鸿也不愿多想,选择了直截了当问清楚,得到的答案是令他震惊的。

      苏真说,我可不是为了让你不再纠缠我才想凑合你和老师的,你该问问自己,是不是对夏老师动心了。如果是夏老师的话,我想我能送上真心的祝福。

      我以前就发觉了,你对我未必是爱情,因为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你和我都分不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什麽,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爱的人是鹏轩,你就像是我的哥哥一样。

      游逆鸿又一次想起了舅舅说过的话,难道自己对苏真的感情真的只是一种依赖和独占欲吗?

      他想不明白,都过了五个月,他还是无法做出选择。

      剩下的时间,还有五个月。

      夏末余显然没有把已过的时间和余下的时间放在心上,在这三个月中,他对待游逆鸿的态度与前两个月一样,不亲密也不疏远,有时候是老师,有时候是朋友──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然成了“朋友”,这一点,游逆鸿没有想到,夏末余也没有料到。

      但,成为朋友的感觉,意外的还不坏。

      只是,从朋友之下的关系一跃跳高了一层,会不会再一跳,成为朋友之上的关系呢?

      夏末余几乎不会再为这个问题庸人自扰了,然而游逆鸿却时不时走进雾气重重的迷宫中,难以找到出路。

      时间从不因人的想法而改变行走的规律和速度,所以在不知不觉中,这一年已近年末。对夏末余而言,年末就意味著多重灾难的降临,十二月二十四日学校有圣诞和元旦舞会,一月一日要回家接受父母和兄长们的批判和再教育,这已经是他最近几年年末的常规生活了。

      而这一次,他知道不仅仅会是这样简单了。

      他可以继续无视徐博闻的纠缠和苏真的小心思,然而却无法对自己的家人视而不见,这一年特别是最近这一阵子,母亲安排的相亲尤胜以往,大有催婚的架势,而对他的性向毫不知情的父亲和大哥二哥也时不时旁敲侧击。

      至於三哥夏鹏轩,随著记忆的一点点复苏,记起了不少事,当然也是知道他的难处的,因为自己和苏真的事情已经让母亲悲愤了好一阵子,所以对於弟弟,他也不能再说些什麽。

      夏末余知道,这回元旦回家住几天,除了耳根不清净之外也许还安排了新的相亲,毕竟他最近太忙碌了,母亲一直催问他什麽时候有空去见见她朋友的女儿,据说是国外留学归来的大美女。

      於是,可以想见,元旦假期的三天里,母亲必定会乘机安排他与那位美女博士见上一面,最让他心烦不已的是,母亲似乎铁了心要逼著他在三十岁之前结婚,甚至通过哥哥们来暗示他:随便哪个女人都行,你快点挑一个结婚吧,你结了婚我就懒得管你了。

      夏末余算不上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儿子,可是他对家人尤其是母亲总是尽可能的孝顺听话,然而唯独“和女人结婚”这件事,他不能妥协。

      这天傍晚,他又一次结束了与母亲半无奈半敷衍的通话。才把手机放下,寂寥的气氛顿时包围了他。一小时前,他收到了游逆鸿发来的短信,没有理由也没有更多的留言,只是简单的一句:今晚不回去吃饭。

      这是少有的情况,因为游逆鸿并不喜欢外出──也许是因为和父母闹翻了,也许是因为没有太过亲密的朋友,所以夏末余所知道的游逆鸿通常一放学就会回家,然後直到第二天有课之前才会出门。

      在感觉上并不遥远的过去,游逆鸿如果出门,一定是因为苏真,有时候是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有时候两人心血来潮了会外食……那时候,夏末余都看在眼里,闷在心上,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干涉这两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对那两人尤其是对游逆鸿而言,自己不过是多余碍事的第三人而已。

      自从苏真离开了这里之後,游逆鸿就变得鲜少出门了,不过两人即使待在同一屋檐下,也没有太多的对话,可是另一个人的气息始终围绕著夏末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以至於此时此刻,竟会觉得这个房间变得空旷且冷清。

      不停闪烁著各种画面的屏幕吸引不了他的注意,主持人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嘉宾们刻意的表现也引不起他的兴趣,看电视的时候,他的笑点一向很低,可这一次,他却干笑了几下,只觉得乏味无趣。

      在拿著遥控器转了两圈所有的频道之後,夏末余索性转到了探索频道,心思却根本不在屏幕上。

      习惯真是可怕,他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豁然了,再过几个月也能轻松放手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不过就当下的寂寞空虚心境看来,他想自己还是低估了朝夕相处带来的威力。

      这个他看惯了待惯了的客厅,实在是太安静了。

      连日来的疲倦再加上精神上的压力,夏末余靠在沙发上,怀里抱著一个靠垫,渐渐就快被睡魔攻陷了,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不是他的手机而是这个家的电话。

      他一下子就被惊醒了,盯著电视屏幕凝望了一会儿,电话铃声还在耳边作响。他很少会听到这个电话响起,就连他都不知道这个家的电话号码,通常找他的人只会打他的手机。

      但也有几次,他看到游逆鸿看了一眼电话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就直接按掉了,在那之前或者之後,那人的手机总会响起,然後也同样被无情的挂断,对方不管打来几次,那个男人都会挂断。

      夏末余抱著靠垫精神恍惚的继续看著电视,电话铃持续了好几声,直到话机发出了一声“哔──”,下一刻就传来了一个温柔却略感胆怯的声音。

      《逆鸿,我是妈妈。》

      夏末余心想,果然如此。他早就猜到了,这通电话的主人应该是游逆鸿的父母。

      《……快过年了,你今年会回家吗?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的。》

      《我、我们……我们已经想通了,就算你喜欢苏真,你也是我们的儿子,我和你爸……都能接受你们的关系了,只要你回家,你想怎麽样都可以,只要你能回来,我……呜……》

      留言最後在一阵低泣哀鸣中结束了,之後,房间里依然只有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可夏末余却听不见了,因为他的意识早在前一刻就不受控制,陷入了沈沈的睡眠之中。

      夏末余并不知道,游逆鸿也是有亲友的,只不过那位亲友在多年前就出过留学去了,前天才归国马上就联络了几个在国内关系最亲密的友人,其中就有游逆鸿。

      几个人在小饭店的包房里坐了很久,也聊了很久,到了十点才散夥了,和久违的友人相聚让他烦闷了好一阵子的心情终於得到了一些缓解,分开前,友人还是问到了苏真,问著你找到他了吗?

      游逆鸿不知该如何回应友人的关切之心,结果他只是摇了摇头,因为这两年发生的事,一时半刻是说不清楚的,更何况,他难道还要再去解释夏末余是怎样的存在?

      一想起夏末余,他好不容易上扬的心情再度下滑,在他发出那条“今晚不回去吃饭。”的短信後,过了一小时仍然没有收到回复……这让他有一种自己被无视、被忽略,甚至产生了“那家夥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感觉。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差一点就躲去洗手间直接拨了那个号码。

      他想要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麽,为什麽不回复消息,是一个人在吃饭,在看电视?还是外食?或者……和别人在一起。

      各种思绪汇成的是烦躁和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使得他在久违的友人面前几次失神,就连最後问起了苏真,也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友人见他如此,不禁笑著调侃了一句。

      “看你这麽失魂落魄的样子,该不会有对象了吧?这样也挺好的,你既然有喜欢的人了,就好好对待她(他),不用总是执著苏真。”

      我没有喜欢的人──这句话本该是脱口而出的,游逆鸿却抿紧了嘴,不是无法反驳,话都到了舌尖上,却怎麽都说不出来,他不是木讷老实的人,可是从来不会自欺欺人。

      夏末余……

      坐在出租车上,游逆鸿拿出了手机,果然没有任何消息。他的心又往下沈了一寸。

      半小时之後,当他站在住宅楼楼下向上眺望的时候,看到熟悉的房间里一片黑暗,他不由得想到了徐博闻,又想到夏末余现在或许正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该死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那麽在意那个叫做夏末余的男人了!在意他在意他在意他,没法不去在意他!一想到他也许和徐博闻在什麽地方纠缠不清甚至亲亲我我,一股无名火就浮上了心头。

      焦虑是造成情绪暴躁的元凶,而让他焦虑的元凶则是先前从来不当一回事的那个男人,游逆鸿渐渐意识到,自己因夏末余而产生的情绪与过去对苏真的感情是不同的。

      与苏真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会有激动的情绪,因为苏真是那麽的可爱,就像是惹人疼爱的小动物似的,所以他总是把他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口上,百般珍惜。

      夏末余却截然不同。如果说苏真是乖巧的兔子,那麽夏末余就是高傲的猫,有时候又像是让人无法靠近的刺蝟,一旦想要靠近他,就会被抓伤、刺伤,可是再仔细观察就会发觉,真正受伤,流著血的人,是他自己。

      游逆鸿走出了电梯,他怀著复杂的心思打开了厚重的防盗门,没想到从楼下看上来一片黑暗的房间里,其实还有一些微弱昏黄的光芒,那是电视机发出的光,屏幕上正在播放山水风景的画面。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客厅吸顶灯的开光上,只需一丁点力气就能让房间整个明亮起来,然而,他却收回了手,连鞋子都没有脱就直接踩在了地板上,身体的转向和视线的方向都朝著一个地方。

      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果然有一个人坐在那儿,借著屏幕的光,游逆鸿看出了那个人正垂著头,一动不动。

      不可思议的是,这一晚上的压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了,他就这样站在鞋柜旁,听著电视里传来的柔和音乐声,凝视著夏末余不知道为什麽看起来略显单薄的背影,脑中闪过的都是关於这个人的画面。

      很多事情不用再思考再细想,结论是不言而喻的了。

      游逆鸿还是脱了鞋,轻手轻脚的靠近了熟睡中的夏末余,他走到了沙发的正前方,映入眼中的果然是夏末余抱著靠垫以不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的模样,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刚才的低落郁结情绪已然烟消云散。

      “喂……”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夏末余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的睡得很熟,毕竟最近他的忙碌,游逆鸿也都看在眼里了。

      没有戒心,毫无防备,呈现在游逆鸿面前的夏末余像是正在发出了邀请,他靠在坐垫上的脸孔竟多了几分可爱的感觉,被剪短的头发紧贴在他的面颊上,宛如锦上添花的装饰品,令人不由得感叹这个人果然有一张足以称之为美男子的脸皮。

      大概是因为开著空调导致室内太干的关系,熟睡中的夏末余本能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舔了一下还不够,又舔了第二下,舌尖从一边的嘴角里迅速的滑出,在他薄薄的嘴唇上无意识的划过,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原本站著的男人已经蹲在了眼前,以诡异的目光盯著他刚舔过的嘴唇。

      男人的身体挡住了电视机发出的光,可是在男人的眼中,夏末余的嘴唇却是那麽清楚,被舌尖舔过的每一毫米都彷佛被润唇膏抹过一样,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也能看到淡淡的唇吻上反射出的微弱光泽。

      不是没有过这麽近距离的接触,但这次,游逆鸿却发现到过去从未意识到的某一件事情:夏末余的嘴巴,有点像鸭子嘴。

      上唇薄,嘴角微翘,难怪他时刻看起来都像是在微笑──虽说多数时候更像是冷笑。

      游逆鸿没有意识到到自己越来越靠近夏末余了,他只是被新发现吸引了注意力,脸孔慢慢地往前靠近,再靠近了一点,直到夏末余的气息迎面扑来,扫过了他紧闭的嘴唇,而他的鼻息中也吸入了从面前传来的沐浴露的清淡香味。

      闻起来好像是……黄瓜的味道。

      这样想著,男人的嘴没有一丝踌躇,顺著欲望和心意贴上了那张毫无知觉的薄唇。

      ……他讨厌可乐的味道。

      夏末余沈沈的睡著,呼吸平稳,落在他唇瓣上的轻吻并没有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游逆鸿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夏末余竟然已经这麽疲惫了,如果是平日里,稍稍有一些动静,很快就会惊醒,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想,现在的话还是不要醒来比较好,因为他还不知道该用什麽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人。

      他能用面无表情去掩盖心情,可是真正变化了的心又能用什麽去遮掩呢?

      过近的距离让游逆鸿依然时不时能感受到夏末余呼出的热流,他的嘴里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一吻的赠品:可乐的味道。说实话,他真想开灯看看茶几上有几罐空可乐罐子。

      夏末余不知道梦到了什麽,皱了皱眉头,游逆鸿以为他会就这样醒过来,没想到这人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支吾声,双眼却始终紧闭著,於是第二个吻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如果说第一个吻是无意识的,那麽这一次就是好奇心的驱使了,他只想确定一件事──果然,即使是接吻,他也没有反感和厌恶的感觉,甚至有些情不自禁的……想要深入。

      第三个吻与第二个吻之间仅有一秒的间隙,游逆鸿想要加深这个吻,奈何他的舌尖伸入了夏末余半启的薄唇之後,就被紧闭的门牙挡在了外面。

      不过这一下,总算是弄醒了熟睡中的人,可意想不到的是,意识朦胧不清的夏末余居然主动打开了齿门,让男人的唇舌为所欲为。

      游逆鸿愣住了,深入的舌头却没有停止侵略。

      他不知道夏末余究竟是睡著了还是清醒著,那双眼睛还是紧闭著,但温热的触感却也不是骗人的──

      他并没有察觉到,其实夏末余还处於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这具身体已经有太久没有和人如此的亲密接触过了,意识暧昧之间,身体本能就接受了他人的挑逗,不论对象是谁。

      两人交缠的气息越发炽热起来,直到夏末余的意识在一瞬间恢复清醒,猛然回到了现实中,在双眼睁开之前,他的手已经推开了差点压上来的男人。

      半蹲著的游逆鸿顺势就倒在了地上,後背狠狠地撞上了茶几的一角。

      光线不明的昏暗中,夏末余听到了一声闷哼,这才意识到客厅里还有人。

      “……谁?”

      然而,他立刻就知道答案了,可那又怎麽样,在一刹那的小小惊讶之後,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转动著因睡姿不良而有些难受的脖子,站起身来,很熟练的就打开了安装在沙发边的吸顶灯开关。

      游逆鸿倒在地上的模样有些难堪,他紧皱著眉头,看来刚才撞到的那一下并不轻。

      夏末余把他拉到了沙发上,命令他背对著自己,又去干洗室拿来了家庭医药箱,找到了跌打损伤按摩喷雾,对著背上的微红处又喷又按,手上故意用了六分的力量,痛的游逆鸿扭过头咬紧牙关,嘴上却闷声不响。

      他不想解释刚才的行为,因为任何解释都是辩解,而他也不喜欢辩解。不过,他很在意身後那个人的表情就是了……

      “我就当你一时冲动了,下次再这样,我会揍人的。”

      夏末余冷静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和已过的半年一样,他的声音中透露出的全然是理智和无所谓的讯息,彷佛根本不把游逆鸿的行为甚至他这个人放在心上,每当这个时候,游逆鸿总有一种错觉,就算一年期限到了,就算自己选择了他,这个人也会冷笑著回答说:可惜我不稀罕你了。

      “我不是一时冲动。”好不容易驱散的乌云又一次在他的心头聚集了。

      “喔?你是想告诉我,你对我有反应了?你现在就能选择我了?”轻薄的笑声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认真,夏末余继续按摩著游逆鸿被撞到的地方,力气也渐渐收敛了,“我不著急,反正还有半年,你可以到到时候再做选择。”

      “如果我没有选择你,你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你是说徐博闻?”夏末余不明白他为什麽会提到这个名字──不,他其实是明白的,却不想思考原因,在过去的半年里,他无数次让自己远离希望,这一回也不例外。

      不过,徐博闻……他的笑声渗出了冰冷的嘲讽,“我再没人爱也不会去找他,他背叛了我一次,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没那麽愚蠢,相信他会改过自新,再等著被他伤害。”

      “你被伤害了很多次。”游逆鸿的声音闷闷的,强压在心头的雨云让他觉得有一些难受,不是因为自己,“包括我。”

      听到了这句话,夏末余内心一震,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他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因为是事实,反驳没有意义而承认又会让他觉得好笑。

      他的个性说不上开朗但有很多事情却出乎别人以为的不在意,比如说他并不介意别人知道他和小言和泊之间曾经的三角关系,也不介意自己和徐博闻的过往以直白的方式呈现在旁人的面前。

      当然了,他也有介意的事情,比如说自己的性向,他无所谓旁人会说些什麽,可是他讨厌那些话传到父母的耳中,於是在大环境下,他依然扮演著一个只想玩爱情游戏不想被婚姻束缚的花心男人;又比如说,被人同情。

      游逆鸿刚才的那句话显然带有同情,同情之外更有微妙的歉意,这份双重的心情对夏末余而言,其实都是不愿接受的。在付出感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和徐博闻不同,游逆鸿自始自终忠实著自身,全心全意的喜欢著苏真,从来没有招惹过自己,相反,是自己处处招惹他──无论发生的事还是将来的结局,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夏末余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会去接受这个男人的同情和道歉。

      不过,也没有必要把这份拒绝的心情说出来就是了。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游逆鸿背上发红的那一处,这回是真的用力拍打,清脆的一声“啪”,痛的背对著他的男人不满的转过身来,看到的是夏末余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想太多了。结束这个话题吧,洗澡水已经烧开了,快去洗澡吧,洗完了把客厅收拾一下,我先睡了。”

      夏末余刻意打了个哈欠,表明自己困意已深,他整理好医药箱之後站了起来,不料游逆鸿却拉住了他,握的有些用力,痛的夏末余忍不住想要甩开,但他还是让忍住了,回过头,不耐烦的看著他。

      “很晚了,你明天可以睡到下午才上课,我一大清早就要赶去学校……”

      他确实有些烦了,不是因为那个吻,而是真的想要睡觉了。

      游逆鸿从下面仰起头,深邃的瞳孔中映出两个发著光的原点,那是吸顶灯照映在了他的眼中。

      没有任何理由,这种场景令夏末余顿觉似曾相识,某一天某个时候,两人也是这样相视著,只不过那时是他的眼神追逐这个人。

      追逐也是追问,心里有个问号,想好得到一个答案。

      夏末余默默哼出一声无奈,他以为游逆鸿会说到那个吻。

      然而,游逆鸿问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句话。

      “你还喜欢我吗?”

      “这个答案对你重要吗?”

      结果,他得到的只是另一句反问。

      夏末余放下医药箱,轻轻松松就掰开了男人握著自己的手,在他的脸上,游逆鸿找不到一丝波动,一如这半年来见惯了的风平浪静。

      他就这样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越走越远,看著他回到了卧室里,看著那扇门轻轻地合上。

      连衣服都懒得脱,夏末余就这样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尝试凝视吸顶灯却发现眼睛受不了,於是侧过身又闭上眼,在客厅的一幕历历在目,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到失控难受的地步。

      有希望,希望很大,也许会是一个HAPPY END。

      这样的想法不断溢出脑海,可是他却雀跃不起来,或者说他压抑著情绪,不能让一时的迷惑冲昏了头,在经历了那麽多事情之後,在下了决心从主动改为被动之後,他发现果然轻松了不少。

      不关注,不在意,也就不会再受伤,到时候也能洒脱的说拜拜了。

      他不想再深陷自我厌恶的情绪中,所以现在这样就行了。

      可是……

      “……那个混蛋──”他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幸好是背对著那个人,幸好他能控制住表情,幸好那家夥没有追上来没有再纠缠不休──

      心跳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夏末余的耳中。

      噗通、噗通、噗通。

      他知道,一时半刻是睡不著了。

      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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