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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梦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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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呼声阵阵,他回头,看那月光下那个人,小小的一点了,依旧是立着,银发白衣,那才是真真的惊才艳艳。
握紧了右手,再不看一眼,没头没脑的奔了几百里,收法术落地,不知身在何方更不知要往何处去。心中不似先才那么痛,隐隐一阵一阵只是恼人。
于是就想:见他两次都没杀他,或许只要自己小心,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
但是转念就骂:难不成想两个人当中死一个人才甘心!?
不知来去,索性就躺下了,枕着双臂抬头看头顶苍穹,一片星光,映在眼眸中,熠熠闪亮。
其实是真的真的很想见阿狐啊!彼时年少时的那些玩乐无忧的日子在脑海中再一次闪过,那个少年,眼睁睁从自己眼前从一个端正可爱的小正太慢慢长成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怎么说都有种为人父的感觉啊!
想到此,连自己都忍不住“扑哧”一笑,但是随即,心中那丝凄伤又泛了上来,不由悲苦:从今往后,何去何从?
是该做回斩妖师吗?即使自己已经厌倦?
还是......可以......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可以再见到阿狐。
一夜无眠,离了那熟悉的小镇,竟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安稳,东方隐隐泛白,起身时衣襟浸了昨夜的露水,湿重的紧。
依然是头疼该去哪里啊——
小城是万万去不了的,自己也不想再回去,心中清清楚楚的知道哪里的那个寻常的自己已经找不回了,再回去一张脸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小时的荒郊?不!万一阿狐回去了......
那么,去哪里呢?若说还有一处可以容身,那就是曾经让自己最狼狈,自己发誓再也不踏入一步的地方——轩辕宫。
那里,是一切血腥的开始,是伤自己最深的地方,但是时至今日,似乎那里,自己才可以安身立命。
那个平常人一般的狸安不在了,但是那个斩妖除魔绝不手软的狸安更再很早以前就已经动摇,此时的狸安,为的只是安身立命。
举目四望,大略定了方向,收回视线瞥见青翠欲滴的草叶上滚动着硕大的露珠,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与震惊,俯下身去,细细端详那颗硕大的露珠,抬手艰难的抚上了额头。
眉心的那朵金莲,大半年前醒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消失了的么?真是因为没有了这样的印记,他才敢任自己忘却斩妖师的天职,在那个籍籍无名的小镇安心住下来,当自己不过是寻常人一个的啊!
他以为......他以为上天收回了恩眷,原来......原来不过又只是一场梦。
一种无力感涌上四肢,一分一分噬夺最后的的坚持。
是不是,注定了的,就无法改变?
那阿狐呢?如若注定了不能见,为什么还要出现?上天,当真要剥夺最后一丝柔软吗?
蹲立良久,狸安起身时一阵眩晕,但是那把方天画戟迅速的从手中幻化出来,旋身一转,直指来着眉心,面色再无一丝波澜,一如半年前那个冷绝的人。
来人是一只熊精,能够悄无声息的就近了狸安的身自当不能小觑。
熊精化作一个壮实的大汉,面色淳朴,眼中却是一片狠戾。
狸安不言不语,此刻仍尽力压制心中的杀意,他在席宗兴斟酌,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杀掉他,如果不杀,又会怎样?
电光石火,已由不得他,那熊精双眼一眯,见他犹豫即刻发难,化出的一对狼牙棒泛着森森寒光,轻轻一个闪避,就势欺身上来。
仿佛是下意识的格挡,当方天画戟架住那一对狼牙棒的时候,狸安听见自己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冷笑:“杀吧,斩妖除魔就是你不可变更的命运。”
讽刺的,凉到心底。
所以,还管什么,杀念一动,心中痛感顿失,方天画戟平平一削,划下一片流光,唇间逸出四个字:“不——自——量——力!”
一字一字狷狂冷酷,仿若那刀戟戳到心里去。
那熊精脸色一变,急急后退,那方天画戟的戟尖已经抵在喉头,抬眼连惊讶的表情都来不及做,画戟破喉而出,一片血色弥漫,如薄薄的烟雾般消散,再看,再无一丝踪影,连一丝毛发也无。
这就是灭妖,戟光一闪,就只有灰飞烟灭,半个字都来不及吐,连呼叫都是奢侈,半年前的那只山猫,幸运的和阿狐有着一样的眼睛。
狸安,那个有如神话般的人物,一张冷酷的脸,一双无怒无嗔的眼,一柄灭神断魄的方天画戟,眉心一朵怒放的金莲。
却有一颗茫然无措的心,寻寻觅觅找不到出口。
撞撞跌跌的转身,如果方天画戟破喉而出的那一刻不过是个梦,那该多好。
明明是清明的心,清明的眼,却仍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之一杀戮。
已经疯过一次,今日,是不是也在酝酿第二次疯呢?
发足狂奔,耳边只有风声呼啸,如若可以,恨不得将五蕴六识都闭了,留一个活着的躯壳供人瞻仰也不错。只是,在心底,有一个人,那一个人活着,心就不会死,心若不死,前尘后世,一力承担!
但愿......但愿......别人我碰到一个妖魔!狸安在心底悲恸的想。
一连很多天,狸安拖着方天画戟不停的奔跑,当真没有碰到任何妖魔,不禁想,一定是自己杀戮太多,妖魔闻风而逃了。道轩辕宫门口,双腿疲软,已是极限,却等不及喘一口气,半走半爬,一头撞开轩辕宫的大门,扑跌在地上。
真真是狼狈之极。
听闻一声惊叹,衣料的摩擦声越来越近,略微抬起头来看。对上一双素白的鞋,鞋面上绣着一只牡丹。
谁这么闷骚!
再上,对上一双眼,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苏成笑嘻嘻的俯视着他,一脸的促狭。
狸安无力趴到了地上,这世上出了苏成,还有谁闷骚到在鞋子上修这么一大朵艳红如血的牡丹?
有气无力的问:“你怎么跑到了这里,是何方神圣?”
苏成蹲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那张满是尘土的脸,啧啧有声,笑道:“狸安,你跑的也不慢只是绕了远道而已。”
懒得再理他,阳光微炙洒在脸上有微微的痛感,迷迷糊糊中听闻身后一个声音道:“神君,请入内歇息。”
一个激灵,狸安鲤鱼打了个挺,又吞了三十个鸡蛋,指着苏成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了,是了,除了神,还有谁有那样的能耐为自己造那样一个梦。
苏成冲他笑的灿烂,“狸安,这世上还有一个我,所以诸事你都不用担心。”
一字一句熨帖在了心上,那么温暖。
说完,再次一笑,拂袖转身,层层叠叠的绢衣飞扬而起,发尾衬着阳光闪着金色的光芒,渐行渐远,背影虚虚渺渺,像极了神。
狸安看着那个背影,用手臂捂上了眼睛。
对于轩辕宫,苏成的到来,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苏成受万众敬仰,诸位斩妖师莫不尊敬有加,而对于狸安的到来,个人见时见个礼,称一声“狸安大人”就没了后文。
倒也悠闲,只是轩辕宫的大殿是坚决也不踏入一步的,那个地方,那么多年,繁衍而出的伤痛已沉重到近身一步,就会窒息。
那样的回忆,如此惨烈。
仍然记得父亲的那一推,跌如大殿内惊愕呆怔,等候已久的尚未斩妖师天宸急发咒令,妄图一举种下咒符。在那刹那间回神,心中隐痛,御起全身法力回挡回去,天宸猝不及防竟抵挡不住,法力回噬,立刻呕出一口血来。
身侧数十位长老见状,立即布阵,听闻一人道:“天宠隆恩,果真不可小视,若他不从,这天下将永无宁日!布阵,施咒!”
是莫大的赞扬还是莫大的讽刺啊!
却激起了狸安心中的一丝狠戾,由心而起游走四肢百骸,腾身而起,一声清叱,那十二人同时捏诀发难,他亦毫不示弱,平伸右手,左手一推一格,喝一声“起”,方天画戟幻化而出,那十二人绝不是好相与之辈,各自旋身而起,一时清光大盛,法术相格,激旋而起的衣袂飞舞......
狸安远远站在直通向大殿的白玉道上,慢慢握紧了手。
是那时候,这张脸,才慢慢冷下来的吧。
就这样各不相让,两相对峙,眉目纠结,眼角欲裂。硬生生咬了一口真气,抱了同归于尽的心。
只要,只要留我一线生机,只要阿狐安安宁宁,除魔灭妖,天下赋予的大任,是不是可以留一丝情面,让我可以看见阿狐,与他笑,与他说,与他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人间地狱,怎么能够这样残忍,是不是注定了他要死在自己手上,所以才有了这劳什子洗礼下咒!
当时的心,黑的一塌糊涂,似乎身边所有的人都不安好心,还是年少了,一颗心太单薄太白净,容不得一丝尘埃,妄自揣测了旁人的心思,用的全是最不好的心思。
但是,这样的愿望却是痴妄,始料不及的,是父亲推门而入是脸上的那丝凄苦,父子连心,自己感受到的也是浓浓的悲凉。
狸父双目合闭,双手合什,道一声:“寂——”
音调清越悠长,刺破空气入耳,还感受得到几分宠溺,却在那一刻身体不受控制,停顿在半空,动弹不得。
那一刹那,心膜隐隐作痛,十十二人指尖清光汇聚,凝成一线,汇入心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言语,不能愤怒,连泪都不能流,而父亲指尖亦有一线微光注入。
父亲父亲,连你也不放过我么?
跌落在地,众人散去,仅剩站在门口的父亲,姿容清华,目光宠溺,身后的而阳光直直的射进来,宛如神诋。
何时眼中的父亲竟是这样的光华灿烂。
四目相对,两两不语,父亲一步一步走近,一如往常,抚上了狸安的头。
“狸安,你身负命运大任,怎可逃避,待世人安稳,你就可以自由了。”
“阿狐呢?那么阿狐呢......”喃喃自语没入空气,尾音消散空落一地伤悲。
长身玉立,狸父微微浅笑,“阿狐啊——”语气有淡淡的悲悯,却再听不见下文,抬头的刹那,那个片刻前还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在阳光中一分一分如那蓬飞的雾气慢慢消散,隐入阳光,再无踪迹。
突如其来让人无法反应,眼睁睁看着,连伸手去挡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刹那,连那笑容也遍寻不见了,狸安只是伏趴着,眼泪来不及酝酿心口的痛翻天覆地的涌来,然后就仿佛什么也无法记得了。
就那样,连再见都没有说,便连衣角都找不到了,这样的残忍,当真是自己地父亲?
当最后一丝余晖散尽,狸安起身一步一步踏出大殿,踏出轩辕宫,再未回头。
从那时起,冷了脸,冷了心,冷断,绝杀!
无情!
埋葬记忆,闭了心门,如父亲期许的那样,担起命运的大任!
只是,万不得已,再次回到这里,应该就是逃避了命运,这样,父亲会伤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