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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巴布有角
石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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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后,多了一个小坟。
凛清风怀里紧紧抱着那件雪狐银裘,斜坐在石碑边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碑体。
太阳落下去再升上来,雪下了再停,他失忆一样依着石碑,到此刻已经坐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不言不动,不吃不喝,仿佛木雕石塑一般。
远远的,赤心武等四个人走过来。
赤心武抗着刀。筷竹背着剑。耿流皇扶着池静,池静抱着一张弓。妖怪巴布躲躲闪闪走在他们背后。
凛清风缓缓站起来。
喀,喀……衣上尘土已结硬块,劈啪震落。
凛清风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袍子穿上,旁边龙匣裹在一个包袱里,此刻也取来斜肩系紧。
待众人走到近前,他开口道:“日子……到了。”话音清润,隐有空音。
筷竹问道:“清风,你答应我们七日一过就上路,可是真的?”
凛清风点头,对池静道:“小静,你的弓,叫什么弓?”
池静:“六钧。六钧辟魔弓。传为轩辕祖师的遗物,可上慑神魔,下辟妖灵。”
凛清风再次点头,仰首闭目片刻,幽幽道:“故于此往,繁华落尽……七日里,我终于悟通天幻九击的第二重玄奥……”
他双臂上张,如抱苍穹,额头太极印启,太一神剑现于眼前。
“决曰:生死阴阳九随风,参差五叶发黄庭……”凛清风诵出真言。
应声,有滚滚的金色洪流从太一剑脊中间处喷射出来,化为一柱。稍后,金焰奔流,如龙绕体,节节向上升去。
金龙抵达灵力结界的正顶,化而为环,向四方蔓延过去。
不片刻,整个灵力结界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膜。
凛清风手结剑指印,轻喝了一声:“开!”
灵力结界震了震。一声嗡鸣自顶处开始,结界的光膜蓦然扩散,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清晰时,身子已在异处。
村子已经不见了,众人眼中是一片裹素苍山,挂雪枯枝。
众人尚在楞着,凛清风飞身向远处的山头掠去。
一处大石上,凛清风停下脚步,转身对池静道:“用六钧射一箭,那里!”
凛清风手指他们方才立身处。
池静点头,引弦聚力,一串光华缭绕的紫气现于弦上。
长弓轻吟,紫气迸射。
轰!
辟魔之箭飞了一半,忽在虚空顿住,然后在光芒四射中爆成碎粉。
五朵金黄的莲气在上空出现,盘旋了片刻,渐渐隐去。
筷竹点点头道:“好!连小静的辟魔之箭都穿不透,我们可以放心去了。”
众人默默站了一会。池静收起弓,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递给凛清风。
凛清风的脸色很是苍白,想必方才的五叶黄庭耗去了许多灵力。他现在很憔悴,颊下的胡须多日未刮,已结成一团……十四岁的少年就生出这般浓密的胡须,在向来早熟的真人类中也是异数。
“刮刮你的胡子吧,也不害羞。”池静把匕首塞在凛清风手里。
被她这一说,众人的心情都有些开朗。赤心武大刀一轮,凑到凛清风面前,道:“这有镜子!”
楼犁被他擦得锃明瓦亮,还真可以当镜子用。
凛清风一把将大刀拍走,有些恼火道:“去你的狗屁镜子!”手一转,掌心出现一片冰圆,“我自己就没有吗?”说完自己到一边去刮胡子去了。
耿流皇笑道:“这小子!”
巴布在一边也跟着刮刮怪叫,却被凛清风回过头来盯了一眼,忙紧紧捂住嘴巴。
那般模样,惹得一众少年都笑了出来。
筷竹笑着叹道:“无论如何,我们终于有了一个新的开始。只是这接下去,我们怎么走呢?”
赤心武大刀一顿,道:“那还用说?当然是一路向西!有谁敢档着,我就把他砍成七八十段!”
耿流皇道:“从这往西,难走的道多了,我们正好一边走一边修行。我们三个虽从迷阵中出来,可是算来算去在里面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时辰……大隐?成不成隐还是未知数。”
池静白了他一眼道:“还挺谦虚的……不过,你一直抓着我的手干嘛?”
耿流皇触电一样缩回自己的手,脸红红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自从他重见池静之后,他总是不自觉地想握住她的手,仿佛不碰到她,心里就会少些什么似的。
巴布不识趣地凑过头来瞧耿流皇的脸色,被后者一记闷锤,敲趴在雪地上。
巴布从地上爬起来,苦着脸道:“为什么大家都拿我出气啊,我又没惹着谁。”
池静不大乐意了,她柳眉一立,冲耿流皇吼道:“你干嘛打巴布,他又没惹你?”
把巴布拉过来,替他扫身上的雪花。旁边耿流皇却被吼得直发抖。
凛清风在一边刮着胡子,闻声笑道:“巴布向来不长眼神,净往麻烦里钻。放着他不打大家都不大平衡呐。嗯,当一个出气包也是不赖。”
旁边赤心武和筷竹笑得不行。
“怎么样不错吧?”凛清风刮完后走过来给大家展示下巴,“以前只见老爹刮过,自己却是头一遭。”
手中匕首被池静一把夺走,小姑娘寒声道:“以后你们谁再欺负巴布,本小姐第一个跟他没完!哼。”扭头就走。
巴布眨眨眼睛,舍了耿流皇,跟着池静去了,把耿流皇气得直吸冷气。
过了一会,池静快要走远,四个男人却没有一个动作。
凛清风笑着摇摇头,向池静喊道:“我说大小姐,你似乎走错方向了?”
“嗯?”池静一下停住,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轻轻”地把手放到巴布肩上,一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巴布……”
巴布觉得身体有点发冷,小心道:“做什么?”
“……让我打一拳好吗?”
一记粉拳击中了腮膀子,飞起数根鸭毛……
※ ※ ※
一行六个,五人一妖,沿着山路向西方进发。
他们已经走了四五天。路上还没遇到什么大怪物。起先有些小妖小魅出来,赤心武砍起来很不爽。后来再来,一个巴布就能轻松搞定,还顺便用来练手。
远方有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夕阳将山顶映得赤红。
凛清风收起一张地图,仰头望道:“翻过那座山,前面就是大城昭乌。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赤心武挫着手,兴奋道:“大城昭乌!我还没有见过大城市呢。哎,清风,里面是不是有酒卖?”
池静道:“是啊,以前虽然出来过,素阿姨也带我们四处走了,却都离大城市远远的。真想看看大城市是什么样的。而且,我们的食盐也不够用了,还需补充些衣物。”
筷竹道:“路上我们打了很多兽皮鹿茸雄胆什么的,应该能换些东西。”
“相比这个,”耿流皇转头,身后不远巴布独自一个蹲在地上,“我倒有些担心巴布。这家伙连续几天闷闷不乐,也不知怎么了。”
众人都回过头来。
巴布抬头,跳起来道:“又有妖怪来了?让我来打!”
凛清风看了他半晌,道:“今天就到这吧,心武造屋,我去四周转转。”说罢纵身去了。
于是,赤心武结印造屋,耿流皇拉着巴布去拾柴,筷竹和池静一起,把赤心武搭链里吃饭休息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
过了一会,凛清风面目笑意地回来,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猜我发现了什么?”凛清风神秘道,“我在离此不远的山凹里发现了一眼温泉!还有五六丈那么大的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至极……”
“啊!”池静拍着手跳起来。
筷竹苦笑摇头,这丫头一直喊着要洗澡,可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可以洗澡的地方。
耿流皇和巴布正抱着柴回来,闻声笑道:“那咱们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吧!”
“呸,”池静啐了一口,“谁给你一起泡。”脸已经红了。
筷竹笑道:“别忙。清风,按理说这山里有很多野兽,既然有温泉的话,不该那么干净的。没事吧?”
凛清风笑道:“奇妙之处就在这里。这眼温泉周围有一个天然的灵力结界,普通妖怪都看不见温泉的存在。若非我沿着水流上溯,发现那里的灵力分布怪异,也不会发现的。一会去看看就知道了。”
赤心武挠着头出来,道:“我刚造好了房子……”他身后一个两人多高的土石建筑,还是两间。虽然简陋,这几天大家都是在这种房子里面避寒休息。
池静嚷道:“拆了在温泉那里再建一个不就成了,我可是要洗澡。”
赤心武委屈道:“我的大小姐,你以为造一个房子容易啊,那可是要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的。”
众人笑。
※ ※ ※
扑通!
四个少年脱得赤条条地,一一跃入潭里。
潭水确实入凛清风所说,清澈见底。水下是柔润细致的白沙,踩起来非常舒服。
“哎呀,舒服啊!”筷竹滑到水里,只把头露出来,闭眼嗅着水面氤氲的热气。
凛清风轻轻搅着水,道:“我早我爹听说过这种温泉,可以洗澡只是最末。它能够治疗很多怪病,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够补充灵力。像这泉眼四周的灵力结界,其实就是水中灵力长久积蓄,加之周围特殊的地理条件,天然而成的……”
赤心武石头一样一沉到底,此刻一个猛子冲出来,大头一摆,水珠四溅。他又耍了片刻,见耿流皇心不在焉地坐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心中猛来一个坏念头,大吼一声:“流皇!你在偷看什么?”
旁边传来池静一声尖叫。
这潭水是圆的,中间被筷竹加了一个隔光结界,四个男人在这边,池静则一个人在那边。
耿流皇被吓了一大跳,抗声道:“我……我哪有看到……”
凛清风和筷竹二人哈哈大笑,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池静在那边颤音道:“你们……你们不许偷看!”
赤心武暴笑不已,不小心被耿流皇借水送过一缕电流,瞬间须发皆直,哗然倒到水里去了。
过一会,他冒了出来,不敢再寻耿流皇的麻烦,却瞅见巴布独个呆坐在潭边,用脚弹着水。
“巴布,”他喊道,“你是属鸭的最不怕水,在岸上干什么?快下来一起玩。”
巴布却楞了半晌,羽毛覆盖下的面孔看不清脸色。他穿上了鞋子,转身走出去了。
赤心武傻眼了:“我……我说错话了吗?”
耿流皇起身要出去,被凛清风拦住:“让他走走吧。”
耿流皇道:“这几天他怎么了?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
旁边筷竹轻轻挫着肩膀,道:“也许是那个原因吧……我曾看见巴布偷偷吸生血……”
耿流皇呆住了。
凛清风道:“我也见到过,而且不止一次。巴布终究是妖,心里有吸生血的欲望。只是他和大家在一起,总想着摒除这个欲望,怕被大家厌恶。他是真心想和大家在一起。”
耿流皇全身冰凉,道:“那可怎么办好呢?”
凛清风仰头看天上的月色,幽幽道:“只有一个办法,你若诚心想帮他的话,一定要听好……”
※ ※ ※
第二日天亮时分,众少年收拾东西,重新开始上路。
上路上布满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越往前走,天气愈冷,即使头顶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也觉不到一丝暖意。
筷竹和凛清风并排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低低聊着。
赤心武抗着刀背着搭链走在稍后。他身子最沉,每一脚踩下去都几乎陷到膝盖,不住骂娘。
巴布走在最后,一幅蔫头耷拉脑的样子。他身前是耿流皇和池静两个。
耿流皇又握住了池静的手,而池静竟也由他握着。细看时,他走路的姿势稍有些僵硬,眼睛闭着,鼻息均匀悠长,睡着了!他头顶的角冒出了一个小尖,在明亮的雪光里微微泛蓝。
前边的山渐渐近了,山里已经出现树木。由于天气寒冷,树上挂满了冰晶,晶莹剔透,极为悦目。远处山峦起伏,白雾缭绕,路上的积雪也被风吹得整洁光润,把那蓝天映下来,仿佛人间仙境。
时近中午的时候,众人在附近休息了片刻,草草吃了些东西。耿流皇没有醒过来,池静只好一直拉着他,饭也没有吃几口。
又走了一个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众人抵达山脚。
凛清风放目望去,前面密密的针叶林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处,更往上是皑皑的白雪。他沉吟片刻,道:“很好,这里很好。今晚我们在林里休息。”
筷竹也打量着,道:“想不到这仙境一般的地方,竟有如此浓重的妖气。”
赤心武大刀舞得呼呼生风,道:“我已经忍耐很久,今晚就痛痛快快地杀一场!”连他也感受到妖气,可见此地不是善地。
耿流皇一震醒来,张目道:“到了吗?”
池静抽回手,甩着发酸的腕子,道:“你这呆子,走了一天就睡了一天,你倒睡得足,害得本姑娘要一直拉着你。”
耿流皇傻笑道:“是这样啊……嘿嘿,手腕疼吗?来,让我给你揉揉。”
“美的你!”池静啐了一口,转身去找巴布说话了。
夜了,一轮圆月冉冉升上天际。
众人吃了东西,也不造屋,仅在身下铺了兽皮抵御寒气,各自盘膝入定。
众人周围,筷竹设了一个灵符结界。此类结界对于妖物来说,比普通的结界要强大,同时煞气也非常浓,常在战场上使用。如果一个旅人在休息时用这类结界,不是其人修为高深不惧任何妖物,就是想借此引妖出来。隐术三宗中的灭宗就有一系常用这类结界,因为他们专以夺取妖灵魂魄来提高修为,和普通吸取天地灵力日月精华的修真者大大不同。
巴布被围在五人的中间,想偷偷跑出去是不可能了。
他此刻牙关咔咔作响,羽毛不断颤抖。
那不是怕,而是内心深处的理智正和一股浓烈至极的渴望剧烈交锋。从迷阵出来之后,每到接近月圆的时候他都会这样,解决的办法就是偷偷到外面吸食几只生禽或野兽的鲜血,以压抑内心的厉气。
现在,外面的浓烈妖气如缚骨之蛆,不断挑动着内心深处的欲望。
“呃~~!”忍耐不住的结果,就是从嘴里传出来的呻吟声。巴布觉得,有一只野兽要从他心里冲出来,可是他不愿意那样,他要做一个人,和周围的少年们在一起。他不想让大家看到他吸血的样子。
少年们依旧盘膝坐着,仿佛谁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痛苦。
月亮即将升到头顶,内心的躁动越来越强烈。
这一刻。
欲望终于战胜了理智,巴布体内筋骨一阵爆响,身外的羽毛抖得笔直。
他呼一下站了起来。
“坐下!”凛清风冰冷的声音传来。
即使在神志迷乱中,他的声音还是让巴布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僵硬的扭了扭脖子,巴布低吼道:“不!我要出去!”
凛清风保持着盘膝的姿势,飞转过来,一双俊目满是寒芒。
“我要你坐下!”仿佛一盆冰水兜头而下,那比巴布见过的任何大妖怪都强大可怕的气势,瞬间将渴血欲念浇息了去,双腿一软,他扑通坐倒。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传来阵阵暖意。不用看,巴布也知道是耿流皇,那个从绝境中将他救出来的人!
可是……月光渐趋头顶,心底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来了!”筷竹轻轻道。
前方传来隆隆声响,似有一个巨兽正往此处奔来。
众人起身,凛清风向筷竹和池静点了点头,道:“你们小心点!”
筷竹撇了撇嘴,道:“我心里也憋了一股火,今晚正是发泄的时候!”
小姑娘池静双目含煞,长弓一引,道:“放心!”
旁边赤心武不大愿意道:“我说你们两个,可要给我留点!”同时大手一伸,掐脖握颈,像抓只鸭子一般将巴布从地上拎了起来。
凛清风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向耿流皇点了点头。
耿流皇探手,把几天前凛清风刮胡子的那柄匕首抽了出来。锋利的匕首,在月色下闪着蓝幽幽的光泽。
巴布哪见过这种阵仗!他挣扎大叫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明年的今天,就是小妖巴布的忌日……”耿流皇幽幽道。
※ ※ ※
巴布已经很老了。一千多年的岁月,即使对妖怪来说,也够漫长。
有些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吗?不是。他一点妖力都没有。只因吃了一只体内有灵血的鸭子,就弄得自己浑身长满羽毛。即将求得解脱时,却偏偏给龙吃了。如果仅是吃了也就罢了,大不了蜕去肉身,转世投胎。他却死不了。
在这种人不是人,妖不是妖的状态里,他经过了千多年的漫长岁月。
那是一种怎样的日子啊。在龙腹的群妖中,他永远处在最底层,永远是受欺压和折磨的对象。冰冷、残酷和数之不尽的嘲讽,已经使他的内心构出一个强大的壁垒。他把自己锁在里面,在黑暗中独自喘息、哭泣。
那一日,三个少年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一缕阳光。凛清风的那一句话,那一点微微的怜悯,对别人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他却不次于久旱的甘露。他无法预知,把他从黑暗的牢狱中救出来的,就是这三个仅仅十四岁的少年。
然而,他心中的壁垒依旧紧紧锁着,千多年的黑暗岂是那么容易就打开。
耿流皇,一个稍微有些胆小的孩子,有点脆弱,就像他一样……但耿流皇做事却从来没有犹豫过。即使是一个孩子,也是一个把感情看做比天还重的孩子。当耿流皇扣住他肩膀的那一刹那,他惊恐地大叫了。是怕……是怕吗?是的,因为护住自己内心的那道稳固的堤防被那一只手轻松地击溃了。
所以他选择留下来。
少年们过得很苦。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要承受那么大的悲伤,要背负那么大的责任,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是无法想像的。可是他们坚强地背了起来,背得比任何大人都坚定,都出色。
很少见到他们流露脆弱,那唯一的一次,是当他们见到亲人的时候。然而,即使那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依靠和倾诉的,也被老天狠狠地夺了去。那几天,天地幽暗,都不知道少年们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又一次坚强地挺了过来,数日后拨云见日,他们把阳光和笑容重新挂到脸上——即使只在表面上如此。
他喜欢他们,他真的喜欢上他们了。少年们捉弄他,他也愿意做一个被大家捉弄的角色,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退去心中的惶恐。少年们为此而笑,他也为此而开心。不知觉间,他几乎都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人。
直到数日前饱吸灵力之余,那邪恶的渴血欲念突然占领了他的心灵。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了,他不想失去这些少年,不想在他们眼里留下一个污秽的印象!
可他是妖,是妖啊!
妖,终究不能和人在一起。
也罢!他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匕首,在这里被杀死,肯定能转世投胎去了。但愿转世后他还能保持一分记忆,让他在新生的岁月再遇到这几个少年……
他假作挣扎着,大叫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眼睛却偷偷地湿润了。
“明年的今天,就是小妖巴布的忌日……”耿流皇幽幽道。
“行了行了,看你装模作样的恁是罗嗦!”赤心武瞅着远处即将到来的妖物催促道。
耿流皇骂道:“喂!又不割你的腕子,你是不心疼!”匕首光芒一闪,将他自己的腕子划出一道血口。
巴布懵了,颤抖着看着耿流皇伸过来的手腕,叫道:“不……不要……不要啊!”
“巴布,”耿流皇面容一肃,“要封印你体内躁动的毒血,只有这样一个法子。别忘了我可是独角兽,我的血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巴布脖颈一紧,被赤心武捏住,嘴巴不自主地张了开来。
“不……不啊……”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滚下来,巴布剧烈的挣扎着,心里的防线瞬间崩溃。他们……他们原来是想要这么做!
巴布悲呼着,强把头扭到一边。他不想碰耿流皇的血,甚至从内心就恐惧这件事。他竟要吸那救了自己命的人的血?不,不可以!
“心武!”凛清风在一边不耐烦了。
赤心武眼睛一直在瞅着别处,此刻忙转过头来。见此情景,叫道:“巴布你这小妖!还不给我老实点!”手腕一用劲。
巴布哪抵得过赤心武的手劲,头颅被扭转,嘴巴又大大张开。
一滴鲜血滴入嘴中。
明月正至头顶。
巴布只觉心里轰的一声激鸣,天旋地转,那滴血仿佛一球烈火,滚滚地过桥走脉,冲入他的五脏六腑。
当血滴到第八滴时,凛清风喝道:“够了!大家准备!”
一球玄冰,一团黄焰在巴布左右呼啸出来。
巴布扑通落到地上,双手握颈,拼命呕着,眼里的泪珠有如断线珍珠般洒落下来。
他把那血吞下去了!他吞下去了!可是他不想那样,那是耿流皇的血啊!
一时间他脑中嗡嗡作响,似乎又回到冰冷黑暗的迷阵中。四方妖魔围着他,把他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痛,剧痛,心里有冤屈只能自己忍着……可是,他竟然哭了,哭了!
耿流皇后退两步,双拳对击,气劲狂旋时,启动了变身的步骤。
灵符结界之外,筷竹和池静和妖兽正式遭遇。
筷竹手中结印,侧首低呼道:“小静小心!是狗头龙!”
一头庞然大物踩着东倒西歪的松树隆隆冲过来,其身躯有如巨象,拖着一条又圆又长的尾巴,头颅却似恶犬,獠牙参差,血目狰狞。在它头顶,还坐着一个娃娃般的侏儒,浑身银白,手里挥着一条细长的鞭子。
筷竹背后的宽剑嗡嗡颤震,手印上幻出玄光。池静则弯弓如月,瞄准了狗头龙背上的侏儒。
“嘿嘿嘿……”持鞭侏儒□□着,“是真人呢,还有一个漂亮的丫头!乖龙,男的归你,丫头归我了!”
池静柳眉含煞,右指一松,一道紫色光华电射而出。
这边,耿流皇变身完成。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独角兽浑身洁白,头顶上的独角更仿佛玉雕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泽。月光飞泄而下,用一道丈圆光柱将独角兽拢在内部。又有点点精芒从地上浮起来,绕着独角兽缓缓转动着。
地上的巴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起来,双臂横伸,双腿并拢。
“水!”凛清风喝道。其手中冰气旋转着从巴布的左臂度入体内。
“火!”赤心武也大喝,握住巴布的右手,将一团赤黄的芒团沿臂逼入巴布体内。
水火二极在巴布心口相遇,先是激撞了一下,然后二者缠绕旋转,化为一个光轮。
巴布脚下五行阵现。他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任他想破脑袋也不知下面还会发生什么。
独角兽过来了,用他头顶的透明玉角在巴布胸前刻画着什么——一个古朴的篆字在巴布胸口左上角出现,转了两圈,没入体内不见。然后,第二个篆字……随着篆字的出现,玉角上的光泽渐渐转暗。
当那光泽就要消失的时候,耿流皇一声低吟,奋力将最后一个字完成。巴布体内一阵血气翻涌,胸口光华迸射,显出一个八部图。稍后,光华一敛而逝,血气也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角兽四腿一软,笼罩他的月光飞散出去,他渐渐转回原本耿流皇的模样,瘫软在凛清风怀里。
巴布变了。只见他体内一阵劈劈啪啪的细微爆响,枝枝羽毛放出白芒,纷纷转形化微,缩入体内不见。头顶,一支稚嫩的分叉小角冉冉生出。
扑通!巴布赤条条地跪倒,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光润洁白的皮肤,那久违的通体舒泰的感觉……两行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
“巴布……”耿流皇虚弱道,“我已用八部龙图将你体内的毒血封住,以后,随着你的成长它们会渐渐为你所用……还有,你体内已经有了我的血,以后你也将成为我独角兽一族的血脉,要好生珍重自己头顶的角……”
“呜呜……”巴布哭着爬过来,把耿流皇从凛清风怀里抢出,泪水哗哗流着。
“看来我真是弱啊,”耿流皇苦笑道,“只用了一个封印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我还先睡了一整天。唉,恐怕一个月内是无法再变身了……”
凛清风缓缓起身,外面赤心武早已挥舞着大刀和狗头龙激斗到一起。
“放心吧,”凛清风笑道,“外面的就交给我们来处理,你需要睡一会。睡吧。”
闻言耿流皇双目一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巴布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凛清风把一张兽皮扔给他,笑道:“披上,看你赤身裸体的像个什么样子,不知道外面有女孩子在吗。”
巴布赶忙用兽皮掩住身躯,扭头看时,外面已经斗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哈哈,真是痛快啊痛快!”赤心武一脚将巨大的狗头龙踢得向后倾倒,顺手捉住侏儒甩来的长鞭。
崩!长鞭拉得笔直。
赤心武写意地抓着鞭梢,哂道:“看你长得和个猴子似的,力气还蛮大的嘛——给我过来!”用力一扯。
侏儒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顺劲电射而来。
筷竹的符和池静的箭都落在了空处,倒是侏儒右掌上擎出的一支蓝汪汪利刃向赤心武的眼睛刺来。
这一刺,如浮光掠影,转瞬就到了跟前。
池静惊呼,灵符结界中的凛清风则露出了一抹冷笑。
在这个世界上,别企图和赤心武近身搏斗。这个自小修武的家伙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果不其然,就在侏儒的毒刃即将刺到赤心武的时候,一球黄色力罩突现于体外,侏儒瞬间被撞飞。然后,如同爆锅里的栗子,侏儒上下跌飞,被赤心武一顿胖揍!
无论侏儒被打飞到哪里,赤心武都仿佛蚀骨的恶魔紧跟其后,一对恶拳左右开工,血光四溅。
本来池静还在为赤心武担心,这一刻则闭上了眼睛。
被赤心武击倒的狗头龙此刻又站起,大嘴张着,全身上下创痕无数。其中大半要归功于赤心武的楼犁。
砰!赤心武一记重拳,侏儒惨嚎着被打飞,不偏不倚正飞进狗头龙嘴里。
喀嚓!巨嘴一合,然后嘎吱嘎吱一阵咀嚼。
池静被骇得背转过身去。
“连自己的主子也吃,”赤心武大刀高举,“畜生!你的末日到了!”
筷竹刚要喊且慢,赤心武的狂莽刀气已经迸出,轰然一道赤黄掠过,狗头龙被解体,碎肉横飞。
烟尘缓缓散落,筷竹疾步奔上前,不嫌其秽地在碎尸中翻拣着。忽然眼睛一亮,抱起一根巨牙,呵呵笑道:“还好还好,留了根牙下来,这狗牙可值钱啊!”
结界中的凛清风不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