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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贯血通绝 ...


  •   轰!
      赤峰崖底,黄白二色的光芒四方爆射。赤心武巨刀推进,凛清风擎出的太一剑灵旋转厉啸,散出螺旋状的灿然光波。
      凛清风右臂喀一声脆响,嘴角已经见血。太一猛往后挫,凛清风踏壁上飞,沿途布下两重冰障。
      长老公西子由在远处看着,暗自沉吟。太一剑灵锋锐至极,目前看似和楼犁旗鼓相当,甚至还稍落下风,但若把太一的奥义催发出来的话……
      “清风,加油啊!”耿流皇大呼道。他把气劲憋得极足,仿佛自己就是战斗中的一方。
      赤心武大喝一声,踏壁而上,凛清风布下的冰障瞬间被他的玄罡力罩撞碎,灿黄呼啸间,楼犁已经斩下。
      砰砰砰~~!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凛清风连番受挫,打着打着已经倒飞到悬崖半空。最后,更被赤心武一记狂斩击得高高抛起。
      “啊!”
      似乎是被激怒了,凛清风大喝,已满布银芒的双眼蓦然转暗,喝声方尽,眼神竟化为一潭无尽的幽黑!
      一股冷浸浸的寒意突然铺天而下,耿流皇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长老双目一凛,喝道:“小心……”
      晚了。
      本是银白的太一剑灵换了颜色,仿佛有一团至黑的墨汁将其从头至尾染了个遍。
      气剑幽灵般挺进,楼犁瞬间撞飞,然后玄罡气罩被击成粉碎,气剑轰然重击在赤心武的胸甲上。
      玄铁甲以胸口为心剧烈震荡起来,赤心武惨呼一声大口喷血,翻滚着跌落下来。
      以赤心武那么强健的身体都被打得喷血,那是什么力量?
      耿流皇惊呼,刚要飞身去接赤心武,被长老按住。
      长老的目光紧紧锁在凛清风的双眼上,那团乌黑,那团乌黑!
      一击得手的凛清风似楞了片刻,他茫然看着赤心武喷出的鲜血,忽然一阵无边无沿的剧痛涌上心头,眼中的混沌黑色烟消云散,神志清醒过来。
      眼见赤心武就要拍落地上,凛清风大呼飞坠,提前将赤心武的身子抱住。
      轰然,沙石飞起老高,二人的重量加上冲击力将地面冲起一个大坑。
      “心武,心武啊……你可别死,你别死!”沙尘未落,凛清风焦急的呼喊声就传出来,已带哭腔。
      另外两人飞身纵了过来。
      赤心武双目如丝,鲜血将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长老,快……快救心武……”
      “放心,死不了!”
      长老一句话给凛清风吃了定心丸,迷乱的神志这才稍稍镇定。
      公西子由探下手来,思虑了半晌,道:“受了些小伤,暂时昏过去了,没有大碍。”
      凛清风受赦似地点头,待要把赤心武抱起来,才发觉其体重千均,连动一下他的胳膊都难。也不知方才怎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将他半空停住。
      “还是我来吧。”大长老一只手把赤心武拎起来,放在旁边一块平地上。然后在他眉心处轻拍了一掌。
      赤心武啊然转醒,又吐了一小口血,弯腰坐直身子,茫然四顾道:“你们那么看着我干嘛……哎,这是哪来的血……”
      凛清风如释重负,喉头哽了哽,头一歪,却自己昏了过去。
      长老默默看着三个孩子,心中暗自盘算。
      他们开始第二段的修炼已经接近一月,除了耿流皇大有进境之外,另外两人都是收效甚微。倒不是凛赤两个孩子不努力,也非是他们天分不够,而是被凝缩在他们体内的东西实在太过强大,以他们现在的身躯,根本承受不起。
      这两种力量,即使在迷阵那般残酷的环境里,也未必能被领悟和掌控。
      方才,凛清风被逼至绝境,体内迸出的黑色力量仅仅小试牛刀,赤心武就被重创,本人也几乎迷失心志,若非看到赤心武吐血,被那股力量控制的他,会做出怎样残酷的事来?
      换一个角度想,现在的训练已经遇到瓶颈了,很难找到一个不伤其本体、又能使力量得到修炼的好方法。凛清风的那柄剑,即使是作为长老的他应付起来,也是件颇为挠头的事。
      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赤心武体内无心果的力量迟迟不肯现身,连一丝端倪都察觉不到。
      长老皱着眉头,看着茫然无觉的赤心武,又看看闭目昏迷的凛清风。
      如果麻烦仅止于此也就罢了,偏偏这两个孩子体内的变身灵体和普通真人大大的不同,现在又介入太一剑和无心果的力量,使得变身灵体的发掘更趋混乱无序。若一个搞不好,就会有堕入魔劫的危险。
      那边,耿流皇又是掐人中,又是输灵力,就差没用电击了,终于把凛清风弄醒过来。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住赤心武的手,问道:“你的心口疼不疼?”
      赤心武啼笑皆非道:“哪来那么多事,我好得很。倒是你小子怎么昏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凛清风心有余辜道,“那一刻,我仿佛身陷冰窖,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了去,然后……然后就这样子了。”
      长老过来,问凛清风道:“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凛清风揉揉肩膀,又捏捏脚,喃喃道:“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尘劫子前辈给我太一剑那天开始,我就觉得手脚发麻,心里空空荡荡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经过刚才那么一下,这种情况变得更严重起来,好是难过。”
      “哦?”长老也从未遇到过这类情况,皱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凛清风忽然展颜笑道,“只要大家都没事就好了。只是这剑……”
      他抬头看着长老,“只是这剑,让我有种恐怖的感觉,我不想再用它了。”
      长老心叫糟糕,若这孩子内心里生出抵触情绪,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忙做笑道:“傻孩子,想那么多做甚?神兵利器往往会夺人锋锐,给你的感觉越可怕,说明其本体更强大。你不是要寻求更强的力量吗,当你有一天也强过它,它自会听你摆布,可别自己先气馁了。”
      “是吗?”凛清风半信半疑道。
      “是啊,当然是的。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那,长老,我的变身灵体什么时候能催发出来呢?我们还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放心。变身灵体是人七魂八魄中的一部分,如果说你现在所知觉的是魂,那么变身灵体就是魄——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只要自己强大了,它自然会呈现出来。至于时间嘛,估计也快了。哈,哈哈,哈哈哈……”长老干笑,顺带偷抹一把冷汗。
      这孩子可真不容易对付!
      于是,这一晚的修炼就暂时截止,长老吩咐三个孩子各自打坐聚息,他一个人到旁边冥思去了。
      这一个月来,动修在明月高照的晚上,白天休息,因为晚上对于修真之人来说周边灵力最足,又有月华之助,而白天艳阳高照的时候,除非特殊的炼门,都往往在打坐中度过。
      不一会,三个少年就分别入境了。赤心武头顶放了块大石,用玄罡力罩撑住——即使受伤了,他也不肯减轻分毫。凛清风则规规矩矩的盘膝而坐,头微微仰着,眉心处一个隐约的太极印缓缓转动,将天地间的灵力混合着月华收入体内。耿流皇却在这二人四周绕开了圈子,走着走着,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头顶那支小角冉冉升上来,放着淡蓝色的光华。
      ……
      到了第二日,长老奇怪地没有给少年们安排活动,却着他们依旧各自打坐。
      如此打坐了整整三日,第四天入夜,长老把三个孩子叫到身边,道:“孩子们,我们到赤锋之下多久了?”
      经过三天的坐息,凛清风精神饱满,他掐指算道:“已经整整两个月。”
      “嗯。心武,你胸口的伤还好吗?”长老口中说无碍,心里还是挂记着的。
      赤心武道:“早没影了,比先前还要强壮许多。”
      长老点头。又沉默半晌,他道:“两个月来,你们都大有进境,虽说清风和心武没有启动变身灵体,可是武器上的灵体都有长足的进步,老夫的养灵之术可非是吹牛的,以后,你们一定要每日坚持,不可间断。”
      听着长老的话意,凛清风愕然道:“长老,这里的修炼要告一段落了吗?”
      “不错,再修炼下去也不会有多大意思……今晚,我们就去迷阵!”
      三个少年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凛清风强忍住心跳,问道:“长老原来不说,要逼出我们的变身灵体,然后给迷阵留半月就够吗?”
      长老叹道:“话是这么说的,可世事就是如此,变幻莫测,谁都无法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在这里,无论怎么修炼都不会有大的进展了,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不如直接进迷阵修炼,那里也许更适合你们现在的状态。”
      三个少年默然。
      “清风啊,”长老道,“还记得当初试炼之塔下我用光结界攻击你的情况吗?”
      凛清风道:“记得,现在我还不大明白长老的用意是什么,但我知道长老是为了我好。”
      长老道:“我那么做,就是想封住你体内的太一剑灵,因为你那时的体格还不够支撑如此强大的力量。可是没有想到我的光之力竟被你的太一收了去,想必这就是太一阴阳的要义。现在你体内的太一剑灵,阳极盛,阴极衰,我令你于水上作息,又令你加倍吸收月华,实是想你平衡阴阳。可惜先前你吸入的光之力太强了,短短两月补充的阴力如何能够……”
      凛清风喃喃道:“阴盛阳衰,阳盛阴衰……但若阳盛至极,则会反转,莫非……”
      “不错,”长老接口道,“就因为阳至极而反转为阴,前几日你才能够使出那么可怕的招数,一剑重创心武。但若涉及到个中要诀,旁人是无法解释的,只有你自己在实战中慢慢领悟。”
      凛清风默默记下。
      “关于我们村里的迷阵,你们可知道来历吗?”长老问道。
      耿流皇道:“只听长辈说起其内部的凶险,却不知来历。”
      长老点头,缓缓道:“其实我们的隐者村是建在一副巨大的骨架上,这副骨架,来自于一位上古龙神,似乎和那剑山居士还有些瓜葛,但名字已不可考。我们隐者村之所以能名重于世,很大原因是由于这副骨架,它所散逸出来的灵力之浓,使修炼者可一日当百日,更可以此构出强大的灵力结界……”
      三个少年恍然。
      “说起来,到这里之后你们有否觉得常有灵力不足的现象呢?”长老插了一句。
      凛清风道:“嗯,不但灵力常显不足,而且使出来的招式也弱了许多。”
      “对,一会到迷阵之后这种感觉会更明显。这里是在村外,所以灵力稀薄,而在迷阵里,灵力几乎稀薄至零。迷阵是什么?迷阵其实是龙神遗骨的腹腔,那里先天构建了一个拒灵结界,内部困束着无数妖灵,想必是曾被龙神击灭的对手。”
      长老至此停下,一一审视着面前的少年,然后幽幽道:“那里妖气之强,普通人进去会立即昏厥,产生无数幻象。而我们真人类由于体内有灵力会好过些,但也正因为此,会成为众多妖灵的猎食对象……你们进去后,在里面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呆足一个月,再完整地走出来,那么你们就是东风的新一代大隐!明白了吗?”
      少年们沉默了一会,凛清风首先展颜道:“长老放心,我们才不会死在那种地方,不说伙伴们的仇还未报,若走不出来,岂不辜负了长老这两个月对我们的辛苦训练?”
      赤心武大头一摆,斗志昂扬。
      耿流皇苦笑道:“说不害怕那是骗人,但是这两个连变身都不会家伙都进去了,我要再不去,岂不一辈子被人笑话?”
      长老顿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比老夫当年都有志气!说来你们可别笑哦,我当年都快六十岁才敢进迷阵。”
      凛清风摇头道:“那是不同的。”
      “哦,怎么个不同?”
      “长老修炼的是光宗,力量虽然强到极点,但积蓄起来却非易事。若我也修光的话,估计得到一百岁才肯进去呢。”
      长老大笑,这次笑得最开心。
      凛清风也喜笑颜开,小声问道:“长老,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正欣喜中的长老很爽快,岂知已经中了凛清风的圈套。
      “您知道,”凛清风道,“我父亲他们进迷阵的时候体魄都已经修炼得非常强悍,等闲不吃不喝一两个月也不会饿死。可我们才十四岁,能否让我们带点吃的进去……”他见长老脸色要变,慌忙道,“也不带别的,就带几条鱼就成了。”
      长老拉下脸来,道:“几条鱼?你们要知道,按村里的规矩,进迷阵修隐,除了武器和防具外什么都不可以带的。”
      “长老,”凛清风恬着脸,“我们就带几条,省得到时饿得没了力气来杀妖。您就看我们年幼,小小破例一次嘛。”
      长老沉吟着。这话倒也是,村里古往今来,还没有过十几岁的孩子进迷阵的,若此次他们修隐成功,对他的面子可是大大的有光。
      “嗯……还是不行!”长老脸上出现恶笑,“但是,你们在湖里做了些什么,我可什么都看不见。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们自己担着哦。”
      凛清风大喜,向耿流皇眨了眨眼。后者立刻会意,拉着呆子一样的赤心武去了。
      等他们回来,长老招手赤心武过来,打开他背后那个搭链——
      “靠!臭小子们,这就是你们说的几条鱼?”
      “长老,没有多少,您看这搭链还是瘪瘪的,也就是那么千十来条吧……”
      长老眉头皱了又皱,狠狠道:“我……老夫……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
      ※  ※  ※
      出现在三个少年面前的,是一个圆形的洞口。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洞口,犬石交错,布满灰尘。从外面望去,洞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响动。
      “决定要进去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长老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凛清风嘴角微哂,当先跨步进去了,后两者紧步跟上。
      长老叹了口气,伸手扭动了旁边石壁上的一个开关。隆隆声响中,洞口处落下一方巨石,上面加持了三道金光灿灿的符咒。而洞里,随着凛清风等人的步进,前方隆隆升起一堵大石,浊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扑扑两声轻响,左右两侧亮起两团火焰。
      借着火光,可见面前的是一个非常深的甬洞,一直往下方斜下去。
      三人开始凝神戒备。
      凛清风沉声道:“这迷阵之内非同寻常,我们要在这里呆足一月,等闲的法子不能使用。记着,能用体力的时候尽量用体力,因为我们的灵力有限,我们的灵力少一分,妖灵就会多一分,况且妖灵可能会不断复活……呵呵,”他忽然笑道,“说起来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最大限度的利用自己的力量。”
      他这一笑,赤、耿二人紧张的心情松开不少。
      耿流皇也开动心思,道:“对了,咱三人同时启动护罩的话肯定损失比较大,不如一个人开着,同时把另外两人也包进去,这样增加的负担不多,还可轮换休息。”
      三人缓缓往下走,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期盼着这甬洞越长越好。
      赤心武打量着左右的洞壁,道:“我们现在走的,不会是那头老龙的食道吧?”
      凛清风为了打消几人心头的恐惧,又笑道:“怎么可能,龙神的肉躯早化了,这石头肯定是村里先祖开凿出来的,你们看,石壁上还有凿痕。”
      凝神细看,果然是那样。
      又走了一阵,耿流皇忽然皱眉道:“长老不说这里妖气极重吗,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感觉?你们两个呢?”
      凛清风也是摇头。
      赤心武伸着鼻子嗅着,道:“我也没有感觉。”
      砰!其脑门中一爆栗。
      凛清风道:“妖气哪有你这样闻的。”
      耿流皇忽然颤抖道:“莫非是哪个妖法高深的妖怪,用它的迷心术把我们迷住了吧?”
      凛清风哂道:“瞎说,哪有迷心术只让人感觉不到妖气的。别疑神疑鬼了,进到里面就会知道真相。”其实他心里也怕得要死,只是死撑面子而已。
      地势已趋平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半掩的石门。
      三人站定,你望我我望你。前面就是炼狱一样的迷阵了,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少年们还在踌躇的时候,从门内钻出一个妖怪来。
      三人哇然大叫,同时倒退。吓得那妖怪也怪叫连连,拼命往门里躲,看来也是一个胆小的妖怪。
      好不容易三人一妖止住呼声,凛清风细打量时,却是一个人形的、浑身长满羽毛的妖怪。
      凛清风右手掐印,扬声喝道:“何方妖物,报上名来!”另两人也附和大喊,给己方鼓劲。
      妖怪把身子缩在门后,只露出一个头,毛茸茸地,看起来很恐怖。
      “骂我一句!”妖怪道。
      骂它一句?三人楞了。
      “骂我一句!骂我一句!”妖怪又道。
      三个少年心神甫定,赤心武叫道:“兀那妖怪,罗嗦些什么,咱们听不懂。不如把脖子伸出来,让咱砍一下!”
      妖怪还在说同样的话:“骂我一句!骂我一句!”
      凛清风皱皱眉头,心道这第一个怎么就遇到神经病的妖怪,晦气!叫道:“我说那个妖怪,为什么要我们骂你?”
      羽毛妖怪哆哆嗦嗦走出来,眨了眨眼睛,道:“你们……是人吗?”
      凛清风鼻子都快被气歪了,怒道:“屁话!我们不是人,你他妈的是人啊!”这回带出脏字来了。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快,骂我一句!骂我一句!”又来了。
      “你烦不烦啊?”赤心武作势要上冲,被凛清风拦住。不是神经病就好,且从它嘴里套套话再说。
      “我说,为什么要我们骂你?”他问道。
      妖怪道:“我要是说出来,你们就骂我,成不?”
      还有这样的妖怪,专找人骂!
      凛清风道:“你且说来听听。”
      妖怪道:“咱在这里也不知多少年了,来来去去的有好多波人,不过像你们这样的小娃子却是不多见……”
      “喂!”赤心武眼眉一立,就要发作。
      妖怪赶紧道:“我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咱进来之前,是个穷的连炕席都没有的光棍,还有点贪嘴。那一天,我把隔壁那老家伙的一只鸭子偷来煮了,嘿,那个香啊……”
      凛清风眉毛已经皱成一团,冷冷道:“我不是要你说那又臭又长的历史,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我们骂你!”
      妖怪道:“别急嘛,马上就到正题了。偷了鸭子之后,鸭肉虽香,可我却遭罪了。原来那是一只什么仙鸭……唉,结果第二天我的身上就长出这么多鸭毛。”
      三人的兴趣这才提起来。
      “后来,有个云游的仙人告诉我说,要治这病很简单,只要隔壁那老头骂我一句‘该死的偷鸭贼’就成了。然后我就去找那老头。可那老头软的像个茄子,任我怎么求他,也不肯骂我一句,说什么鸭子吃了就吃了,还要再送我一只!我是欲哭无泪啊。”
      听着的三人似乎忘记了身处险境,几乎被笑歪。
      “再然后呢?”凛清风追问道。
      “再然后,我正打算硬逼那老头就范,天上就来了这么一条大龙,把我活生生给吞了,这死也未死活也未活的,还带着一身鸭毛!就这么一档子事。我把原委告诉你们了,也不想染指你们的灵力,只求你们骂我一句‘该死的偷鸭贼’,让我早死早脱生吧!”
      凛清风听得可怜,转头对另二人道:“他是中了转灵禽的毒血,而养禽主人的咒骂恰恰是唯一解毒的良方。”
      他对鸭毛妖怪道,“你做的孽虽不大,可惜已经错过了救治的唯一机会。即使我们诚心想救你,也帮不上什么忙——除非你愿意我们把你的元神彻底摧散。但那样的话,你就一点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啊?不会吧?不会吧?”鸭毛妖怪以手掩面痛哭不已,“我只是偷了一只鸭子而已,呜呜……”
      三人作势想进门,又被鸭毛妖怪拦住了:“别进去!”
      凛清风双目一凛,道:“让开!”
      鸭毛妖怪道:“别进去啊,那里面很可怕!看在你们和我说了这么一大通话的份上,我就劝你们一次,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哦?”
      鸭毛妖怪期期艾艾道:“其实,我刚才的话和以前的人也说过,我也早知道自己到了这里就没救了……可是,可是他们都把我的话当成了笑料!只有你们还有一丝怜悯。我劝你们不要进去,因为里面已经和以前不同,来了一只超级强大的怪物!你们打不过它的!”
      “来了一只……从外面来的?”凛清风问道。
      “是从外面来的,强到能够冲破拒灵结界,世上恐怕没有几个能做到吧?你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已经不是你们的训练场了。”
      凛清风待要再问,门内忽然传来梆梆声响,鸭毛妖怪如中恶咒,痛苦地伏在地上,不能动弹。
      回去?还有回去的门吗?凛清风强聚斗志,大步跨进门里。
      一入门内,他们才真正晓得什么叫做遍地尸骸。
      尸骨如山堆积,大小各异的骷髅有的破碎有的完整,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它们都散发着淡淡的鳞光,略微映照出内部是一个庞大的腔室。
      很庞大的空间,约略有五十丈高,呈穹形,径两百余丈,四壁上还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孔洞,里面有声传来,似风鸣,似兽吼。
      这就是迷阵了吧。
      迷阵的光源除了地上的尸骨鳞光外,还有穹顶上几块不知什么质料的石块。不过凛清风认为,那石块有不如无,因为石块发出的光惨白而阴冷,比尸骨鳞光还让人不舒服。
      梆梆……连续不断的敲击声从迷阵的中央处传来。那声音虽轻,节奏虽简洁,听到耳里,心脏却连连激跳,似魔非魔,似圣非圣,有梵音浩大之意,又有万兽奔腾的凶厉。
      “……不可思议解脱菩萨能以神通现作佛身……或现声闻身,或现帝释身,或现梵王身,或现世主身,或现转轮王身……”
      随着梆梆声响,一人声传来,无抑无扬,无顿无挫,冲虚平和。
      凛清风约略记得,这是被绝宗普什教其中一支奉为经典的《维摩诘所说经》,鸭毛妖怪所说的大妖怪,竟是一位普什修者吗?
      声音来处忽然有光升起,五朵光莲悠悠转动,映出中间一人。
      赤心武和耿流皇一见此人,愕然大叫。而凛清风则直勾勾盯着那人的脸,说不出话来。
      那人是一个光头修者,头顶烫了戒斑。穿一席浅灰色的斜肩露背袍子,左掌竖在胸前,右手拿根木锤,敲着一个球形、中空、有横孔的容器。他的装扮,像足了古书中所曾经提到的和尚。
      和尚,隶属佛教,是绝宗几十个支流的两大本源之一。现在人们只知绝宗各支流,比如普什教,对于佛教这个词语已没了概念。而和尚这种修行方式也早被放弃,创出隐术的先祖们只选择了佛教中养灵引气的精华,那种戒欲苦修的方式却多为不取。
      像今天凛清风等人所遇的和尚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
      可是,让他们惊鄂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和尚太像凛清风,眉、眼、鼻、唇,都似是一个模子铸出来。若非此人身子要较高大些,把他当成凛清风的同胞兄弟也不为过。
      “……又十方世界所有众声,上中下音,皆能变之令作佛声,演出无常、苦、空、无我之音……”和尚在继续诵经。
      凛清风惊鄂稍去,目光注意到和尚手中的那柄木锤上。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木锤,只是年代显得有些久远,木质发黑。
      凛清风的瞳孔开始缩紧。那柄木锤被挥舞的过程中,留下一串串细微至不可察觉的残影。在短短不及一尺的空间中,那残影竟密密麻麻,足有数千之多。
      本来看到和尚周围的五朵光莲,凛清风还以为他是修气的高手,此刻迅速推翻了前面的推断——此人,是一个比赤心武的老爹赤勒还要高明不知多少的修武者。
      赤心武也马上注意到了这一点。
      以前赤勒在向他讲说修武者可以达到的最高境界时,曾用一柄柴刀挥出百多连绵不绝的残影。赤勒讲道,其实那一刀,乃是在瞬间挥出百多刀而连成,所以留下的残影与武器高速运动时留下的残影不同,每一残影都是有巨大杀伤力的。此即赤勒三绝技之一的影绝刀!
      这里,和尚显然要更高明,不但残影高达数千,而且连绵一体不疾不徐,没有丝毫的暴虐之气露出来。只是那份气性,就让人望尘莫及。
      为什么那梆梆声如此怪异?那看似简单的一声中,含有数千次轻重不同的敲击!
      赤心武心中一阵焦躁。这根本是一个没有办法战胜的对手!
      此刻,三人中只有凛清风最镇定。他上前一步,凛声道:“请问修者何名?”
      梆声停住。和尚抬起头来。
      “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他眼中忽而清明,忽而混沌,喃喃重复着这个问句。
      又遇到了一个怪人,凛清风暗道。
      “啊,这样吧,”和尚摇头晃脑地想了半晌,“我就叫常苦空吧。哈哈,哈哈哈,常苦空,常苦空,不错不错,哈哈哈哈……”状极疯颠。
      一个疯颠的人是不会有那么高修为的。
      凛清风微哂,想起和尚方才吟的那句佛经,道:“无常、苦、空,仅差了一个无我呢。”
      和尚一愣,认真地打量起凛清风来,嘴中道:“吾修真经不知多少年,始终无法勘破迷惘,进入大圆融至境。小兄弟可否教我?”
      凛清风被那灼灼的目光注视着,脸上有些红。他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哪知其中真味,还要教那和尚?
      凛清风转目四望,随口道:“不管是有我也好,无我也罢,最终目的无非是‘求本心、证天道’这六字……”这小子把当日大长老的训话搬出来救急了。
      和尚不住点头,道:“说下去说下去!”
      凛清风无奈,只好续道:“所谓本心难求,天道浩渺……我们这些修真炼气的,无非是为了那一刻的了悟……但话说回来,了悟了又如何,不了悟又如何?所谓无我者,定该去了执著,不应拘泥于结局吧……”说到这里,他已经脸红如火炭了。
      可和尚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仰着头,喃喃重复着:“……了悟了又如何,不了悟又如何?……无我者,需去罢执著,不拘于结局……需去罢执著,不拘于结局……”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
      和尚突然停止自言自语,看着他们,目光逐渐变冷:“你们……怕死吗?”
      三人被唬得心头猛跳。这和尚怎么说变就变!
      凛清风手已结印,淡淡道:“活着多好,为什么要死?至于怕与不怕,则是另说。”
      “那也就是怕死喽?”和尚从地上站起来,其个子竟比赤心武还高出一头,“连自己都未勘破生死之秘,还来妄言无我之技?”
      凛清风哂道:“何谓妄与非妄?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要杀要打就放马过来,恁是罗嗦!”
      反正是有死无生之局,凛清风豁出去了。
      “小鬼!”和尚喝声方出,一股强大绝伦的无形力量突然出现,三人尚未来得及引动灵力,已经被拍了出去。砰然巨响中,他们背撞在石壁上,鲜血狂喷。
      若非赤心武早早撑开了玄罡力罩在另两人身后托着,他们几个非被拍成肉泥不可。即使这样,三人体外的护罩也纷纷碎裂成粉,除了赤心武之外,那两人都昏迷过去。
      “清风!流皇!”赤心武大喊。
      耿流皇先被喊醒过来,无力道:“奶奶的,这家伙如何个打法!”
      和尚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右手轻招。
      前方石壁的孔穴内,呼啦啦冲出一大群妖兽,个个双目血红,露着狰狞残忍的光。
      强大的妖气,扑面而来。
      也顾不得如何节省灵力了,赤、耿二人各自使出吃奶的本领,刀气雷束向四方爆射出去,紧紧护着昏迷不醒的凛清风。
      嘶喊、吼叫和刃切肢体声刹那间混杂在一起。
      可惜妖兽太多了,任赤心武和耿流皇如何之强,也不过两个十四岁的孩子。妖兽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赶走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的灵力在迅速消耗着。
      赤心武承受的压力最大,他瞻左顾右,一边要护着凛清风,一边还要小心刚受重创的耿流皇,额头已经见汗。他的楼犁和身上的重甲越来越沉重。
      这一刻,赤心武心神稍一恍惚,大刀被一獠牙怪张口咬住,旁侧一支厉爪划来,竟撕开了他的玄罡力罩,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一条创口。
      鲜血,点点滴滴撒在旁边凛清风的面颊上。
      在远处冷眼观瞧的和尚常苦空发现,平沉地上的凛清风身体似乎震了震。然后,一波隐隐约约的无形震波从他体内扩散开来,让远在几十丈外的他都感觉到一层寒意。
      妖兽们知觉最灵敏,都迟钝了刹那。
      赤心武大吼,干脆舍去大刀,双拳如轮,狂砸在周边的妖兽身上。轰然,又有十几只妖兽被砸飞,半空爆成虚光去也。
      凛清风的体内又现震动,这次连迟钝的赤心武都知觉到了。他愕然回头,发现失去知觉的凛清风如同被线牵着胸口的木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半浮起来,头往后仰着,四肢僵硬地抽动。
      砰!
      那震动再次出现,赤心武看清了,凛清风的身体在一次震动中快速的膨胀然后收缩,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在里面跳动。
      一柄剑,气剑,出现在凛清风的右手里,剑刃嗤嗤伸长,黑芒爆射。
      他后仰的头颅也渐渐转直,眼里幽黑无底。
      妖兽如受诅咒般纷纷停下,欲后退却不敢后退,眼神里都现出恐惧来。
      黑剑轻挥。周边绵延几乎不见边际的妖兽们同声悲鸣,砰砰爆裂成粉,粉末中一缕缕幽魂缠绕着被吸入黑剑里。
      远处的和尚被吓了一大跳。他眼里闪过兴奋,喃喃道:“有趣,这个有趣……”
      他右手一招,身侧一朵光莲似缓实快地向凛清风罩过来。
      砰!光莲被黑剑当心刺中,颤了两颤,嗤一声也被吸纳了进去。
      和尚不惊反喜,手舞足蹈道:“好玩好玩!太好玩了!”仿佛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凛清风茫然没有瞳孔的眼睛对准了和尚,过了片刻,他身体里忽然嘶嘶声响不绝于耳,黑剑一松落地,他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抱肩抽动不已,痛苦的呻吟声从他口里传出来。
      被骇得失了主意的耿流皇伸手欲去搀他,刚一接近,手掌被砰然弹开,掌心起了一圈大水泡。
      “他……他要变身了?!”耿流皇骇然问道。
      赤心武哪里知道,只是也不敢去碰他。
      “太好玩了,太好玩了……”和尚还在那里手舞足蹈。
      “这是什么狗屁和尚!”赤心武暗骂一句。
      凛清风的颤抖呻吟终于停止,他背部一阵鼓动,砰砰两声,背后的银裘被撕破,一对大翅膀从那里伸了出来!
      “这好像不是……不是清风的变身灵体……”耿流皇喃喃道,一步一步向后退着,生怕凛清风变成了什么怪物,一口把他给撕了。
      凛清风站起来,缓缓抬头。那双眼睛已经出现瞳孔,晶莹剔透,再不是刚才的混沌幽黑。
      “清风,”赤心武也有些害怕,毕竟凛清风的那柄黑剑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你……你没事吧?”
      凛清风笑了笑,伸手抚摸着背后的大翼,转头对赤心武道:“我很好……绝龙翼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对了,流皇呢?”
      “我在这呢。”耿流皇哆嗦着走过来,小心翼翼道,“你没有变成怪物吧?”
      “臭小子,你才会变成怪物……说来我倒要感谢这和尚,他可帮了我大忙。”一抬头,他凝视着和尚常苦空,侧手把插在地上的黑色气剑拔起来。
      长剑立变,由剑脊处开分,一侧依旧墨黑,另一侧则迅速转成银白。剑柄处的太极印高速旋转起来。
      凛清风手中擎剑,低声吟道:“天幻阴阳生九意,贯血通绝第一击……和尚,过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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