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虚月玄》凤清流

25、第四章 明月皎然 于平飞

　　于平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木香香从舱外旋风般冲进来，“你要救活她，用啥救？”她扫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姬哓云，“莉雅已经去了，机能都已停止运转，之所以肌体未腐全因为体外有异宝护持……你是疯了还是一时头脑发热？”
　　“我可用……”
　　“你想用两仪生息对不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救不了！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救过。四百多年以前有一位风华绝代的天师名为神农子，他遍采四海的奇花异草，又以无上功力发动篆神镂天，只为了救活他的爱人。结果怎么样？人是救活了，可那救活的是什么？一个厉鬼！”
　　长木香香说的是幽唐大陆无人不哓的一段历史，神农子一代天师，其医术冠绝天下，不知将多少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他的医术即使长木家族也逊色几分……然而，他也只能救活尚有生气的人，也就是七魂未散者。后来他夫人因故去世，他耗尽功力，以医术中最奥秘通神的篆神镂天之术救其夫人，却唤醒了一个厉鬼。
　　人死了，就已经去了彼世，轮回转世本就是太极奥义的一种表现，人力如何强大都难以违背。
　　“莫不成，你以为自己的两仪生息比那篆神镂天还要强？或者说，你想用牺牲法术，以一命换一命？别说那种法术少有人知，就是知道，难道你想撇下云姐不成？”长木香香一句跟着一句，分量越来越重。
　　凛清风的脸色很难看。
　　“不，我同意清风的看法！”说话的竟然是赤心武。
　　他托着下巴，在舱室里来回踱着步子，“清风的两仪生息确实不敢比篆神镂天，但是，恰恰是通过这一术法，我们将天象逆转……今天是什么日子？算起来，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吧？”他看了看鹿易，后者点头。
　　“喏，十六天之期已过，鹿易和三宝不都好好的，我们逆天成功一次，就能第二次……”他这么说着，人转到凛清风背后。
　　凛清风面色缓和，沉思着。
　　赤心武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那是一种得到某种东西的喜悦，长木香香愕然看着他，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所以……所以你就先歇歇吧。”轻轻一掌，扣在凛清风背部。
　　情势瞬变。
　　凛清风哪想到他的兄弟说着说着，竟跑到背后暗算他。本来身子就弱，此刻被赤心武一掌扣在背心，只觉眼前一黑，软倒在赤心武臂弯里。
　　赤心武把他安置到一角的床上，苦笑着解释道：“清风的脾气我最清楚，他轻易不会决定做一件事。可他一旦把话说出口，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刚才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这样谁都别想改变他的主意。”
　　长木香香斜眼瞧着他：“大武，你就等着被清风臭骂吧。”
　　赤心武道：“这个不用担心，我们兄弟的感情岂是这么一点小事能影响的……倒是，”他对于平飞道，“我刚才所说却全是实情。莉雅公主要救，但不是现在。现在，不但清风衰弱无比，连我也很乏力，这种情形下施救和送死没有差别。”
　　于平飞被这一对兄弟弄得几乎神经错乱，他心有余辜道：“这……是真的？莉雅还有救？”
　　“真的。但是，你愿意等吗？”赤心武淡淡道。
　　“愿意！等多久都愿意！”于平飞激动起来。
　　“那就好。先前我们曾逆转天象一次，结果每个人都负了严重的伤，再强用两仪生息的话，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如果愿意等，就等到我们超越神农子的那一天。那时再谈救治才可靠些……”见于平飞有些犹豫，他又补充道，“莉雅的魂魄早已散了……你也不愿意我们救活的是一个怪物吧？”
　　“超越神农子……要很久吗？”
　　“不会很久。”赤心武斩钉截铁道，“两百年前曾有位上绝天师耗十年之功破碎虚空飞升天界，我们就以十年为限。如果那时我们还做不到，你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于平飞思索片刻，猛然抬头道：“我等！十年……二十年我也等！不过，这期间莉雅的身子……”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们有办法。”他看着长木香香，“救不回人，保存身体还是能的，是不是香香？”
　　长木香香眼里闪过一抹光，似是明白了赤心武的用意，点头道：“这个要得，交给我吧。”
　　她叫人帮着把莉雅公主抬到了底舱，和赤心武一起去了半晌，再次回来。
　　于平飞寸步不离地跟着下去了。
　　穆拉奇等了半晌没见于平飞回来，问长木香香：“你们两个在弄什么？不会真要平飞等十年吧？”
　　赤心武道：“是，也不是。所谓是，是说若他真能等上十年，我们也修炼成功的话，确要救回莉雅公主。话已出口，怎能更改！所谓不是，是说我们不这么做的话，过不几天平飞可能会崩溃掉。我们得给他时间，让他自己去适应。如果时间久了，他能淡化这种感情最好。”
　　穆拉奇沉思半晌，道：“这样也好。一个人突然失去自己人生的目标，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让他自己去反思吧，别人帮不上什么忙……孩子，看你外表粗莽，想不到心思如此缜密，我老头子白活了五六十年。”
　　赤心武赧然，他看了看旁边沉睡的凛清风，道：“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再鲁的人也开了窍。今年我已经十七八岁了，我老爹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独当一面，咱算啥。”
　　“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清风、香香如此聪慧，心武自当弱不到哪里去。”穆拉奇抚须道。
　　长木香香秀目一转，对浮游子道：“我在隔壁一直睡不着，就想知道你们守护的人鱼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浮游子低头不语。
　　旁侧，一直沉默无言的鹿易开口道：“浮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导致人鱼灭族的，恐怕只是一人所为吧？”
　　浮游子惊悚抬头：“你怎知道？整个东海，除了我们三人外，没有第四人晓得此事……”
　　“我还知道，”鹿易凝视着他的眼睛，“那人是个和尚，自称剑山居士。”
　　赤心武等人大惊。
　　浮游子战栗，冷汗涔涔而下：“你……你……”
　　鹿易一皱眉：“被我猜中了，唉！”
　　“鹿易你知道什么？”赤心武沉声道。
　　“什么也不知道……先前我看了公主的手相，上有枯树寒花之质……如此而已。”
　　赤心武默然片刻，抬头看定浮游子：“请你把与之相关的事细说一遍，看在……看在我们救活你们兄弟的份上。”
　　“那是自然。”浮游子定了定神，“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
　　※　　※　　※
　　天色渐晚。
　　“这回我们饿不着了，你们猜怎么着？那艘船里……”吴一风风火火冲进舱来，瞧见一舱的伤员，穆拉奇几人围着浮游子都在沉默中，“我说，大家是怎么了？”
　　浮游子已经说了好一会，此刻黯然道：“那剑山居士一击就击碎了族长的海神戟，十二神将折去其九，我们拼死带着公主逃出来，搭船时遇到齐山，就是那个被心武射残腿的家伙。后来到了这片海域，见到一众残骸，四人出来察看，齐山眼尖，瞧见了乘风主桅上的鱼珠……再后来的事大家就知道了。”
　　赤心武道：“你说剑山居士自报家门之后，就收了众人鱼的鱼珠……为什么？他那么强，你们又怎可能逃得出来？”
　　浮游子道：“不知道。后来我们几个分析，燎迦认为，”他低头看着沉睡不醒的疤脸汉子，“燎迦认为剑山居士是有意放我们出来的，可他也搞不懂剑山居士到底是什么用意。”
　　此事发生在一个月前，也就是逐浪城外一役之前十天左右，剑山居士这么做岂非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或者说，他是故意引众天师去海上？他放浮游子三人走，与当日东风迷阵下放开凛清风等几人如出一辙，他……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难道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以制造杀戮、引发仇恨为生的家伙吗？世上怎会有这样不明不白的人存在？
　　赤心武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剑山居士是什么人，啊？”刚进来的吴一很是不解。
　　“稍后再向你解释，”穆拉奇对他道，“这事先放放吧。我现在很关心，你刚才所说的那个齐山，被心武射残腿的家伙，现在哪儿去了？他险些害了我船上一人的性命，这帐我要算清楚。”后面的话是对浮游子说的。
　　浮游子苦笑道：“那家伙打第一天见到，我就知他心术不正。若非为了公主，我们早撇下他了。昨天中午我们回到船上后，燎迦因他放冷箭对他大发脾气，这家伙见情形不对，偷偷拉着船长和大副搭一艘小艇逃走了……就是这样。”
　　穆拉奇点头不语。
　　浮游子又道：“船长，我们蒙您收留并救治，心里实在是惭愧得很。若有可助力的地方，还请您说一声，我们几个一定全力去做。”
　　“别这样说，”穆拉奇脸色一沉，“你们和平飞有那么深的渊源，怎可说这样的话。其实，我船上的鱼珠是一位奇人赠送之物，你们若直说求珠救人，我不会说出一个不字，哪会有这么多的波折。”言语里很是责怪。
　　浮游子脸红过颈，深深低下头去。
　　穆拉奇顿了半晌，道：“说起来，你们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就留在我船上吧，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您……您这样也愿意收留我们？”浮游子声音激动。
　　“唉，我替你们考虑，也替平飞考虑，看样子，他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莉雅公主……可怜的人鱼族，纵横大海几千年，说没就没了，天道无常啊。”摇头半晌，他起身出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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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艘船都下了锚，安静地浮在海面上。远方血日西垂，天和海都是一片暗红。
　　长木香香和赤心武并肩坐在望台上。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着怎么报仇，怎样使自己变得更强，却从未想过剑山居士为什么为什么要制造杀戮……”赤心武叹息道，“我想清风和流皇也是如此。大家都搞不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下去不行啊，不知道他的人，以后正面遇上定会捉错神。”
　　长木香香把头担在他肩膀上，喃喃道：“大武……”
　　“嗯？”
　　“记得于平飞的那个故事吗？”
　　“记得。”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消失了，你会像他那样寻遍天涯海角去找我吗？”
　　“傻瓜，你怎么会消失。我会一直看紧你的。”
　　“世道这么乱，啥事都可能发生。如果我消失了，你会吗？”
　　“当然会。”赤心武展臂把她拥住，“哪怕把世界翻过来我也要找回你。”
　　“真的？”
　　“真的！”
　　“可你不要报仇了吗……”
　　“……”赤心武哽住。
　　“说不出话来了吧？在你心里，我果然不是第一位的，连清风都比我重要。”长木香香推开他的手臂。
　　“傻瓜，我是在考虑怎么回答你。那个……仇当然是要报的……清风也是好兄弟……可是你……”
　　“可是我怎的？”
　　赤心武脸红了，“可是你不是我的……我的什么吗……嘿嘿……”
　　长木香香斜眼瞧着他：“我是你的什么？”
　　赤心武脸上烧得不行，刚才的忧虑早就烟消云散不知到了哪里去。
　　这位香大小姐可不怎么好对付，一个不好，日后等着受苦吧。
　　“我……其实我想过这个问题，”赤心武结结巴巴道，“那天……那天婆婆训斥清风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见香香的脸色稍有好转，他的口齿变得伶俐了，“婆婆说得对，报仇不能成为我们一生的目的。我想好了，过些日子，让你给我生十几个娃，然后把东风轰轰烈烈地建起来……哇！咬我！”
　　长木香香红着脸松开贝齿，道：“猪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还以为你变得聪明了呢。”
　　赤心武挠挠头，道：“咱本来就不笨嘛……”
　　长木香香白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得下去，小龙好像醒了。”
　　主舱里，一众人等正在手忙脚乱。
　　那条小龙醒了，盘在凛清风胸口上，发出如同蛙叫般的惶急声音，不断用头拱着凛清风的下巴。可惜凛清风已经被赤心武弄昏了过去，一时半刻哪醒得过来。
　　这个小家伙似乎是刚从蛋壳里孵出来，把第一个见到的凛清风当成母亲了。
　　众人已经用了很多法子，都不能使它安静下来。
　　赤心武和长木香香直掠入舱，后者瞧了半晌，道：“它是饿了，想要清风喂他东西吃。大武，去把我准备的东西端来。”
　　赤心武转身去了，片刻回来，手里已经端了一小碗清汤。汤如蛋清，滑腻如脂，上面还浮了些细碎的颗粒，不知何物做成。
　　长木香香端过碗，凑到小龙身前。
　　它侧头瞧了半晌，鼻子嗅嗅，一张嘴咬在碗上。
　　喀嚓，瓷碗被它咬掉了一块。
　　长木香香赶紧把瓷片从它嘴里取出来，笑道：“是碗里的东西哦。”
　　众人笑。
　　估计瓷片的味道不怎么好，它学乖了，把嘴伸到碗里舔了一下……还咂摸咂摸嘴。
　　可爱的模样，几乎把众人笑死。
　　然后，小龙吧叽吧叽一顿狂舔，小碗不大，瞬间见了底。仰起头，还要！
　　“这样可不行哦，宝宝你困了……你困了……”长木香香把手抚在它头顶处，手心漾出一抹淡淡的光泽。
　　她的声音似有一种催眠的魔力，小龙眼睛渐渐闭上，然后身子缓缓蜷成一团，就那么伏在凛清风胸口上，睡着了。
　　长木香香直起身，问道：“船长，舱里存有多少鱼？”
　　穆拉奇楞了半晌，道：“少说也有四五千斤，都用冰封着……此外还有很多米和牛肉，足够我们吃一个月。问这个做什么？”
　　长木香香：“还是把流皇叫醒去打渔吧。这条小龙虽小，却能吃得很。”
　　穆拉奇：“不会吧，这么一个小家伙能吃多少？”
　　长木香香笑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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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深沉，凛清风被安置在单独的一间上舱里。
　　赤心武坐在大敞的窗格上，月色从他背后绕进舱室，掌中的灰瓷酒坛散着一丝微光。
　　舱内的马灯熄着，一角摆的檀香小鼎偶尔亮起几点淡红，那须须冉冉的香雾把月色清晰地刻画出来，宁静无比。
　　赤心武脸颊上的胡子茬很是茂盛，青虚虚的，加之暗红的脸堂和沉静的目光，不知者会分辨不出他的年龄。
　　海浪在船舷上轻轻地响着，船身悠悠起伏。
　　静谧，有如一个梦境。
　　赤心武身边，三宝并排坐着。在海上半个多月后，它的身子愈发肥胖，腮帮子上的肉都似坠下来。它好像知道自己需要运动，所以每天夜深的时候都会出来耍玩一番，找一找老鼠，或骚扰一下桅杆上栖息的海鸟。今晚它却很安静。
　　它，还有赤心武的目光，都望着大床上安然而卧的凛清风。
　　凛清风睡得很沉，呼吸悠长匀细，脸颊微泛血色，眼睛紧闭着，不知进入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境。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蜷成一小团的小龙缓缓伏上，再缓缓伏下。
　　龙……还是一条黄皮肤的龙。赤心武搜遍记忆，也没有弄清当时凛清风说这句话的含义。
　　他也听说过不少关于龙的传说。龙有很多种，在真人类故老相传的故事里，龙泛指那一类体形庞大、且拥有奇异能力的巨兽。据说，真正的龙并不居住在人类可知的世界里，它们的居住地类似于天境一类的所在，普通人难以进入。
　　这条幼龙不知从何而来，但看封印它的符录，恐怕其身后牵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龙是一种强大的生物，这类体形修长如蛇、头如麒麟的龙更是如此，似乎真人类历史上较大的事件都和这种龙相关。据说这种龙平时很和善，轻易不会卷入人类的纷争，但同时，它们也是非常护短的一类。
　　没有人敢承担谋杀一条幼龙的责任。
　　敢于封印这条幼龙的人必定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许因此才将它混在一艘运载各种野兽的帆船上，不派人守护。
　　赤心武思索着，把目光落在幼龙头顶的小角上。角还很稚嫩，银白的，其身体表面的金色鳞片把光映在角上，光纹流转，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种传说中的存在。赤心武有一个变身是幻龙，他估计凛清风的变身也是龙属性，但相比起来，他们的力量和真正的龙族相去甚远。龙族的身体已趋于完美，可以说每一个细胞都蕴藏着惊天动地的力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生物的寿命能和龙族相比，正是因为如此。
　　赤心武心里有些担忧。
　　这条幼龙为什么喜欢缠着凛清风？无它，正在幼年的它急需吸收灵力，如果在其父母身边还好，现在只有七心玲珑的精魄可以做到这一点。
　　可是七心玲珑的负担太重了。凛清风的元婴尚处幼年需要灵力支撑，龙匣里的隐剑、化形倚身的太一也需要。而且，凛清风的变身若是龙属性的话，对灵力的需求自当不弱。
　　无论七心玲珑如何之强，都应付不过来吧？
　　凛清风体内的七心玲珑释放出肉眼难见的光辉，与之应和，幼龙体表的金色鳞片有微光缓起缓落，有若神迹。旁侧，龙匣盒面的龙形浮雕也似活过来一般，虚若毫芒的浅光在龙身上游动着。
　　赤心武喝了一口酒，从窗格上下来。
　　甲板上姬哓云正窈窈婷婷过来，她旁边十多只雪狐或跑或跳，还有一只抱在她怀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往这边看。
　　“心武，你是不是欺负咱们香香了？她可在发脾气呢。”姬哓云远远瞅着他笑。
　　“啊？我没有啊。”赤心武傻乎乎楞住。
　　“还说没有。我一提到你的名字她就光火。还不去赔礼道歉？”姬哓云进舱，雪狐们跳上凛清风的床，围成一圈。
　　赤心武楞了半晌，大步出去了。
　　敲门。
　　“谁呀？”是鹿易的声音。那声音怎么听，怎么有股子戏谑的味道。
　　“是我。”赤心武硬着头皮道。
　　“你是谁呀？”这回说话的是长木香香。
　　有股火药味……赤心武如是想。
　　“我是赤心武。”他尴尬道。
　　“赤心武？赤心武是谁？小易听说过这人吗？”
　　赤心武那个难受啊。
　　室内沉默半晌。长木香香的声音又出来：“你是哪庙的？大半夜的跑来敲女孩的房门，想干嘛？”
　　赤心武哪遇到过这种阵仗？如果换做凛清风还好些，三言两语，几句俏皮话就应付过去了。他不成，搜肠刮肚都没有几两谷子。
　　正在难过呢，突然瞧见前面桅杆后法师吴一在向他挤眉弄眼。
　　小老头撅着胡子，笑得眼睛眉毛都挤到了一块。他打着手势，不断点指海水。
　　赤心武愕然瞧了半晌，豁然明白。感情是这样……他噔噔后退两步，然后夸张地大叫一声，弯身从甲板上翻了下去。
　　哗然，下面的海水蓬起好大的浪花。
　　舱门被砰然推开，长木香香旋风般冲出来，把着栏杆向下瞧，花容失色。
　　水面涟漪尚未散去，波纹中间浮着一件衣服，那是赤心武的，上面有个扣子还是她缝的。
　　“大武……大武！你别吓我……快出来……”说到后来，已经带了哭腔。
　　喀！后面的舱门轻轻合拢。
　　回头，只见赤心武精赤着上身，正向她呲开两排大牙傻乎乎地笑。
　　长木香香愣了半晌，向前走了两步，停下。
　　低头，声音似从牙缝里呲出来：“你，给，我，过，来……”
　　赤心武喉咙一阵滚动，颈后寒毛倒立：香大小姐要发彪了！
　　桅杆后的吴一嗖一下消失了去。
　　“呵呵，呵呵呵呵……”赤心武小心地向旁边挪动着脚步，再鲁的人也知道情形不对，逃命要紧。
　　“嗯？”大小姐从鼻腔里拉出一道长音。
　　赤心武一哆嗦，被绳牵着般来到香香身前。
　　香香的头依旧低着。过了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有些不对……噫？这天没下雨啊，地上怎么落了一滴……
　　香香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那张俏脸已满是泪痕。
　　“大武，求你别在这样吓我了，我受不了……”
　　赤心武只觉头顶嗡地一声炸开，香香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知把她拢紧在怀里……
　　……
　　过了好久好久，天上的月亮都快脸红的时候，赤心武听到长木香香细若蚊蝇的声音：“我……我的腰要断了……”
　　赤心武缓缓松开她，道：“刚才为什么要那样？”
　　女孩子扭开脸，咬着嘴唇道：“都是你了。”推开赤心武，开门进舱去了。
　　赤心武地立在月色里，喃喃道：“都是我了……是什么？”
　　“小伙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吴一不知啥时候跑到了船舱顶上，满脸坏笑地看着他。
　　赤心武待要张口询问，舱门里传出长木香香的声音：“法师先生，信不信我会给你的饭菜里下药？”
　　吴一立即闭嘴。
　　赤心武忽然笑了。他仰头道：“今晚月亮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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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帐家伙！”这是凛清风醒来的第一句话。
　　姬哓云扶他坐起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心武这混帐，弄得我头重脚轻……啊，这么晚了！云儿一直守在这？”
　　“我刚过来不久。身子难受吗？”
　　“还好，就是头有些沉。”
　　“不是心武，是这条小龙的缘故。”姬哓云也看出来了。
　　凛清风沉吟片刻，道：“我想到舱顶上透透气……呀，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我哪会那么容易出事。我可是从东风出来的，自小受的训练比这苦一百倍，不都挺过来了。好云儿，笑笑给我看？”
　　姬哓云眉头紧锁，怎么也笑不出来。
　　凛清风笑笑，也不迫她，一手拉着女孩，一手抱着幼龙，缓步出舱。
　　今晚月亮真好。
　　舱顶上，凛清风伸了个懒腰，把幼龙放到膝上安顿好，对依偎他而坐的女孩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姬哓云把他昏迷后的事细述了一遍。
　　完后，凛清风点头笑道：“这样也好……想不到心武这家伙也开窍了，连我都来算计，哼，待天得有个计较。”
　　姬哓云这回笑了，道：“不用你计较，香香那就够他受的了。两个人似乎有点小矛盾了呢。”
　　“哦？为啥事？”
　　“心武嘴笨，不懂哄女孩子开心呗。还有就是……就是……”
　　“就是啥？”凛清风的兴趣被提上来。
　　姬哓云俏脸微红道：“你别问了，女孩家的事你那么关心干嘛。”
　　凛清风懂了，他脸上笑意更浓，道：“这家伙撞到枪口上了，对不对？活该。”
　　过了片刻，他又道：“这家伙还不是一般的呆啊，哈哈哈……”
　　姬哓云推了他一把，泯嘴笑着。
　　笑了一阵，凛清风望着她膝头玩耍的雪狐小亥，道：“云儿，小亥的灵窍开了吗？”
　　姬哓云抚着雪狐银白的须毛，“还得过些日子，它太小了。”
　　凛清风道：“巴不得它们快些长大啊，那样我也能放下些心事。”
　　“你呀，”女孩道，“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心里装的事太多，总想把一切麻烦都拢到自己身上，那样不成的。”
　　凛清风微笑不语。
　　女孩续道：“有些时候真挺羡慕香香的，她们家心武拿得起放得下，香香跟着就很舒服。你呢，让人总把心提到嗓子眼上，一刻也不敢放下来。”
　　凛清风伸臂拢住她的柔肩，柔声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心武能放下，是因为他知道我在想着，总有一人要劳心的……况且，别认为心武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就是什么都不想，他心里的烦恼未必比我少。”
　　女孩点点头，偎着他的胸膛不再说话了。
　　月色如纱似水。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那雪白的泡沫如珍珠般，在月色下摇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