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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生离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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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下得越来越大,那纷纷扬扬的大雪片子,仿佛有一位神灵在天顶倾着雪袋。风又起来,那哀怨吼叫声在枯枝和怪石间穿插徘徊,似是无主的孤魂。
浓重的黑云愈显低垂,闷雷不断地从云层里滚下,映地天地间一阵阵的惨白。
凛清风胸口的芒光一敛而逝,身子缓缓飘落下来。
旁边的那方重铁早已消失得不知去了哪里,土孙真人和十二鬼刹无影无踪,只有那雪,那风,那四坠的狂雷,把阵阵或轻或重或纯或浊的声响传入他的耳鼓。
他的身子缓缓落地,圆形的血罩自动收回到体内。
其身体表面的鳞状细纹开始变化,收网一样沿着皮肤收到背后一处。
雪狐银裘早已碎成千万片,只余一个领子圈在颈上。那裸露在外的肌肤此刻现出来,通体青紫,淤血处处。
过了半晌,他的四肢依次传来骨骼断裂的喀喀声响,全身猛烈抽搐,鲜血从四肢的断口和口鼻眼耳中流淌出来。
绝龙翼和体内的太一剑灵虽护住他肉身未毁,但那终究是噩梦般的锤击啊!四肢筋骨都已尽碎,手脚俱去,还被挖走了双眼——此刻的凛清风气息已无,灵魂浩渺,和死人没有差别。
“清风,清风!!”
一声焦急的呼喊从旁侧传来,筷竹去而复返。
喀~!天有雷落,将那幅惨绝人寰的情景展现在筷竹眼前。
“不,不,不!”筷竹颤抖着将他抱起来,却不料凛清风的筋骨已经挫折尽断,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不……不……呜呜……不啊!!”筷竹抱着凛清风,大喊着,眼里的泪水有如决堤的黄河。
“清风,是我对不起你!”他颤抖低头,看着凛清风满是血污的面容,“我知道,从始至终你都在护着我。你骂我打我是在引开别人的注意,却悄悄把我体内的禁制解开……你不准我救你,让我远远逃开,却自己承受这一切……可我都做了些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三番几次,几次三番……我一直在害你啊!你为什么不嫉恨我,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哽咽着,他把自己的衣衫解下来,给凛清风裹上。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把我当成自己的兄弟啊,无论我做过什么,你都不愿意我受到伤害……”
泪珠子劈里啪啦滚落到地上。
“为什么?”筷竹猛然仰头,“你这贼老天!为什么要我活着,清风却死了!你这贼老天!”
轰轰~~!雷芒狂坠。
筷竹缓缓跪在凛清风身前,凝视了他一会,脸上聚起一片不正常的晕红。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对不起,我最爱的兄弟……”
扑!扑扑!!
筷竹的身上霍然窜出数道血柱,那激流的鲜血将前面的凛清风染得更加血红。
然后,他缓缓扑倒上去……
筷竹,东风筷家的唯一血脉,引气自绝。
※ ※ ※
剑气纵横而来。
耿流皇举着金色短笛,笛音霍然高昂,金铁之音铿锵顿挫,似裂苍穹。
巴布扭头,眼神猛地一凛,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皇少爷,只要你在世上一天,巴布就是你的仆人,永生不变……”
其身躯蓦然膨胀变大,雪羽片片飞出,绕成一个大球。他一个人,将耿流皇和池静护在身下!
扑扑!
巴布坦露的脊背先后中剑,鲜血四溅,创痕露骨。
“巴布啊,巴布……”池静哭出来,擎住耿流皇后背的手臂不住颤抖。
哇然,一大口血从巴布嘴中喷出来,溅得耿流皇满脸都是。
又一轮剑气扯开电网飞近身来,其中有两道比其它大了数倍,只要砍中巴布,非把他腰斩不可。
池静痛呼,伸手来扯巴布。
迷乱间,巴布嘴角露出一抹惨笑,他不行了,护不住这两个孩子了!
这,是老天早早就定下的命运吗?难道,东风的仅余血脉,就这么一缕缕地被斩断吗?
耿流皇奏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万物霍然定住。
定住。
纵横的剑气,四窜的电芒,呼啸的寒风和刷刷飘落的大雪,通通定住。
仿佛有一个天大的神通将这一切都凝固住了。
耿流皇眼神凄迷,缓缓仰头上望。
嗡!
一个亮白的丈圆光柱从天而降,将三人拢在里面。飞花落雪,晶莹万方,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银白芒气在光柱里缓缓转动着。
剑气,电芒,包括不小心进入光柱里的雪花,都在一刹那间冰销雪逝,没有留下半丝痕迹。
半空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落下,羽发纶衣,大袖飘拂,手里有一柄折扇。
此人,正是凛清风曾提到的那位太学真人。
太学真人是幽唐大陆上最特别的一位天师,其姓为卢,名字却无人知晓,据传他是上古一位绝世奇人的后代。他为人风流潇洒,极好诗酒,虽寿命已达几百岁,依旧到处拈花惹草,是大陆上很多少女的梦中情人。他自号太学,世人却称他为逍遥天师。又有人根据他的绝技幻生九章,称他为不死天师。
总之是一位奇人。
太学真人落至耿流皇身侧。他似没有注意到耿流皇迷乱的眼神,也没有看到巴布背上的重伤,却笑吟吟地拉起池静的另一只小手,啧啧叹息片刻,吟道:“金蕉叶泛金波齐,未更阑、已尽狂醉。就中有个风流,暗向灯光底……”
“小姐天生丽质,好让人羡慕,小生这厢有礼了!”他握着池静的手,让旁边的耿流皇几乎晕倒。
小生?几百岁的小生?
池静红着脸抽回小手,心如鹿撞。
太学真人缓缓转身来,扫视外面钟山四煞。刀锋般的目光一闪而逝。
“本真人从不杀生……可叹,你们竟伤害小雅的后人!”他缓缓摇着手中折扇,扇子摆动间晶芒数点,极具奥义。
耿流皇知道,小雅是他母亲的乳名,手里这只金波笛就是母亲给他,用来救命的。
外面的钟山四煞神情怪异,身子依旧被固定在挥剑劈砍的姿势里,有如待宰的羔羊。
折扇轻挥。
哗啦啦,四煞身上的黑玄甲碎纸一般拆裂开来,露出里面的棉质内袄。
太学真人眼珠转了转露出笑意,他旋身沿着光柱向上升去,边升边道:“小鬼,他们怎么处置就看你自己的主意了,本真人忙得很,不陪你们玩了……”
光柱渐渐敛去,天际又传来太学真人的杳杳声音:“……小姑娘好生等着,本真人会回来娶你的哟……”
池静扑哧笑出来。
扑通!钟山四煞这才一一落地,扑在雪堆里,溅起大片的雪花。
巴布再也支撑不住,惨哼一声跪倒,鲜血从背后的伤口哗哗淌下来。
耿流皇眼神转厉,手中聚起一团雷芒,恨声道:“钟山四煞,你们的末日——到了!”
※ ※ ※
逍遥井内,赤心武遇险。
逍遥井,凶地,尤其是修武者的噩梦。传说这种所在是一种远古凶兽摩呼罗迦死后未散的肉躯幻化而成。摩呼罗迦是佛经中的八部天龙之一,人身蛇头,常出没在黑绳地狱,具有大神通,鬼神皆惧之。
那些线一般的黑色芒影是与摩呼罗迦唇齿相依的绳狱凶灵,极刚极速,除非摩呼罗迦的肉躯被彻底催化,否则将永生不灭。
赤心武却不知道这些,他也无暇来思考这些。
他的玄罡力罩被击碎了,两道黑色芒影闪电般刺来,双肩的玄铁甲也承受不住,肩膀硬生生被穿出两个血洞。周围无数道黑色芒影如附骨之蛆狂射而来。
两道血线从他背后拉出,赤心武大睁着双眼,凝视着这一切。
要结束了吗?
胸口一阵剧烈的燥热,血气突转沸腾,让他炫晕的窒息感竟似弱了些。
要结束了吗?
刹那间,他眼里飞速掠过许许多多人的影子。
不行。
东风的灭村之仇还没有报!
清风还在极度危险之中!
不行!
“不~~!”
赤心武大吼,肩上血光迸射更剧。闪电间,蛰伏在赤心武体内的力量被这一声大吼唤醒,嗡一道强音传出,一个比方才强上数倍的玄罡力罩撑了出来。
芒影被飞弹出去,纷纷乱乱地弹到四周的软壁上,溅出漫天的粘液。
赤心武低着头,胸腔里似有一面大鼓在轰轰地敲击着,震得他喉头发甜。
手脚触电般颤抖着,狂莽的力量从小腹涌出,过桥走脉,瞬间充满了四肢百骸。
玄罡力罩爆出灿灿的金芒,四壁都似被穿透了去,悬浮在周边的黑色芒影嗡嗡颤着,不敢再靠近。
如此过了很久。
“啊!”赤心武又一声大吼,手腕脚腕处生出剧痛,仿佛被利斧砍中。
玄罡力罩又增亮数倍,赤心武心口迸出彩光。
一轮模糊的身影在赤心武眼前闪过,那浑身浴血的——
“清风……清风啊!”赤心武铁拳攥紧,牙根几乎咬出血来。
片刻,赤心武眼睛又吃痛,他呵呵低吼着,痛苦得弯下腰去。
“啊——!”赤心武大吼,胸□□出一团灿烂无极的精芒,瞬即体外的玄铁甲片片崩碎,肌体骨肉涨大,一丛丛的鳞片从肌肤表面生长出来。
吼声未尽,他的身体已经涨大了三倍有余,变成一个两丈余高、全身有甲、头顶长角的怪物。只见他双目如斗,牙如锯齿,鄂下还生了一丛肉须。额头正中处,一个十字型的印记灼灼放光。
生死冲击中,赤心武终于领悟出苍玄十三幻的第一重要义:十字幻龙。
浊重的喘息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即使赤心武自己听着也有毛骨悚然之感。
“阿修罗•三十八道品流风!”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一圈一圈的厉芒绕着楼犁修长的刀身旋转着,刀身已变成妖异的赤红色。
轰!
长刀辖风带雨,狂斩在侧壁上。
软壁似水波般震荡片刻,渐渐透明,变成玻璃般的坚壁。
那才是这里的本象!
滚滚流淌的刀气沿着壁面奔泄出去,荡浊涤尘,瞬间将周边的软壁通通化去。
喀~~!刀气触点,透明坚壁裂开一纹细缝,然后哗然碎裂成粉。
光点旋绕,飞萤碎散,周围景象一变,赤心武已踏足真武祠的雪地,旁边耿流皇正愕然转首过来。
巨目一扫,赤心武低吼一声,身形冲天而起,半截腰折转,向城西飞射去。
※ ※ ※
当耿流皇等三人追着来到城西乱石阵时,已经恢复原样的赤心武,正双手捧着凛清风,呆愣愣的一动不动。
旁边,筷竹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嘴角擒血,已经气绝。
而在赤心武怀里的凛清风肢骨瘫软,双手双脚齐腕断去,脸上本是眼睛的地方却有两个血洞。那身子,也早已凉了。
池静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被巴布含泪抱住。
耿流皇忍着热泪,踉跄着来到筷竹身前,在他胸前摸索了半晌,颤声道:“还好……还好,筷竹是自绝。他功力稍弱,尚未完全震断心脉,还有救!”
眼泪劈里啪啦掉下来。
他站起来,轻轻碰碰凛清风的身子,然后触电一般缩回来,牙齿颤抖着咔咔作响。
什么人都能看得出,凛清风的身体已经死了,触手冰冷。他体内筋骨尽碎,气息全无。
“不……还有救的,还有救的……”赤心武笨拙地擦着凛清风脸上的血迹,“还有救的。我的兄弟是天纵奇才,他有绝龙翼,还有太一剑和龙匣……他还有救的……他答应和我一起做天下最强隐者,怎么会死……”
旁边巴布怎么忍得住,放声痛哭。
“不许哭!清风没死,他还会活过来的!”赤心武吼道,轻轻把凛清风抱紧,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不错!清风未死!”耿流皇蓦然站直身躯,“龙匣的灵体尚未散去,太一剑灵也还在,说明清风的魂魄依旧在体内!”他是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大家。
即使人死了,这来自外物的匣灵剑灵也不会散。
可这一句话却给赤心武打了一记强心针。
见赤心武镇定住,耿流皇的脑筋也渐趋灵活起来:“这世上隐术有百多支流,千变万幻,若说起来什么事都可以办到,只要我们下得够狠心,付得起本钱!”
赤心武眼泪流下来:“是是……流皇快告诉我,要怎么救清风?无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耿流皇眼里露出锥子般的锋芒,道:“要救清风,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可以做到,而且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直视赤心武:“第一样,是无心果……对,是你的血!只要有你的血,清风就能续筋接骨,断肢重生!”
赤心武大头一点:“就是把我全身的血都抽出来,我也干!还有一样呢?”
耿流皇道:“在给清风续筋接骨之前,我们必须重新固定清风的魂魄,而且要在天亮之前。我们需要的第二样东西,就是长木家族的三生鼎!”
※ ※ ※
“长木家族……”听到这个名字,赤心武也犹豫了一下。
“是的,长木,天下复姓的家族中最难惹的一个。”耿流皇缓缓道。
长木家族气脉悠长,直追四千多年前的大黑暗时期。四千年前,轩辕真人开辟隐术时代,其关门弟子传下两系,长木家族就是其中的一系。此族人丁兴旺,隐宿如林,其年轻一代中任何一个都是人中的翘楚。长木家族的隐术别出一帜,名为长生气,是灭宗的一大支流。和灭宗其它支流夺取死灵魂魄蛊毒炼尸不同,长生气是纯粹以生机转阴阳、以灵力渡生死的灭门隐术,他们家族的变身灵体也是天下唯一的植物系。
长木家族的当代族长名为长木久也,寿命之长已不可考,世人只知他耗费约三百年的时光,以羊脂之土和血玉之泪混炼出名震天下的三生鼎。其鼎正如其名,可延生续命,是长木家族的镇族之宝。
他们,要去这样一个地方,去取人家视为命根的宝物吗?
赤心武坚决道:“怕他做甚?大不了一个死字!”他把凛清风的身子放得舒服些,一双大眼已经通红,“如果死了倒好,省得清风一个人上路寂寞。”
池静醒了过来,她挣开巴布的搀扶,道:“心武你把清风放下!说什么死不死的,这样下去清风再活过来骨头也错位了!”
凛清风身子软塌塌的,胳膊腿耷拉着。
耿流皇用初步入门的水之力聚化出一个冰犁,赤心武把凛清风放了上去。
池静摆着凛清风的胳膊,幽幽道:“大家别这么丧气好吗?三生鼎是不大可能取来的,长木家族里面象我村大长老那么强的隐者就有几十个,我们打不来的。可是你们也知道,长木家族的疗伤救治之术天下最强,我们把清风抱去,也许会有别的法子。”
耿流皇欲言又止。
若说治伤,赤心武的血是极品。可若清风的魂魄未归、生气不聚的话,什么圣药都不管用。这世上也只有三生鼎可以一试,且三生鼎能否管用还是未知数。
赤心武忽然道:“巴布你过来!”
“武少爷……”巴布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赤心武在腕子上划了一道血口,挤出几滴血撒在巴布背上。
巴布脊背如被烙铁烫过,紧咬牙根忍着,脸色涨得通红。
他背部升起一阵青烟,有极其刺鼻的气味传来。那几条裂开的大伤口慢慢合拢,无心果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
“伸出手。”赤心武脸色阴沉得可怕。
巴布伸手。赤心武又将一滩血挤在巴布掌心,“去给那人敷上,我懒得动手!”
“我来吧。”池静叹息一声,取块布帕,沾上巴布手里的血,到一边给筷竹敷伤了。
一切都因筷竹而起,赤心武不生气才怪。若非看他在凛清风身前自绝,估计赤心武会一刀将他劈了。
耿流皇看着池静给筷竹敷药疗伤,道:“我们的时间不多,晚一分清风的命就会少一分。要走必须赶快,长木家离这还有一段距离。”
赤心武一掌举起凛清风的冰犁,就要动身。
耿流皇想了想,转身到池静身边,蹲下来拉起池静的手,道:“小静,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池静心中一慌,紧张道:“你要做什么?”
耿流皇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面色发红时,忽然一笑,道:“等着我好吗?等我回来娶你……”
“不!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池静要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耿流皇已经纵身飞退,将那根金色短笛旋转着扔过来。
“等我……”池静几乎哭出来,她接住短笛,前面耿流皇却已拉着赤心武冲入茫茫的大雪。
纷飞的大雪里,耿流皇的声音传来,渐渐转弱:“……巴布你要照顾好小静,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巴布迎着风雪站起身,颤抖着点了点头。
池静向前冲了两步,呆呆地站住了,眼泪哗哗流下来。
此情此景,后人有诗记之。诗云:
生离死别总寻常,岁寒心苦雪苍茫。
蓬转星辉人语远,金波犹有旧时芳。
哭还笑,梦里香。拭血衣,数发长。
昭乌百死催光景,珠泪有痕是白霜。
※ ※ ※
“你的身体怎么样?”赤心武一边飞驰一边问道。
耿流皇面色如常:“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你只管放开速度,我跟得上!”
赤心武的玄铁甲已经碎掉,背后的搭链也放在昭乌,此刻全身的负重都去了,凛清风加上冰犁就如一根鸿毛。
“那我要加速了!”赤心武轻喝道。
耿流皇指尖射出一缕电芒,粘连在赤心武背上。
赤心武双目转赤,双足发力——
其身前出现一个锥子般的气场,厉啸传出,赤心武已如闪电般窜射出去,耿流皇瞬间被甩出数丈。
他们已经在飞驰了!此刻的赤心武速上加速,真如浮光掠影,两侧的山川树木呼啸着向后掠去。
赤心武微微侧头。
后方的耿流皇一声大喝,粘住赤心武肩膀的电芒蓦然转粗,将他抽拉着拽上来。
耿流皇一把扣住赤心武肩膀,苦笑道:“你小子也太快了吧?”
这一句话间二人又飞掠了很远的距离。
赤心武闷着头,道:“方向对吗?”
呼——有一棵松树被赤心武点在树尖上,喀然断折腾起老高的雪粉,倏忽间远远抛在后面。
“对。长木山庄就在昭乌正西八十里。”
“那很快就能到了!”
“嘿,不知太学真人暗地里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角痒痒的,浑身燥热。一会到了长木,清风由我护着,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
“那最好!”赤心武刷子般的大头一摆,“咱就搅他个天翻地覆!”
天,黑压压的,不时有雷电在远方坠下,映得周边有如鬼域一般。
奔着奔着,耿流皇仰望西方天际浓重的黑云,道:“那里似乎出了事,雷芒很不安分……不好!是长木山庄!”
赤心武奔行更速,喘息道:“什么人敢掳长木的虎须?比我们胆子还大,佩服!”
“你只管跑,别说话!”耿流皇紧紧扣住赤心武的肩膀,“不管是什么人,绝不是好惹的角色,我们得快点,三生鼎被抢走了可糟糕透顶!”
赤心武一声闷哼,全身泛出红芒,速度宛若流星。
一道长长的白色雪迹在他们身后卷出,长及百丈,久久不散。
火光。漫天的火光,将一处大庄院烧个通透,烟尘四起,天都是暗红色的。
一处两丈多高的大门楹似被利器拦腰砍断,支离破碎的横匾上约略可见长木山庄四个字。山路上伏尸处处,间中会有一两棵奇形的大树斜立在路当中,枝杈残缺,腾腾冒着火光。
更奇怪的是,每棵奇树下,都会有几匹恶狼在以爪刨地,似欲把那树连根挖出。
赤心武道:“那是什么东西?”
耿流皇眼里冒出怒火,道:“那不是树!是长木族人的变身!”
真人类最重变身。彼此对敌的真人,哪怕有多么惊天动地的仇恨,若一方败亡留下变身遗兑,也不会加以污辱,一般还会好生埋葬。
赤心武勃然大怒,“老子最看不惯这恶狼!”长刀一挥,就杀了上去。
几匹恶狼惨叫着被砍成碎片。
耿流皇上前,抚摸着刀痕处处的树干,闭目片刻,道:“他还未死,尚有一口灵气。唉,到底是什么人,竟把长木家族逼到如此绝境。他们族人轻易不会用变身的。”
变身成树,几乎就是送给人砍,愿意才怪。
赤心武踩着坚硬无比的地面,道:“这地很硬,他们变身后等闲真人都杀不死他们……我们咋办?”
耿流皇结印招呼水之力,用冰雪将那大树的火熄了,道:“上山!”
二人纵身而上,沿途碰见恶狼就杀,见火就灭,快到山庄腹地时,已过了两盏茶的时光。
伏尸已经满地都是。
耿流皇急道:“这样下去不行!天一亮,清风的魂魄就会全散的!”
赤心武也焦急万分,却不能放任那些上有烈火、下有恶狼的大树不管。
“你去找鼎,这些树我来应付!”耿流皇喝了一声,飞身撒出了电网。
赤心武眉头皱成了疙瘩,低吼一声,抗着凛清风的冰犁往里面冲进去了。
※ ※ ※
大殿里灯火飘摇。
砰!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被凌空击飞,翻滚着跌落地上,口中吐血。
“哈哈哈……”一个面目沉鹜的鹰鼻老者阴笑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中年汉子擦着嘴角的血迹,怒道:“乌野宗,我长木和你乌家向来交好,没想到你如此卑鄙,竟然乘人之危!”
乌野宗冷笑道:“这世上持强凌弱、以大压小的事多了,怨得谁来?说起两家交好,那可就让人笑话了,这么多年来,若非我家向你长木贡金献银,如何能活到现在?你家的千多奴仆岂非大半是我乌家的人?当奴才的日子,我们做够了!”
中年汉子怒道:“金银财物我长木家向来不稀罕,作奴为仆也是你家人自愿的,我们什么时候强迫过你们?”
乌野宗大笑:“笑话,笑话!这世上还有人自愿作奴的吗?啊?”
中年汉子缓缓站起来,道:“说穿了,你们不过是贪念我家的几件宝物。可恨我一直把你当成挚友,诚心以待,没想到竟然引狼入室!”
“哼!”乌野宗冷笑道,“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长木雪庭,你家的三生鼎我要定了!”
乌野宗背后,立了数十个形色各异的大汉。他们身后还有一波人,手中各抱着一个黑黝黝的圆筒,似是火器。
被称为长木雪庭的中年汉子背后或躺或卧有十几个人,身上都负重伤。只有长木雪庭还算好些,只是眉间透出一层黑气。
大殿内里,长木雪庭等人的背后,有一个小门,淡淡的雪色光芒从门□□出。
乌野宗冷笑着,道:“长木雪庭,你们全家上下都中了乌血毒,虽然要不了命,三五日内想动用灵力是不可能了。怎么,是变身等我们挖木掘根呢,还是乖乖的让开?”
长木雪庭怒气勃发,又艰苦忍住,他冷冷道:“乌野宗,别以为没有长老们我就对付不了你,长木家族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说罢,掌心旋出一个八角铜盘,精光四射。
乌野宗眉头微凛,口中却笑道:“没有灵力支撑,你的洞天符也不过是一个破盘子而已。”
“爹,用洞天符打他的檀中,刚才他已中了你的生死决!”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小门内传来,光晕一转,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只见她一身锦服,挂珠佩玉,一支百转无忧凤斜簪在发上,流光璀璨。其肌肤有如凝雪,白里透红,红里透白,似乎吹弹可破。腮上有两个大酒窝,笑则媚,不笑则庄。一双明眸灵动至极,还有少许狡黠。
女孩的话,让乌野宗脸色一白,手不自觉地就护到了胸前。
长木雪庭闻声一定,道:“乌野宗,中了我的生死决还在这里说大话!如果没有我的独门解法,短则七日,长则一月,你就会全身精血爆发而亡。你……”
“哈哈哈……”乌野宗狂笑,“中了又怎的?只要得到三生鼎,有什么病治不好。况且,”他冷森森瞧着那小姑娘,“如果擒住这小丫头,你敢不给我解吗?”
长木雪庭大怒,手中洞天符飞起,蓦然寒光万道,将乌野宗罩住。一点寒芒从符心飞出,直射乌野宗的檀中穴。
乌野宗大喝一声,祭出一面黑盾,寒芒被击飞。然后他身形飞纵,脱开洞天符的束缚,伸臂时已将洞天符牢牢握在手心。
“哈哈哈……”他状极欢喜,“得来全不废功夫!长木三宝之一的洞天符,现在该姓乌了!哈哈哈……”
他还在笑着,却没有发觉,小姑娘的双手结了一个印。
他手中的洞天符一声轻吟,又射出一条寒芒,正正地从他檀中射了进去!
扑!
乌野宗狂喝着大口喷血,翻滚跌落。洞天符依旧紧紧抓在他手里。
过了半晌,他呵呵低吼着从地上站起来,渐渐抬头——那眼里冒出一抹森冷的黑芒!
小姑娘心中一冷,后退了两步。
“丫头……”乌野宗把洞天符牢牢攥在手里,几乎攥出血来,“我可是被人称为九命乌鸦的乌野宗,你这小小技俩能杀得了我吗?过后,我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然后一辈子给我为奴为仆,嘿嘿嘿嘿……”
他右拳举起,拳面上突生出几只刀锋般的黑羽,闪着铁样光泽。
旁边长木雪庭暴怒,大喝一声舍身冲上。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影。
然而,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只见大殿中红光一闪,乌野宗已经惨嚎着跌飞出去。刚飞到半空,肢体蓦然四爆而散,化成一堆碎肉。九命乌鸦?即使有九十条、九百条命也没了。
劈里啪啦,碎肉和鲜血撒落一地。
长木雪庭扑了个空,当他定住身形,转过身时,一个魁伟的大个子出现在他面前。
赤红的脸堂,钢针一样的短发,一手提着柄丈余长的巨刀,肩上还抗着一具冰犁——赤心武到了!
“给。”赤心武把那块洞天符递给长木雪庭。
后者呆呆地接过来,洞天符失而复得,不知是喜是悲。
赤心武环目四望,道:“就是这群杂碎烧了长木山庄吗?”
长木雪庭愣愣地点头。
赤心武眼里射出怒光:“他们还指挥恶狼,刨木掘根,还在你们族人的变身上点火?”
长木雪庭低下头去。
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心武的背影,心头忽然猛跳起来。
赤心武把牙咬地格崩格崩直响,他转身把托着凛清风的冰犁放下,道:“帮我看着。”
提刀就要上去砍人。
“等等!”旁边的小姑娘叫道。
赤心武一侧头。
“你……”不知为什么,她的脸红红的,“你是谁啊?”
赤心武站直了身躯,胸膛一挺,昂然道:“你们记清了!”他是对着前面乌家的手下说的,“本人出自东风,姓赤名心武,如果做鬼后就来找老子报仇!”
声音如雷,轰得大殿里的人耳鼓嗡嗡作响。
静了片刻,大殿里气流激啸之声不绝于耳,乌家的几十个人有一半发动了变身。那是一只只巨大的黑色乌鸦。
同时,有十几道火光从那里射来。
砰!
赤心武横刀击在空地上,迸飞起来的刀气将那火光悉数倒卷了回去。
轰轰的爆炸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
“老子最讨厌鸟人!”赤心武巨刀高举,爆喝道:“阿修罗•三十八道品流风!”
他身后的小姑娘双目凄迷地看着赤心武挥刀,从那修长刀身上迸出的数道刀气,金灿灿,狂啸如雷,开山辟谷地破了开去。
轰轰轰,乱流狂卷。首当其冲,足有五六只大乌鸦被催成了粉尘。
赤心武的刀气之强,将摩呼罗迦的肉身都能催化,乌家人更不用提。
狂流隐去之后,大殿里的乌家人已去了一小半,余者无不身上带伤。
他们看到不对头,有人开始后退想逃。这奴性,一天两天终究改变不过来。
殿外忽来电芒窜动的劈啪声响,逃出殿去的几个跌飞回来,浑身焦黑,刚落地就没了气息。
“这时才想走,是不是有些晚了?”耿流皇负着手,状似悠闲地走进来。
只是他的模样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头发卷卷的,衣服一片一片,脸孔似被火燎。
见赤心武愕然看他,耿流皇苦笑道:“咱的水之力差了那么一点点,用到后来就用光了,所以,所以……嘿嘿。”
让他灭火还真有些勉为其难。
赤心武点头,待要再次挥刀,被耿流皇喝住。
耿流皇摩拳擦掌道:“你已砍了一刀,也该让我过过瘾吧?我手痒得很!”
也不待赤心武答话,双拳一引,筋骨转形,启动了变身。
天上隆隆作响,已经积蓄了许久的雷芒此刻一番滚涌,轰然坠下一束厉电。
“大黑天•万字混雷狱!”一道空蒙的语声从独角兽那里传出,然后被狂暴的雷鸣淹没。
大殿里突然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嘈杂的雷鸣声中,一个巨大的“卐”字形雷芒结印泛起强烈的白光。
空气激鸣爆响。
片刻,雷芒隐去,殿角处的火把重新燃起亮光。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数十个乌家子弟连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赤心武也大张着嘴巴——这也太强了吧?即使雷芒犀利,也不该连些灰尘都不留下。耿流皇这小子定又悟出了什么——噫,这小子哪里去了?
不但乌家人不见了,连耿流皇也不见了。
不会是……赤心武想到,不会是连他自己也给催化了吧?这小子可常干这种伤人又伤己的事。
正寻找间,殿门处露出一个头。耿流皇!
他头发根根立起,呈爆炸式,露出的肩膀也裸着:“我说……我说谁有衣服借咱一件?咱这能伸缩的水蚕衣也被化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