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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无间地狱
天色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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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又变,雪粒子逐渐变成小雪片,然后再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下来。呼啸的寒风终于止息,只是天上的浓云愈显低垂,仿佛就接着地,不时有沉闷的雷声从云层里滚下。
凛清风面色恢复无忧无喜。前方身着道袍者,定是狐女休月口中的土孙真人了,他头顶那幅芒气,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道宗密宝——方圆宝鉴?
有人说方圆宝鉴是一本书,又有人说是一面镜子,但不管哪种说法都指出一点,此物源自上古,传言为一位天师以九万妖魂蛊炼而成,上可聚雷引电,化精钢如灰土,下可崩川啸海,灭万物于无形。
土孙真人在远前方一处屋脊停下,遥遥望来。其目光有如实质,连雪花都被隔了开去。
凛清风身外出现一个冰护罩,土孙真人的目光触处,护罩水波一样荡起了涟漪。
凛清风侧头,对筷竹道:“你……走吧。”
筷竹楞道:“为什么要我走?”
凛清风沉默片刻,艰难道:“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含义极重。即使耿流皇赤心武等人在这,也未必能听得懂。
事实上,只有凛、筷二人能够听懂。
筷竹低下头去。
“这时才想走,迟了!”
旁边屋脊上嗖嗖跃上十几个人,将他俩围在中间,其中一人肩上衣衫破碎,凛清风知道,是他那几个冰人的杰作。和先前那颗假七心玲珑一样,凛清风在冰人里封入了被称为爆裂罡的高压冰气,触之即炸。在近距离,被高速飞射的冰片击中,和被刀割没有什么区别。
凛清风笑了笑,轻轻弹指,站在旁边的四个冰人向左右两侧射去。
此刻,天上黑云覆盖,连雪也变得暗了,那偶尔露出一角的电光,映得凛清风脸上忽而雪白,忽而阴沉,连筷竹都心生一股惧意。
“在十二鬼刹面前,花招只可用一次!”靠他们最近的一人怒吼,把一柄短斧飞射出来。另一侧也有斧飞出,细长的锁链闪着寒光。
筷竹以手遮目。那冰人要是爆炸了,他也会受伤。
然而,空中却没有巨大的响动,扑一声斧头深入冰人腹部,直没至柄。
那人一愣,抽链拉斧,可是斧身上那个冰人没有散掉,反而突然长大。待斧头从另一侧坠地,上面已经结上了一个硕大的冰球。
其它三柄斧头也是如此。
动手的几个鬼刹齐声大喝,四颗巨大的冰球轮起,呼啸着向中间的凛清风砸来。
筷竹匆忙闪躲,不小心脚后一绊,跌坐地上。
巨大的冰球贴着他的头皮疾飞过去,刮起的劲风有如刀割。
他眼睁睁看着凛清风被四颗冰球挤在中间,没了身形。头顶嗡的一声,筷竹脑里一阵恍惚。
远处的土孙真人也睁大了眼睛。
四颗冰球挤成了一个,轰一声坠地,将坚硬的石板地砸出一个大坑。
斧链忽然被抽紧,将冰球凌空提起——下面没有血迹!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曾察觉凛清风到了哪里。
正在愣神间,远处的土孙真人忽然大袖飞舞,将不知何处射来的几根锋利冰锥拍成碎粉。
冰屑飞散,刷刷落着。
土孙真人不愠不火地转身,只见凛清风在他身后的屋脊上现出身形。此刻天上又有一道厉电坠落,光芒映照下,凛清风面目平静得可怕。
凛清风手里捧着一颗光芒流转的圆晶,向他言道:“你也想要这个吗?那么……送给你!”
圆晶受力,电射而来。有人做前车之鉴,他怎敢接下,右手射出一道厉芒,正击在圆晶上。
轰!
七彩的华光四方迸射,圆晶碎裂成粉,那淡紫色的碎屑——这次竟然是真的七心玲珑!紫色碎屑崩飞至很远,十二鬼刹也纷纷伸手接住,细看发着淡紫荧光的颗粒。
土孙真人心头剧震,茫然看着被他亲手击成齑粉的七心玲珑,面上再掩盖不住惊鄂。
一声轻笑,凛清风身形疾转,射入大雪中不见。
嗖嗖,十二鬼刹跃落身旁,一人道:“真人?”
“啊~~!”土孙真人面目突转狰狞,怒啸一声向凛清风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转瞬间大雪将其身影吞没。
十二鬼刹彼此目视片刻,也纷纷点头追上去了,连看都没看屋脚下的筷竹一眼。
然后,此处只剩下筷竹一个人呆坐在雪地里,凝视着迷茫的大雪。
……
他做过什么,又想要做什么?
有太多的事要他来想,有太多的抉择要他来定,有太多的恩怨要他来割舍。
可是,他要怎么办?下面要怎么走?
没有人知道在他的过去发生过什么,可那些必定是沉重的,是他嫩弱的肩膀难以承受的……
良久,他站起身来,似乎下了一个决定。
他冷冷地自言自语道:“这旧仇新恨,岂是一句话就能排解的?”身形移动,一步一步踏进纷飞的大雪里。
天地间又安静下来,大雪纷纷扬扬,片刻就积了厚厚一层。
雪地里逐渐出现一双脚印。
缥缈的大雪勾勒出一个身负长匣的少年身形。这时,只听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间似是悲痛,又似惋惜,还有一重无比浓重的落寞滋味。
枯立片刻,他也无声无息地飞身去了。
※ ※ ※
几行浅浅的脚印在赤心武等人身后留下,很快被娥娜的大雪掩住,消失了痕迹。
赤心武闷着头,一声不响地往前飞掠,耿流皇轻拉着池静的手紧跟在后面,巴布则不时转头四处瞧着。
他们行走的是一条比较偏僻的小街,路边多是低矮的小房,路也坑坑洼洼起伏不平。果如凛清风所言,这条路一直通向城北。他们已经飞奔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周边的房屋建筑渐趋破落,路上偶尔会出现农家常见的石碾和柴木,看似到了北城的边缘。
赤心武在一处斜坡前停下。斜坡的坡度不小,望上去,在尽头有座残旧的祠堂露出一角,石墙上漆痕剥落,断椽处处,乱瓦碎石间偶见黄白之物。
赤心武道:“我有些不放心!”
耿流皇知道他不放心什么,道:“清风天纵奇才,如果连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去了也是累赘……相比这个,我却担心另外一件事。”
赤心武并不笨。不过是平常凛清风在他身边,他懒得动脑罢了。
他道:“你也在怀疑那件事么?”
耿流皇看了他片刻,缓缓道:“到了昭乌城外之后,筷竹的气机就非常不稳,而且……”
赤心武眉头一皱:“而且怎么?”
耿流皇道:“而且,他撒了一个绝对不该撒的慌,让人心里不安。”
顿了片刻,他幽幽道:“血遁之术我也听说过,不过那种隐术非是普通人能够用得,即使能用,过后等闲四五个月甚至几年都不能恢复……那个侏儒根本不是我们先前见到的侏儒。确如你所说,那一个早已命丧狗头龙之口了。”
“你们……你们在怀疑筷竹?”池静不解道。
“不是怀疑!”赤心武狠狠道,“自从经过试炼之后,我从不怀疑自己的伙伴!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清风好几次对大家说话都意有所指,他祭出那个爆殒冰球就是为了点醒筷竹的!我们中,还有谁看不出那个侏儒是假的?而且,连清风怀里有七心玲珑的事都知道了,除了我们村里的人,这世上有谁能如此先知先觉?”
“不可能的!”池静抗声道,“筷竹和我们大家在一起那么久,村里还发生那样的事,他怎么会出卖我们?”
“有些事不能用常理来推断……清风既然独自带筷竹留下,心中该有定案。”耿流皇沉思道,“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办?”
赤心武抬头看坡顶的废祠,道:“那估计就是真武祠,把你们送到那之后,我会回去找清风问个明白。”
池静待要出声反对,被耿流皇拉住,后者道:“这样也好,我们先去真武祠看看再说。”他眼睛渐渐眯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里已经有一个陷阱在等着我们。”
“啊?”巴布跳起来道,“既然有陷阱我们还往里闯?”
耿流皇道:“清风说得对,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我们是东风的血脉,怎可畏首畏尾。”
他双目涌出寒芒,一字一顿道:“本少爷今天被激怒了!”
轰!一道雷电从天而下,风雪狂飞中,周边满眼银白。
巴布哆嗦着裹了裹衣衫。
“真武祠”,三个朽破不堪的朱漆大字书在一副大匾上,匾上蛛丝百结,边角的木框已经腐朽,似乎一碰就会化成灰。
赤心武以手推门,格格……喀,破落的院门齐扇倒下,溅起一地飞雪。
入目的情景,让几个少年睚眦俱裂!
院内颓柱四倒,残瓦遍地。废墟之中有数根木柱。
可恨的是,先前的那十几个雪纱少女,此刻正被一一锁在柱上,全身赤裸。一群模样丑恶的恶汉或压或咬,正行那万恶之事。众少女痛苦呻吟,如堕炼狱。
炼狱,炼狱!
“畜生!”赤心武大吼,血气上涌怒发冲冠,嘴唇都被咬出血来。大刀一轮,他疯子一样冲了上去。
耿流皇大呼心武,却一把没有拉住,恨得连连跺脚。
嗡!
赤心武刚冲至一半,前方的景象突然摇弋变幻,嗡然破碎。哪有什么少女木柱,分明是一处幻景!脑子还未清醒,脚下忽然迸出五彩玄光,一处五行遁风阵被他触发,光芒激射之际他已经被传送到了另外的一个地方。
耿流皇眼睁睁看着赤心武消失在五行遁风阵的光芒里,恨声不迭。
“哈哈哈……”一道邪笑从后方传来,大雪中走出四人,黑甲铁衣,手中各握着柄细剑。“果然和真人料定的一样,说是只有这一个愣头青会栽进去,竟真的只有他栽进去,哈哈哈……”
一见此四人的穿着模样,耿流皇心神一凛,纷乱的情绪逐渐镇定下来。
“小子们,你们该感到庆幸才对,由我们钟山四煞送你们上路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待遇。”为首一人道。
他们的名头耿流皇听说过。在他爷爷讲述天下人物时,将钟山四煞归于避之则吉的一类。据耿老爷子讲,钟山四煞出于北疆另外一个大隐者村金隐,本是一奶同胞的四兄弟,在他们二十多岁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村子除名,然后浪迹北疆,做尽了坏事。金隐的后人是以修武出名的,在几大隐者村中首屈一指。似乎东风的赤家就和金隐有很深的渊源。
之所以要对钟山四煞避之则吉,他们的体术高绝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他们穿的黑玄甲是耿家雷芒的天敌。耿家的长辈在这里,遇到这四个坏人估计也会让给旁人对付。只可惜,鲁莽的赤心武被障眼法引进陷阱,不知凶吉,若他在的话就好办多了。
耿流皇淡淡道:“休月她们在哪里?”
“哦?这时候还在怜香惜玉。我看你们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小命要紧。”
“嗯……也是。”耿流皇点头,“谅你们几个不入流的毛贼也动不得狐女分毫,说穿了,你们不过是几个被除名的牛鬼蛇神,连自己村子都呆不下去,还在世上作威作福……”
“小鬼!”一句话戳到了痛处,钟山四煞火冒三丈。细剑斜举,剑尖上窜出尺许长的剑芒。“老子改变主意了,今晚要把你切成一片一片的喂狗!”
“是么?自以为穿了黑玄甲,我耿家人就奈何不得你们了吗?”耿流皇嘴角微哂,右手上招,射出一缕细细的电芒。
天上的黑云早已垂至极限,此刻被电芒一引,狂雷惊动,一大缕弯弯曲曲的雷芒迸射下来。
轰!雷芒入地,落雪崩飞,众人眼前一花。
再清晰时,已有数十圈弯弯转转的电芒布成数层,绕在他们周围。电芒成股,间中又有分叉裂须,彼此纠结缠绕,劈啪爆响不绝于耳。
“小鬼,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几圈不堪一击的破网。今天老子就破给你看,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四煞之一身子一斜,幽灵一般已掠至近前,细剑直劈。
电束瞬间被劈断,失去束缚的雷芒狂嘶着击在他的身上,金华一闪间被导入地下。
另三人也闪动身形,举剑迫来。
耿流皇又从天上引下雷芒布于圈外,同时从怀里取出一支灿金色的短笛,道:“小静助我!”
池静楞了一下,腾出一支手抵在耿流皇后背。
在几个少年中,若数体魄、力量和速度,赤心武居首。
若论攻击的犀利当推耿流皇,雷芒本就是天下最强大的破坏性力量。
凛清风的太一剑本也是攻击犀利的上上之选,可目前太一剑灵本体尚未驯服,既失之锋锐,不纯不圆,又极耗灵力。而他的冰气原本是攻防兼备的利器,相对太一剑灵来说,却又弱了几分。
筷竹秉承道统,身兼数家之长,可叹艺多则杂,心气虚浮,收服小妖小魅可以,在眨眼数变的战场上要差上许多。
池静是几人中最特殊的一个。辟魔之箭是高水准的远攻武器,六钧的强大更不作第二可想,但池静最强的却非这个。池静是东风数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先天灵体,灵力容量极大。凛清风自小修气,体内蓄存的灵力不可谓不多,可比起池静来也落下了好大一截。
池静是唯一一个十四岁就能引动六钧的池家后人,而他的父亲在三十岁时还在望弓兴叹。
手掌抵在耿流皇背上,灵力沿着池静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涌了过去。
耿流皇双手举笛,瞬间清澈舒缓的笛音流淌出来。
场中嘈杂至极,狂窜的电芒和四卷的寒风飞雪之中,那清澈舒缓的笛音流淌出来。
是流淌出来。
那清澈的,仿佛早春溪流的笛音,宛然流转。相对之下,周围的噪音依旧如故,却不能扰动这笛音分毫,仿佛笛音是在另一个世界,是在另一个时间奏响。
外侧四煞舞剑更急,电芒已经斩碎一半。
嗡!一道剑芒撕开电网飞近身侧,耿流皇应声在肩上裂开一道创口,血花溅出。
耿流皇面色一白,笛音稍顿刹那,再度扬起。
四煞之一高叫道:“用剑气!这小子的电网挡得住我们的人,挡不住我们的剑气!”
剑气纵横而来……
※ ※ ※
哪里?这里是哪里?
有无数道深黑的芒气纵横崩飞,不断被赤心武的玄罡力罩弹开。
他只觉心神一晃就到了这里,脚下、头顶乃至撑出不大空间的墙壁,都在翻涌蠕动着,分泌出粘液,粘稠腥恶的气味让他阵阵作呕。这里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怪物的肠胃,活体一般起伏抽动。四周滴落下来的粘液具有极强的腐蚀性,甫进来时,一不小心沾上了一滴,以他的身体之强也在手掌上烫起了一个大水泡。
他曾试着用刀气击打过软塌塌的墙壁,可惜那墙被刀气切开一个大口后,又迅速合拢,让他生出有力无处使的颓丧感觉。
如果仅是这些也就罢了,他的玄罡力罩应能坚持很长时间,可容他慢慢的想办法。可是现在不行!四周还有无数道不明来历的芒气,不但灵动如光,数量之多几乎不可尽数,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的力罩。
这些黑色的芒气似是一类特殊属性的灵体,被击碎后能重新组合起来,气势还有增加之势。或者,这个空间附近有一个小区域的转生阵,就像当场试炼之塔一样,内里压伏的妖灵只要元灵未灭,就能够重生。
赤心武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他肺部剧烈地鼓动着,四肢逐渐发麻——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他快要窒息了!
喀~~!
万般击打之后,玄罡力罩上出现一丝裂纹。
※ ※ ※
大雪依旧在下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入目尽是茫茫雪色。
大雪之中,那兜角的寒风又来作怪,时而调皮,时而冷凝,不断把大片大片的雪花吹在人脸上。有时,零散洒落的细碎雪花会化成一条一条的细线,从滚滚团团的大片鹅毛中穿插而过。铺天盖地的雪把一切都罩住,真假善恶,日月星辰,都隐在浑然一体的雪原之下,迷迷茫茫,一片混沌。偶而天上会坠下一角雷芒,又瞬间杳若惊鸿,连平日里的凛厉和畅快都消失了去,只有一丝惨淡苍白,把雪野中的天地点缀地更加阴沉。
昭乌城西,山之腰,有乱石如林。
凛清风背着龙匣,负着双手,神色悠闲地绕石而上。山路崎岖,积雪深浅不一,他的身体却似没有重量,仅在身后留下一溜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雪吹平了去。
山势渐趋平缓,乱石次第低伏,露出一片空旷的场地。
一方重铁平卧场中,左右各有一轮圆形光晕悬于半空。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到方铁上方数丈处被一层力罩弹开,铁上片点雪痕也无,却有一种极其凝重的妖邪之气从那里散发出来。
方铁高约三尺,方宽却逾十丈,通体是黝黑无华的铁质。在它的四角上各有一颗怀抱粗细的大钉,钉上血迹斑驳,布满符录。方铁中心背着凛清风端坐一人,道袍簪发,头顶方圆芒气,正是土孙真人。
此刻,方铁四角的大钉忽然吱吱作响,似被几只无形的手板着旋动,重铁一阵剧颤,嗡嗡启离地面,露出的缝隙中迸出妖异的黑紫色芒光。
周围的妖气霍然转浓,邪音四起。
方圆宝鉴,竟是一块大铁吗?凛清风嘴角微哂,眼神渐渐犀利,凝视着方铁下射出的紫光。
“果然没让贫道等很久。”土孙真人缓缓转身过来,一双细目里竟也注满了紫光!
“哈哈,”凛清风笑了笑,眼睛四处望着,“你们也出来吧,躲得那么拙劣,三岁孩童都能看得出来。”
应声传来风声激啸,十二抹玄光一闪——短斧细链,连面目都罩住的全身黑衣——十二鬼煞现身左近,将凛清风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有点小聪明就如此得意吗?”土孙真人眼里露出针刺一般的锋芒,右手轻转。
悬浮在方铁左右上方的两轮光晕随着他的手势齐齐旋转,上面幻出两幅影像。
看到里面的情形,凛清风心头猛地一沉。
其中之一,映出耿流皇池静和巴布三人对阵钟山四煞的场景,只见匹连剑气正撕开耿流皇布在四周的电网,在几人身上扯出数道血光飞溅的伤痕。巴布受创最剧,他大张着双手将另两个少年护在身下,坦背于外,背上的伤口深已露骨!耿流皇在举笛吹奏,他脸色雪白,嘴里的鲜血沿着笛身流下来,红得令人心颤。
再看另一幅,一片漆黑的几乎无法看清的影像里,赤心武嘴中喷血,玄罡力罩破碎的光芒尚未敛去,却有两道锐利的黑色锋芒从他双肩贯通而过,连玄铁甲都被击穿,在他身后留下两道迷蒙的血线……
凛清风忽然闭上了眼睛。
土孙真人纵声狂笑,然后艰难道:“小鬼,感到难过了吗?不要着急,很快你就会和他们一样……不不不,怎能一样,你的级别要高一些,哈哈哈……”
方形重铁随着他的笑声嗡嗡震着,邪气鼓荡不休。
当凛清风再睁开眼时,两轮光晕已经恢复如常,淡淡的波光里一片混沌。
他艰难的从光晕上收回眼神,凝视土孙真人片刻,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冷笑。
土孙真人的狂笑嘎然而止。
凛清风道:“你的灵力相镜只能支撑这么片刻,是么?下面将会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知道了,是么?想想也对,方圆宝鉴已现破碎之兆,下方镇伏的九万妖灵蠢蠢欲动,所以,你急需我的七心玲珑修复宝鉴的裂痕……你不但不敢妄用灵力,连多离开这里一会都不能,对不对?”
三个问句没有片刻喘息的个个跟来,每一问都让土孙真人面色苍白一分。
半晌,土孙真人冷笑道:“小子,你太托大了。你身后的十二鬼刹,任何一个都能像捏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地捏死你,又何须贫道动手?至于另外的几个小鬼,哼!会有人给他们收尸的。”
凛清风嘴角又露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冷笑,他轻轻吟道: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何人吹恨笛?乘醉倚南楼。”
闻此古句,土孙真人面色突然惨白。
凛清风吟罢,眼睛望着远处一方大石,淡淡道:“土孙真人恁是健忘,连太学真人的金波笛都忘了。你真以为那几个不入流的牛鬼蛇神,能奈何得我的好伙伴耿流皇吗?”
“伙伴”两个字说得很重,似是说给别人听。
“太学……太学……哈哈哈,”土孙真人神经质地狂笑,“那个死了几百次的人,我怕他做甚?”
凛清风不为所动,道:“太学真人一代天师,数不尽的风流韵事和快乐恩仇……他确实死了几百次。反过来说,他死了几百次都死不了!”
他转身扫视身后几个鬼刹,“至于心武,如果一窟逍遥井就能致他于死地,又怎能称得上东风的遗血、赤家的后人?!”
十二鬼刹中,已有几个侧过头去,似乎不敢面对凛清风刀锋般的目光。
如果凛清风没有猜错的话,这十二鬼刹定出身金隐,和赤家有些渊源。
“东风方遭大劫,你们这些鼠辈就来打我们小孩子的主意,不怕丢尽老脸吗?”凛清风言语里的锋芒剥皮拆骨,让土孙真人等好不难受。
“我们之间,自然要有一个了断!但在此之前,我要处理一下私人的恩怨……筷竹,你还不给我滚出来!”凛清风忽然大喝,方才他凝视的那块大石后吱吱踩雪声响,筷竹满脸寒霜地走出来。
凛清风的目光钉子一样凝视着他,似乎要看透到他的心里去。
这次,凛清风是真的被激怒了,他一换镇静犀利的神情,几乎怒发冲冠:“我三番四次点醒你,望你迷途知返,可没想到你心如铁石,竟坚硬如此!个人的冤仇,就能比得上东风的灭村之恨吗?你竟拿伙伴的性命开玩笑?”
筷竹面色冰冷,平静道:“你早就知道了?”
凛清风哼了一声,道:“从我们出村试炼时就知道了!”
筷竹面色微变。
凛清风道:“试炼之塔是除了大长老和受试者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的禁地,你是第一个进入试炼之塔的。我们这些人中,除了第一个进塔的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在鼠灵体内下那么恶毒的诅咒!你让心武嫉恨于我,是想我们二人都无法经过试炼,以报去年我父凛寒不允你出村的一箭之仇吧?”
“住口!”筷竹形神激怒,大叫道:“你住口!那诅咒是我下的,可我下过之后就后悔了!在狩猎场上心武临危推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件事!那一次,和这一次,没有任何关系!”
凛清风冷笑:“是么,是我冤枉了你呢。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的伙伴?你以为,就凭你一个杀害自己伙伴的罪人,能够承担得起重建东风的重任吗?”
“哈哈哈……”筷竹歇斯底里地狂笑,“重建东风,重建东风!哈哈哈,你也说得出口!”
凛清风一楞。
筷竹止住笑声:“狩猎场上,剑山居士为什么单单只取你的血?迷阵之中,又是那化身常苦空的剑山居士,为什么单单因你一句话而留下你们三人的性命?再后来,为什么这个模样酷似你的剑山居士要屠灭整个东风?为什么?你倒来给我说说,为什么?”
凛清风被震撼了,脸色僵住。
筷竹一字一顿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别以什么救世主自居,你才是东风灭村的千古罪人!”
凛清风闭上眼睛,好半晌才缓缓睁开来。
“不要给自己的私欲寻找借口。”他冷冷道,“就算你说的是真,也可以当面对我们提出来。如果确是因我而起,千刀万刮我也愿意受着!”
他目中射出凛厉的寒芒:“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们的伙伴陷于险地,害他们的性命!”
话意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一侧旁观的土孙真人等转首时,剧烈的芒气激爆已经在筷竹身前展开,筷竹仓皇间连番受挫,不断跌退。到他心思刚要镇定,体外的护罩已破碎,全身灵力被凛清风打散,脖颈更被他一手擎住,身子提离了地面。
凛清风是说打就打,而且结束如此之快!
筷竹眼里又是恨,又是怒,各种情绪百般纠缠,脸色数变。这一刻,他忽觉心灰意冷,眼睛一闭,头一昂,等死了。
凛清风握着他的脖颈,喝道:“杀了你,九泉之下筷叔和长老们也不会安宁!哼!”
砰一掌重拍在他胸口处,筋骨折断的声音传来,筷竹被远远地击飞了出去,落在一块大石后面不见。
自始至终,土孙真人和十二鬼刹都在冷眼旁观,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一刻,当筷竹被远远击飞,凛清风尚未转身时,突有数道黑芒从四面八方射来。
这是偷袭,卑鄙无耻的偷袭。
凛清风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鄙夷的冷笑,缓缓转身。
砰砰~~!
他体外忽现五朵金色莲花,金光四射中,将来袭的短斧弹开。
土孙真人识货:“五叶黄庭!”
凛清风道:“土孙真人,不管怎么说筷竹也算是你这边的人,我如此对他,你就一点声色都不动吗?”
土孙真人脸上的惊骇方自敛去,正在沉思,此刻闻声道:“我这边?那样的废物,正打算怎么撇开,还要多谢你的帮手。”
凛清风怒道:“卑鄙!”
土孙真人打了个哈哈,道:“大丈夫行事,向来不择手段,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他眼里露出贪婪的目光,“你似乎全身上下都是宝呢,让贫道真是欢喜啊!”
凛清风从心底打了个冷战。右手一动,太一剑灵现身掌中。
“既然如此,就让凛某人领教一下方圆宝鉴的厉害!”凛清风掐动剑决。
土孙真人不慌不忙道:“小鬼,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贫道的方圆宝鉴虽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利器,但却有一样,那就是——专克各种灵体!”
嗡!
一圈浓紫光华突然出现在凛清风头顶,射下的芒光将他牢牢罩住。
他手中的太一剑咔咔剧颤,倏然敛回到他体内。他背后的隐剑龙匣也嗡嗡颤个不停。
凛清风骇然发觉自己已被定住,不但灵力飞速流失,连体外用剑气构建的五叶黄庭护罩也在那团光华中逐渐被抽薄!
凛清风心神数变,背后大翅伸展出来,将身体的要害部位裹住。
“哈哈哈……”土孙真人得意大笑,伸手招唤十二鬼煞,“该你们上手了!”
嗖嗖飞来十数跟细链,绕过凛清风的翅羽护翼,将凛清风的手脚四肢锁住,然后拉了出来,呈十字型架在半空中。
土孙真人笑道:“小鬼!到现在还有什么话说么?”
凛清风低着头,好半晌才缓缓抬起来。他哪里能够想到方圆宝鉴能强悍如斯,让他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凛清风喘息着,轻轻说出了一句话,然后体内传出一阵低沉的劈啪闷响。
土孙真人脸色剧变。
五叶黄庭彻底被方圆宝鉴吸净,此刻凛清风背后的大翅哗然收了回去,肌肤表面渐渐泛起鳞片般的光泽。那鳞片除了手脚和双眼外,飞速地布满了全身。
土孙真人眼皮激跳,大吼道:“砍掉他的手脚!”
修真者手脚一断,将无法结印,在战场上就会变成废物。
“放开他!”旁边传来怒吼,石后冲出一人,竟是筷竹!
“放开他!舅舅,你答应我不伤害大家性命的!”筷竹怒声道。
他竟然喊土孙真人为舅舅!这之间的脉络忽然变得清晰了。
“哦,你小子还能站起来?”土孙真人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给我滚到一边去!”
筷竹怒道:“从始至终你就在一直利用我!妄我那么信赖你,你竟在我身上加了禁制!你对得起我那死去的母亲吗?”
土孙真人眼神一厉:“少提那臭婊子!若非是她,我黄师一族怎会沦落至此,方圆宝鉴怎会出现裂痕!现在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否则把你一起收了!”
筷竹眼中涌泪,缓缓地点着头,道:“好,好!若非清风一掌打醒我,我还不能看清你的豺狼野心!要收我是吗?”
嗡!
他背后的宽剑被抽了出来,那是一柄木剑!桃木为身,金丝为柄,碎玉为核,木剑。
“吾剑有名:七绝诛心!”筷竹咬破中指,在剑上疾挥。
“小鬼!”土孙真人眉头挑起。
“……走!……”被缚住的凛清风猛然抬起头来,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
筷竹手持血剑,身子一颤。
“……走!……”凛清风的口已经被鳞片覆盖,胸腔里的声音仿佛撕心一般。
“清风……清风!”筷竹大吼着。
凛清风的目光瞧定了他。那目光里已充盈起一团黑白交缠的厉芒,滚滚涌动,骇人心魄。
筷竹定定地看着凛清风,看了半晌,眼里泪水狂流下来,大哭几声,抽身飞退,转眼间消失在茫茫的大雪里。
土孙真人扭头看了半晌,大吼道:“动手!”
嗡嗡~~!几只短斧飞舞过来,扑扑脆响声中,凛清风的身体剧烈颤抖,双手双脚离他而去……
他……他……他竟真的被砍去了手脚!!
手脚方自离体,就纷纷自爆成粉,连一粒细尘都不留下。
土孙真人经历虽广,却从未见过如此情景。手脚断了就是断了,爆成粉还好理解,却没有一滴血流下来!
凛清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满含嘲弄。
土孙真人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歇斯底里吼道:“挖……挖去那双贼眼!”
通体上下,只有那双眼睛没有被鳞片覆盖,那鳞片似乎很坚硬的样子。
两条细链飞来,一双晶瞳又被挖了去。
这一次有血了。有两滴血。
一滴坠下,一滴飞上。两滴血飞着飞着,突然各自爆成一个半球型的面,并彼此扣和成一个淡淡的血罩。
见此异景,下手的十二鬼刹也慌了手脚,他们不知道触动了什么。
“砸!砸!快把他砸成肉靡!快砸!”土孙真人颤抖着站起来,手忙脚乱的喊着。
他怕了!他怕极了!因为,凛清风被他们缚住之后,曾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数柄短斧上下翻飞狂砸在凛清风身上。
砰砰的钝响接连响起,就似砸在皮革上,却没有半分骨肉折碎的声音。
如此砸了好一阵,十二鬼煞都累得手脚发麻时,半空中的凛清风依然故我,除了手脚双眼外,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倒是身外的那圈虚无缥缈的血罩越来越浓烈。
十二鬼煞并非是累,而是怕,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有什么能够承受得住这么强烈的砸击?即使是最硬的玄铁之精,此刻恐怕也变成粉末了吧?
十二鬼煞为首的一个颤着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和其它人对视片刻,同时收回锁住凛清风的细链,提斧就往南方遁走,比风都快,转眼间就消失在苍茫的大雪里。
笼罩在凛清风头顶的方圆宝鉴虚体倏然敛去,凛清风剧烈颤抖,胸口迸出一道黑白交缠的光芒,灼亮刺目,直射天际。
土孙真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脸色灰白,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着,喃喃道:“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大叫一声,踉踉跄跄逃了出去。
凛清风被他们缚住之后,曾对他们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
“如果杀不死我,我将成为你们永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