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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如梦初醒 葭月?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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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散去,心里轻飘飘的,忽然有隐隐的痛感从肢体末端传来,不久知觉慢慢回到身体,疼痛越来越剧烈,温热粘稠的液体啪嗒啪嗒落在脚背上。心脏猛地一收缩,眼皮抽搐般地睁开,瞬间又被红色液体糊住了。眼睛被光线刺得生疼,泪流不止。这时候耳朵也恢复了功能,一股巨大的声浪潮水般涌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伴着脚下有节奏的震动,终于听清了那些声音的内容:
“丁女侠!好样的!”
“丁葭月赢啦!赢啦!”
“应天门的丁葭月赢啦!”
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慢慢睁开眼睛。
大约五米见方的木质高台铺着红毯,四周拦着用木条架起来的围栏,高台下挤满了人,群情激昂,齐声呐喊。最里圈的大汉一边喊叫还一边用双手捶着高台台面。穿过人群,后面是广阔的青石板地面,更远处能看到精心种植的树林和铺着黑色瓦片的回廊,夕阳正骑在墙头……再远处就只能看到一片淡淡的山色了。
惊讶地环视一圈,视线落到脚下。一个青年趴在地上,全身伤痕累累,口角流血,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却恶狠狠地朝这边瞪着。愣了愣,缓缓举起双手——满手的鲜血!
“本场比武由应天门的丁葭月打败齐天帮的万枭!”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本想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但一侧头却觉一阵剧痛袭上心口,眼前一黑,便栽倒下去。
黑暗渐渐散去。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呼啸而过,又有什么东西被抹去了……迷迷糊糊中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很重要的什么东西。但是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了……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只听到一个名字:
“葭月。葭月!”
葭月?葭月……对了,这个名字。是她的名字。
丁葭月睁开眼,完全清醒了。
她正躺在漆成枣红色的雕花木床上,上方罩着杏色纱帐,鹅黄色锦被盖到下巴上,空气里弥漫着药香。试着抬了抬手,马上疼得热泪盈眶。
床边的青年深深吁了一口气。
“葭月,你总算醒了。认得我是谁么?”
青年身着绀蓝色窄袖衫,头发高高束在脑后,额发垂向一侧,剑眉星目颇有豪气,眼神里却满含关切。这个人是该认得的。
“哥。”丁葭月微微一笑,“我全天下最好的哥哥,怎么会不认得呢。”
“太好了……”青年轻轻拨开丁葭月额前的乱发,“你和万枭那小子打成两败俱伤,已经昏迷七天,我还以为你救不回来了。”
不知道万枭的名字是触到了哪根神经,丁葭月也不顾全身的伤,猛地撑起上半身:
“最后到底谁赢了?谁赢了啊?”
“当然是我的宝贝妹妹葭月啦!”
“呼……”丁葭月倒回枕头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怎么也不能输给那个姓万的,女人的噩梦、男人的公敌!”
“我怎么听说他是女人的偶像、男人的憧憬?”
“呸!”
“怪了,你以前不是还挺欣赏他的么。”
“谁欣赏他……唔!”丁葭月一激动,全身的伤就抗议了。
“好了,我让小桃送汤药过来,喝完了你再睡一会。”
青年站起来要离开,丁葭月扯住他的衣袖。
“哥……”
“雩风现在已经不单是你哥哥了,葭月。”另一名青年走进来,“他现在是新上任的丁盟主,忙着呢。”
“季哥!”丁葭月最喜欢他了,外表文质彬彬,做事一丝不苟,微笑起来很有亲切感。今天仍旧把中分的长发在刚好一半的地方束起来,一袭竹青色长衣搭配霜白色罩衫。
“要叫我新盟主的参谋季白季先生。”季白朝丁葭月笑道,随后一脸严肃地转向丁雩风,“盟主,甘遂大夫说葭月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您还有山一样多的事务要处理,抓紧时间开始工作吧!”
“是……葭月你好好休息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消失在门外。
丁葭月躺在床上,浑身的伤疼得她合不上眼。四周看看,房间有点陌生,面积不大,但算得上别致:擦得锃亮的木地板、镶嵌了大理石的圆桌圆凳、绣花坐垫、包铜边的梳妆台、缀着珠花的月黄色帘子,镂空雕花的圆窗下还摆着一株没开花的兰草。
门外是刚落了叶的灌木,乌黑的树干在长空的映衬下颇为凄寒。
远处的回廊传来脚步声,丁葭月朝门口望去。
来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齐刘海垂到眉毛上,两鬓的头发梳到脑后,长发在耳后结成两个发髻,发髻上装饰着桃花形花钿,茜色衣裙上的垂绦一起一伏。她还没进到房里,一股浓浓的药味就冲了过来。
“葭月姐,觉得怎样了?疼吗?”少女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只把药碗捧过来,“我带葭月姐的药来了,快趁热喝。”
闻这味道就知道药有多苦。
“呜哇……真的要喝吗……”丁葭月呻吟道。
“那当然,来!”少女不由分说撬开丁葭月的嘴,一勺接一勺地把汤药灌进去。
靠近来看,少女不算惊艳,但大眼睛配娃娃脸却很可爱。
“好了,这是奖励葭月姐的。”一大碗汤药灌完了,少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冰糖。
“冰糖!嗯,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小桃,就知道你心疼姐姐我。”丁葭月感动得眼泪哗哗的,要不是动不了真想扑上去亲小桃一口。
“葭月姐……你、你不怪我吧?”
“嗯?”丁葭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那时候,我,我先去看的万枭……”小桃低着头,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丁葭月一回想,确实在倒下的时候依稀看到丁雩风、季白和小桃跳上擂台……不过,比武前后的事情不太有印象,看来的确伤得不轻。
“你你你!咳咳!”丁葭月差点给冰糖噎到,“好姐妹舍生忘死和臭男人打擂台,结果你先去帮的臭男人!嗷嗷嗷!女人的友情还真脆弱啊!”
“因为丁哥和季哥都去看你了,所以我……葭月姐,注意身体啊,不要把伤口撕裂了……”
“不要转移话题!我晕过去前后发生了什么,都老实交代!”
“好好,你别乱动……”
大肃弘光七年十一月初一,武林盟主任期已满,于是在历代盟主居住的瑚琏山庄内架起擂台,各个门派都派出顶尖高手前来争夺盟主宝座。
不过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盟主的更替仍旧受到朝廷的监管。此次到场的是礼部尚书,这位尚书已经八十高龄,他的工作基本上由随行的手下礼部侍郎李素节及中书省右谏议大夫夏长嬴代理。
辰时,夏长嬴一声号令,锣鼓齐鸣,比武正式开始。
擂台比武分为两个部分,首先是小组对抗赛,然后才在获胜队伍里进行单人淘汰赛。为保公平,分组和排序均由礼部侍郎李素节抽签决定。
不知该说是造化弄人还是流年不利,刚一开赛便接连爆出了四场死亡比武:
武林第一大门派临江派和死对头玄晖门杠上了,两个时辰之后由于死伤太过惨烈不得不双双弃权;一向以善于布阵群攻为自豪的苍梧派被分为两个小组,谁料自己人强强相遇,自己把自己打成残兵;璇玑门暗器连发轻取璧月堂,无奈杀伤力太大误伤围观群众,险些惨遭各大门派灭门,只好忍痛引咎辞擂;公认最有希望登临盟主之位的青山派掌门古山龙无疑是当天最大输家,其组员全部是来自各个无名小门派的杂兵,结果被心怀嫉恨的己方组员及同样是杂兵的对方组员围殴至不省人事,失去继续打擂资格,堪称当天最酣畅淋漓的比武之一。
戌时,礼部侍郎李素节挥了挥手,宣布道:“尚书大人有令:暂且夕食,休整一夜,待明日辰时再开擂。”说完发现大家都木然地看着自己,他清了清嗓子,“上头发话:大家都回去吃晚饭,晚上自由活动,该干嘛干嘛,明天还是辰时开打!”
“噢噢噢噢噢!”擂台下爆发出欢呼声,各门派群情激昂,纷纷收拾好旗帜标语,抬着伤员有组织地离开比武场地,回驻地开伙。
经过一天的比武,残存下来的门派中能算得上有点实力的只剩下秦川派、齐天帮、应天门和女流门派琼林派。秦川派和琼林派本就是热门队伍,和临江派、青山派并称武林四大门派,能在小组对抗赛胜出是意料之中;反观齐天帮和应天门,就是名副其实爆冷门的黑马了。
齐天帮和应天门本是一派,约百年前由一代宗师楚天遥所创,名为长乐门,当时可谓是威慑武林,名震朝野。可惜楚天遥早逝,长乐门遂分裂为齐天帮和应天门。几十年下来,这两个小门派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武林排位一路下降,现在已经沦为二流门派。但他们今日派出的少侠均武艺精湛,其擂台表现颇令人称道,不少武林人士都在期待他们的表现。
“噢噢?我的表现很好吗?评价怎样?”丁葭月兴奋地叫道,“那天只惦记着打赢擂台,其他事情都没留意呢!”
“那当然啊!葭月姐还被评为武林‘五朵金花’之一,大家都叫你‘丁女侠’啦。”小桃一脸骄傲。
“嗯,这个称呼很好!这些前面的事情都无所谓了,后来我的比武怎么样,说这个部分吧,详细点!”
“对对对,后来的比武真的太精彩了!——葭月姐你要不要也嗑点瓜子,这种瓜子可香了。”
“我伤成这样还能嗑瓜子吗?快讲后面的!”
第二日辰时,擂台比武继续进行。
第一轮淘汰赛之后,实力不强的小人物基本上被一扫而空,第二轮各场比武也毫无悬念地分出了胜负,第三轮比武开始时,站在擂台上的只剩下九个人:秦川派掌门马蔺、大弟子牛大力,琼林派的二号人物吴碧华、二代弟子沈飞镜,齐天帮帮主万虎、其子万枭,应天门新门主丁雩风、其胞妹丁葭月,以及四流帮派鸿门的钟雷丸。
由于出现了单数,于是经尚书和原盟主的讨论,决定将有一人轮空,直接判为不战而胜。这不仅仅是体力与脑力的较量,还是签运的较量!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马蔺对吴碧华,万虎对丁雩风,牛大力对万枭,沈飞镜对丁葭月,钟雷丸轮空。此消息一宣布,本来就是因为对手弃权而侥幸晋级的钟雷丸顿时如释重负,向东方神明三拜,引来全场嘘声。
第三轮第一场比武,马蔺对吴碧华。这二人均是武林高手,内力深厚。两人在擂台上对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台下观众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了他们出手的瞬间。马蔺和吴碧华似有私仇,两人一出手就气力全发,两三个回合之后刀剑俱断,遂改为空手相搏、拳脚相加,大侠形象全无。吴碧华身中七掌,灰发散乱,口鼻流血;马蔺的小腹惨遭一记连环腿,双臂留下三排牙印,右眼青紫。满场真气乱射,一些躲闪不及的围观群众受到重伤。比武进入胶着状态,结果却出人意料:马蔺不知向吴碧华低语了一句什么,吴碧华捂脸跳下擂台、泪奔而去。马蔺险胜。
第二场比武万虎对丁雩风,本以为以万虎的年纪修为,和小辈丁雩风打擂是没有什么悬念的,况且丁雩风还是空手。哪知丁雩风第一招便以命相拼,杀了万虎一个措手不及。待万虎调整好气息准备下狠手之时,丁雩风却玩起了“七星推手”,任万虎如何发狠,其利斧总是被丁雩风巧妙地推开。看万虎的体力消耗了三四成,丁雩风故意挑衅,引万虎一拳冲向他的胸口,却趁机把万虎手臂擒住,重拳砸向他头部。其后丁雩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运用出神入化的独家步法将万虎弄得晕头转向,硬是凭着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将万虎推下擂台,取得了胜利。
第三场比武险象环生,牛大力招招狠辣,万枭则式式精准,你来我往了十几个回合,互有伤失,台下观众叫好声此起彼伏。牛大力使用精钢大刀,一击不中,在擂台上留下一个三尺长的裂痕,下一刀仍然攻势不减,在万枭左臂上开了口子;万枭也不示弱,手握带倒钩的长枪,一戳一个血窟窿。整场比武刀枪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空中血沫横飞,最后还是万枭技高一筹,牛大力以一招之差惜败。
第四场比武可称得上历届擂台赏心悦目之极致。沈飞镜和丁葭月都是十八九岁年纪,武器也都是长剑;两人在铺满猩红色地毯的擂台上厮杀,背景是初冬的淡淡晴空。沈飞镜一袭白衣系银红腰带,身似飘絮般轻盈,长袖随剑气上下翻飞;丁葭月身着栀黄色行者装束,剑首拖着长长的翡翠色丝绦,身手如惊鹿般敏捷。
虽是女流,但沈飞镜和丁葭月出招干净利落、毫不拖沓,两人好像打得优雅随意,但是一看擂台四周石板被剑气所划出的沟壑就知道她们的厉害程度。沈飞镜举剑直取丁葭月面门,丁葭月重心一移抽剑挡下;丁葭月横扫沈飞镜下盘,沈飞镜纤足一点高高跃起,翻身刺向丁葭月后颈……台上五色交辉、剑光四射,台下观众看得目不暇接。打到最后,两个女少侠都是血染衣襟,有些体力不支了。
沈飞镜在空中一个回旋,决心一招结束此次比武;丁葭月看准时机,用尽力气将手中长剑朝沈飞镜掷去,将她肩部刺穿,其后顺势握住剑首上的丝绦抽回长剑,沈飞镜于是鲜血迸流,跌出擂台之外。
“噢……”人群发出一声叹息,语气中充满不舍。
“第三轮擂台比武胜出者是:鸿门钟雷丸、秦川派马蔺、齐天帮万枭、应天门丁雩风和丁葭月!”
“哎呀呀……原来那天的比武那么精彩啊!”丁葭月满脸激动,“我怎么能没有印象呢,太可惜了!”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小桃把剥好的桔瓣喂给丁葭月,“特别是葭月姐和万枭的那一场……啧啧!万枭真的太帅了……”
“喂!最后赢的是我!”
“可是,万枭每场比武都用的不同的兵器哦?当今武林还有哪个少侠能这样多才……”
“我看他多余!”丁葭月一撇脸,谁知扯得后背一阵剧痛,“我到底是怎么把他干掉的?”
“要讲到这个,就要先说之前的那几场……”
小桃端正坐好,刚打算继续转播擂台赛事,一个中年男子走进了房里。
他看到丁葭月神采飞扬的,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路小跑到床前。
“丁女侠醒来了?快让我看看!”这中年男子满脸胡渣,包着头巾,穿着深色粗布衣服,背后背着巨大的竹篓,腰间挎着白布包。
“甘遂大夫!”小桃赶紧站起来让座。
这个黑乎乎的大叔是大夫?丁葭月瞟了瞟甘遂油乎乎的衣袖和又黄又粗的手指,不信任感油然而生。
甘遂给丁葭月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四肢,最后一脸黯然跌坐回凳子上。
“……怎、怎么了?”小桃小心翼翼地问道。
“身体没什么大碍了,但是,丁女侠的武功怕是……废了。”
甘遂沉痛地宣布。
小桃当下就跪到了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丁葭月:
“葭月姐……葭月姐别难过,丁哥一定会,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
“嗯。”丁葭月忙点头,心里却纳闷:“我应该难过吗?”
从刚才听擂台比武时就从丁葭月心底里冒出来的一种感觉越发强烈——那是令人无法忽视的隔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