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涨秋风误》路雪宁宁

3、故事 岷山老人有

　　岷山老人有两个同龄的入室弟子，他们是孤儿，从小生活在岷山上。在他们十八岁的那一年，岷山老人寿终正寝了。两个伤心的徒弟按老人的遗愿，将他的骨灰从苍凉的岷山运送到淮水之南，那里曾经有他深爱的女子。
　　当两个弟子将父亲一般的师傅送到了他的安歇地以后，也开始了他们的江湖生活。
　　可是江湖的险恶又怎么是初出茅庐的小毛头能体会到的？纵使他们师兄弟二人武功再高，也斗不过险恶的人心。一年之中，他们师兄弟遇到了多少险境。有一次师兄弟二人被一群江湖人士追杀，落难峡谷，被一农家女子救起。而这个女子由于救了他们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于是十九岁的他们就带着十六岁的农家女子一起闯荡江湖。
　　慢慢，师兄弟二人分开拼杀自己的生活。很快，江湖上有了一个叱喝武林的山庄叫浮萍山庄，是这个师兄建立的。而师弟则带着农家女子四处漂泊，也有了一翻成就。当然这对男女也时常会回到浮萍山庄去看望世上唯一的手足。重要的是，在这一起闯荡的日子里，师弟和这个农家女子情素渐生，他们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今生至爱。

　　“至爱？”苏秋误若有所思，“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就是一种唯一的归属感。”
　　“所以，你急着出去，就是为了去见你的归属感了？”
　　“没错。静水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此次我去杀铜笺门十二死士，一定让她担心了。而且一年多没有回音，只怕……”
　　“只怕你的静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间？”苏秋误玩味着，“其实也是，如果不是我恰好救了你，你本来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是吗？”

　　“水……水……水”黑子男子发出痛苦地呻吟。

　　“水……水……水……”
　　……
　　“水……水……”
　　……
　　“水……水……”

　　忽然，苏秋误想到了秋堰啸受伤昏迷的那段日子，口中一直喃喃着“水”，恍然大悟，自语道：“原来他当时不是口渴要喝水，而是在喊静水。”
　　“你说什么啊？” 秋堰啸问道，他很少见到这个冷漠的女子会这样出神。
　　“啊？什么啊？”苏秋误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回过神，说道，“没有没有。”
　　“那可以放我走吗？”
　　苏秋误没有回答，默默离开了无端居。

　　一片雪白，不，是一片银白，点缀着许多细小的幽蓝的果实在上。
　　苏秋误的一身紫衣站在银白与幽蓝之中，显得很寂寞单薄，微微抖动的肩可以看出她此时的情绪很低落。觉得事有蹊跷偷偷跟踪而来的秋堰啸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怜惜之情。与她相处一年，知道她鲜少与人交流，也多多少少能感受她其实是很寂寞的，而这种寂寞仿佛是她与身具有的，无法排遣，无法消除。
　　空中反反复复响起了苏秋误略带颤抖的声音：“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颤抖最后变成了抽泣，断断续续地吟诵，仿佛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起全身一般，苏秋误跪坐在了丛中。秋堰啸看着寂寞的身影在银白的草丛中无助地颤抖，心有不忍，暴露了身形，走到了埋头哭泣的苏秋误旁边。
　　苏秋误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一身白衣的秋堰啸出现在自己身旁，顾不得将泪眼擦干，站起来问：“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秋堰啸面对这虽然美丽的瞳翦仍然有泪但气势又恢复到冰冷的苏秋误，很是后悔自暴身形，有些尴尬地说，“我看你突然走出无端居，这么晚，怕不安全，所以跟过来看看。”
　　苏秋误惊愕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道：“你担心我，所以跟过来看看。”
　　秋堰啸点了点头。
　　苏秋误喃喃地说：“从来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突然苏秋误看着秋堰啸说道，“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二十五年前，有一个受伤的年轻人误闯入谷，得到当时年轻貌美心地善良的谷主悉心照料。年轻人好了以后，爱上了这个救命恩人。而这个谷主也爱上了这个俊朗不凡的年轻人。很快他们结为了夫妇，在冰谷中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日子。
　　可惜的是恩爱日子终究抵不过谷中的寂寞。这个年轻人也应该是江湖上的好手，在两年的恩爱日子过后，也开始怀念江湖上的刺激日子，男人总是无法安于这样的隐退平静的日子。尤其是有一身好工夫一心想着建功立业的年轻人。
　　于是这个年轻人开始萌生了离开冰谷的年头，他的妻子怎样都不依，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留下来和自己守着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就这样拖着，时间久了，分歧也越来越大，甜蜜的生活慢慢出现了纷争。而这个年轻人终于在冰谷最忙碌的七月扔下了自己的妻子离开了他们共同的家，从此再也没有在冰谷出现。而此时的妻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妻子满怀希望，以为这个孩子是新的纽带，可以修复两个人出现破裂的感情。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与深爱的丈夫分享新生命到来的甜蜜，却被她的丈夫提前给抛弃了。
　　这个妻子在爱恨交织中将他们的孩子生下。她想爱这个孩子，却又恨孩子的父亲薄情寡意；她想恨这个孩子，却又无法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痛下杀手。这个女子后半生一直在爱与恨的折磨下疯狂的生活，终于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承受不住这些强烈的感情而选择了自尽，留下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你？”
　　苏秋误轻轻地点点头。她看着这片银白的草丛，说道，“我的母亲就是在这里死的，她死的时候非常痛苦，她选择了最痛苦的死法，却在死前都没有从父亲给她带来的痛苦中解脱。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总是要带着面巾吗？”
　　苏秋误突然面向秋堰啸，然后默默地将脸上的紫色纱巾掀掉。就在纱巾飞舞的那一刻，一张绝世容颜出现在秋堰啸眼前，然后，秋堰啸又看到了这张绝世的容颜被一道淡淡的伤疤给破坏了。
　　“你的左脸……”
　　苏秋误轻轻用手覆盖住左脸，用手指摩挲着的脸上伤疤，嘴角绽出一抹浅笑，勾动出两个笑窝，她说道：“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她太恨了，而恨让她无法解脱，于是她想用匕首杀了我这个让她看到就很痛苦的孩子，可却下不了杀手，最后划伤了我的脸。”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在她如瓷般的肌肤上划过，掉落在她的衣襟上。秋堰啸有中想用手去接住泪珠的冲动。
　　“最后，母亲看到了满脸是血哭着喊痛的我，就冲了出来，来到了这里服下了这些幽蓝的果实。你知道吗？这些果实是有巨毒的，服下会有致命的疼痛，然后死的时候人的头脑已经完全麻痹，什么也不知道，除了疼痛之外。” 苏秋误转向这片草丛，神情木然，只是泪珠一直地滴落，“可是我的母亲居然也把他们服下了，当我追出来的时候，她痛的在这里打滚，她不肯吃解药，她一心求死。可是她死前都没有忘记我的父亲，她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想忘记他，可是到她断气的前一刻她还喊着我父亲的名字。”
　　“苏姑娘……”秋堰啸接住无力跌落在丛中的苏秋误。
　　苏秋误伏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痛哭出声：“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母亲她不要我！她还有我啊！她还有我啊！可是为什么她从来都不关心我呢！为什么父亲不要我们？为什么啊……”
　　再坚强的女子都有脆弱的时候。而人总是与在自己脆弱的时候扶持自己人格外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