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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光】【藏史】对镜 ...

  •   对于一般人来说,“云州大儒侠史艳文”这八个字在出口的时候,总觉得说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不只是一种象征和希望,已经是一种高高在上神话般的东西,八个字如同一个咒,比东瀛人的“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九字真言更能打动和激励中原人。这其中的种种积累已经不是一句文化差异所能解释的事情了。

      每当史艳文面对投来的羡慕仰望等等等等目光,他的表情总会在温文尔雅的微笑之外透出一股子习以为常的无奈,现在总算可以单独面对着自己的长子,他总算可以索性连微笑都扔掉。

      “父亲,那我便退下了。”白发僧装青年对着史艳文微微欠身。

      “你叫我父亲的时候,表现的这般见外不是路出破绽么?”这一丝无奈变成了不耐,俏如来抬眼看到那张清雅而熟稔的脸孔上掩不住的煞气,也挺直了身体,表情随之变成了淡漠的彬彬有礼。

      “叔父确认窥视者已经走远了么?”

      “哈,叔父。”藏镜人翘起一条腿,索性连正襟危坐的姿势也不再保持,大大咧咧的单手搭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全不管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礼。

      在藏镜人的认识里,过去是面对史艳文的儿子,不用讲什么礼节,现在面对的“算是”自己的侄子,更不用和他客气。

      “以你对藏镜人三字的理解,我有能为确认这件事么?”活动一下僵了一个白天的脖子,藏镜人咧出来属于自己的张狂笑意,岔过话题:“你上次去时神蛊温皇说过什么?”

      “温皇前辈说,父亲的意识还没有苏醒,虽然不能借用他的功力进行下一步治疗,来逐步化消各处毒伤,但也正是因为无意识心神平稳,情况也没有进一步恶化……”俏如来徐徐说来,一面克服面对这明明是相貌衣着打扮分毫不差,可语音神态截然不同的人的吊诡感。他不知道藏镜人自己有没有发觉,就算是身为少数知道内情的史家人,也只有俏如来能凭着自由修习的佛家法门来保持勉强正常的心态面对这个男人,而小空,雪燕和鹰女连好好见一次面都做不到。

      藏镜人,史艳文,正邪不两立,就算是一切真相大白,风波暂时平息的时候,在很多人脑海中这句话还是根深蒂固。史家的孩子,更是听着这句话出生长大的。

      “史精忠,你觉得需要我亲自提醒他这件事的重要性么?”藏镜人一摆手打断俏如来的话,同时换个姿势大体上坐正,一道目光直勾勾扫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的正道需要的是史艳文而不是藏镜人,时间越久,我这个伪装就越容易被识破。那一边,嘿,”藏镜人冷笑一声“我不认为神蛊温皇没有能力让他醒过来。”

      “叔父……”俏如来微微苦笑着:“神蛊温皇毕竟是当代绝顶的医者,也是一名信人,父亲那边……唉,顺其自然吧。”

      藏镜人在说话间一直在端详俏如来的脸。就像只有俏如来才能和藏镜人正常面对一样,史艳文的四个儿女之中,藏镜人只看着俏如来顺眼些。俏如来和史艳文非常相似,不在相貌,而是眉宇间那种温文平和的神情和话语中娓娓听来的极柔软却也极坚定的语气。

      但是藏镜人看来,俏如来和史艳文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很不一样。这张脸和这双眼睛太干净,没有史艳文身上那种人情洗磨之后焕发的风神。少了这一点就像画龙没有点睛,铸剑没有淬火,欠一分差之千里。

      “这是你的想法,”藏镜人就一直盯着俏如来的脸,直到看得俏如来脸色发黑才笑着悠悠开口:“从今日情形来看,为公事为史艳文,我前去神蛊峰已经是必然,这样,你就不用再替我传话了。”

      “唉,叔父决意这般,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对着俏如来慌忙离去的背影,藏镜人心念一动,叫了一声“请。”

      “……请。”俏如来身形顿住片刻,有些不自然的回了一声,便压低帽檐走得更快。

      藏镜人过去有像这样道别过么……俏如来心中划过这个念头。

      “吾的医术如何,已经不需要对你保证什么,藏镜人”神蛊温皇摇着扇抿一口茶,就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说道:“不用强迫手段让史艳文恢复意识,对他来说利大于弊,也是最为稳妥而没有后患的方式,如果不计后果而只求迅速唤醒意识,对我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样做的后果无论是你还是中原正道,只怕都承担不了。”

      “原来也有你的医术办不到的事。”坐在圆几对面的藏镜人双手抱胸咧嘴一笑:“那我问你,以你的预计最迟什么时候史艳文能醒来?”

      “迟,在两个月之内,这之前如果史艳文能自行恢复意识,是最好的结果,两个月之中,我也可以用针术结合蛊术的方法压制伤势与毒性,届时一切妥当,便能再以灵枢还神之术唤醒意识。”神蛊温皇羽扇遥指藏镜人面前的茶杯,淡然笑道:“茶凉失味,藏镜人不饮些润喉么?”

      “哈!不用,就算藏镜人胆大包天,也没有狂妄到自认为可以高过神蛊的手段。”藏镜人大笑一声,霍然直立,背对神蛊温皇道:“接下来你照你的计划吩咐各方组织动作。我去看他,老规矩。”

      神蛊温皇的声音依旧那般波澜不兴:“这点,你大可不用一再重复了。”

      此时的藏镜人早已退出门厅,神蛊温皇相信这句话藏镜人一定能听得见,但没有一次真正记在心中。

      也许是因为有别的更加沉重的东西已经将藏镜人的心填满,比如大半生的恩怨纠葛,和身系情仇的那一人。所以其他对于藏镜人来说,已经没有放进去的缝隙。

      “或许一切,不都是枉徒劳啊。”神蛊温皇自斟自饮,顺带为一壶好好的冻顶乌龙居然遭到这样的误解和冷遇而微微不平。

      “史狗子。”

      藏镜人靠在床帏旁边的墙上,还是双手抱胸,仰着头,仿佛在找房梁上的蚂蚁般双眼一眨不眨的直勾勾看。

      “好吧,是我不对,我不这么叫你了怎样?神蛊温皇开的什么保济方子看来对你还是没什么用,三天前看你是竹竿,今天变成麻杆,我说他是庸医他自己不承认,你儿子不承认,你自己对这一点总有切身体会了吧。”

      现在的史艳文没什么可看的,自己拿个落地镜过来,然后照这里面的样子因为闷在屋里两个多月再三四成苍白,再把身上的腱子肉消下去七七八八差不多就是史艳文现在的样子。

      藏镜人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只伸在被子外面的左手,可以看到每一根骨节和每一条筋络,也许看到这只手,初学医术的小鬼很快就能知道手上的血脉骨骼是怎样的……藏镜人想到这里“呸”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死盯着房梁,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砍出一道似的

      ……更正,现在是八成半。

      “等以后再跟你一起平了神蛊峰也不晚,就这么定了。”

      “前天史存孝给我扔了封飞书过来,叫我帮他还有史仗义,史菁菁问你的情况。他有没有搞错,想去问你怎么样直接找史精忠问不是更省事么?再说见面还不是两头都不痛快,难道他还想还要我一封飞书扔回去?他拉倒吧。”

      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谁知道这三个小鬼搞什么名堂,藏镜人心中依次划过四张脸,很奇怪,史家四个小孩都在向这一种粗犷的方向发展的,虽然能依稀看出来史艳文……好吧再加上藏镜人自己的影子,但是猛一看还真难发现,藏镜人一直想问问史艳文,他就对自己比儿子女儿长得还要脸嫩这件事情一点想法都没有?

      好吧,再加上自己这张脸,真麻烦。藏镜人使劲搓两下脸,嘟哝一句:

      “好吧好吧!反正‘万恶罪魁藏镜人’已经伏诛了,我就顶着你的身份好歹顺便再做两件好事。‘史艳文’的名声难道都是这样做白烂好人做出来的?骗鬼啊。”

      “‘那现在谁是史艳文,谁又是藏镜人呢!’你当时用‘藏镜人’的身份接受万教公判,我现在用‘史艳文’的身份四处救火,嘿嘿,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当时也的一句气话,现在看起来还真被自己给乌鸦嘴说中,自作孽啊!”

      藏镜人说着转过目光,正巧不巧就停在史艳文的脸上。就算是变成皮包骨头,史家顽固的遗传还是让史艳文的一张脸看起来除了惨白以外没什么太大变化,有那么一刹那藏镜人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时,也是对着这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是那时候的眼睛是睁开的就是了。

      “……如果时间愿回头,我希望杯抓走的人是我。我愿意为你承担一切的痛苦。”

      “史艳文,这是你欠我的!”

      “既然是你欠我,那么怎样讨还轮不到你来决定,不是么史艳文?你觉得你所安排的一切我就该全盘接受,就因为你是我什么大哥之类的理由?你觉得‘牺牲你来换取我的生存’,这样的做法能对一个和你斗了几十年的人有什么作用?你以为你用尽手段完成这个计划能换得多少人的支持,你说不服你儿子女儿说不服我,连神蛊温皇一个跟你没什么交情的庸医都对你的做法全部做法没半分认同!而你偏偏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而我藏镜人,需要你这样的牺牲来苟活在世么?史艳文啊史艳文,你到什么时候都是天真、愚蠢、固执、假仁假义的叫人厌恶啊!”

      等藏镜人安稳住自己的情绪,才发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床边,眼前是史艳文放大的脸孔,快变成透明的眼皮能看到青青紫紫的血丝织成细密繁复的纹路。

      藏镜人如遭雷殛一样弹起来,然后他突然很想笑,然后他真的就哈哈大笑了,越笑越哑越笑越抽搐的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忘了,我在这里吼破喉咙估计你也听不到,做这个白工有什么用?”

      藏镜人似乎看到史艳文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果断的把这个情景归结为因为自己刚在笑得太厉害还在天旋地转中所以眼花,直到下一刻他看到史艳文的左眼皮真的微微颤动了一下。藏镜人顺理成章的把“要温柔地对待伤患”这条武林人很容易就忘掉的真理抛在脑后,冲过去一把攥着史艳文的双肩把他轻而易举的就提起来,每吼出一句就伴随着一个猛力摇晃:

      “其实你能听到,以我这几十年对你这个仇敌了解,你肯定能听到,而且一定想反驳我来证明你的正确是不是?那你来说话,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用你那个什么名扬天下的文采来把我驳倒,这不是你以前最喜欢做的事么?藏镜人等着你的谬论,来啊!”

      良久,没有一点回音,只有藏镜人有些急促的细微呼吸声。最后,藏镜人垂下头,松开手指,任由史艳文的身体软倒在自己怀里。肩上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有些枯黄的头发在中衣背后画出粗细不等的凌乱线条,藏镜人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或者别的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一缕一缕的梳理史艳文刚刚被自己晃得乱蓬蓬的头发,一边梳一边碎碎念活像个跟娘家人抱怨的小媳妇:

      “……我真是讨厌做‘史艳文’,一天比一天讨厌,每天在人面前都要微笑、正襟危坐、彬彬有礼、虚与委蛇、勾心斗角……难怪你那么虚伪,过的一直都是这种日子弄得我也一天比一天虚伪了。哈,我居然开始跟你吐苦水,哪里像藏镜人藏镜人的作风?你尽管嘲笑吧,不过我怀疑你肚子里的那些墨水里面呛声的词语用十个手指就能数过来,切,跟你斗口总是一点兴味都没有。”

      胸膛感受到另一个人传来细微而且对于一个绝顶高手来说有些急促的呼吸,藏镜人恍惚间好像回到那时抱着史艳文急匆匆赶到神蛊峰的时候,那才是第一次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藏镜人直到被神蛊温皇轰出内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路上没有半分因为抱着几十年宿敌的厌恶不适或者别的什么反面的情绪;而在怀抱里面那时还算是不小的分量从身上分离的时候,藏镜人居然破天荒产生一种仿佛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分离开的感觉。没有痛,中毒重伤的又不是自己当然没有什么痛,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空了一块,缺口的地方有猛烈的风呼啦啦的吹。

      骨肉相连,血浓于水就是这种狗屁感受?要不是顾着那个抱着刀的小姑娘,藏镜人那时候在门厅里真想哈哈大笑,震塌房子拉倒,正好掐断这种无聊之极的想法。

      再看现在,穿着史艳文的衣服给史艳文梳头,藏镜人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被扭曲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了。他叹了口气,梳头的手停在史艳文脑后,从发间传来极为淡薄温度,要不是根基到了藏镜人这个水准,恐怕就难以区别现在的史艳文是活人还是尸体。神蛊温皇说过,为了在史艳文恢复意识前稳定伤势,所以让他处于类似龟息的状态,因而现在史艳文的体温远低于常人。藏镜人托着怀中人的后脑让对方更靠近自己,任由史艳文充满苦药味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自己的领口里面,用极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轻柔而且含糊的声音对史艳文的耳朵呢喃:

      “你告诉我,我现在还是藏镜人么?”

      “你依旧是史艳文,可是我,哈,我都不清楚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我和你都习惯和人交谈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可是你知道么,现在每次我看到对方眼睛里面居然是你,连我都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恐慌。每到那时我真想跳起来跟那个人吼一句,我是藏镜人,是万恶罪魁藏镜人……但每一次我都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眼中的你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看着你一点一点把‘我’蚕食掉。”

      “现在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早点醒来,无论用什么代价。你的命,哈,你还是自己留着,我只想取回真正的我,真正的藏镜人而已啊……”

      “既然你说我们是光和影,那失去光明只留下影子支撑,这个天地只有一失序的条路。”

      “史艳文啊……”

      “主人,藏镜人这次已经停留太久。”

      “吾心爱的蝴蝶,不打扰他和史艳文独处,是我和他定下的老规矩。而且藏镜人说得越多,吾这冻顶乌龙才能更顺利的卖出去,不是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光】【藏史】对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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