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乱之风》天初晓

4、chapter 04

　　「你怎么来了？」齐远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秦浩枫睁开眼睛笑了笑道：「家里没人，我一个人呆着没意思，索性过来看看。」
　　「你整个就是一个工作狂！」齐远君没好气的说道，「你家小……」恰在此时他的传呼机响了，从秦浩枫耸了耸肩道：「我出院前了，待会儿再说吧。」
　　「去吧。」秦浩枫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了动筋骨。
　　上午7点一个病人被送了过来，正式上班的秦浩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问道：「什么情况？」
　　「跳楼。已经昏迷，心率35，血压50/30，呼吸频率每分钟不到10次。」
　　秦浩枫一边拿出手电笔看着病人的瞳孔，一边絮叨：「怎么这么多跳楼的？什么压力这么大，都快成时髦了……外伤失血性休克，双腿粉碎性骨折，肋骨多处骨折，送抢救二。」
　　「急查血常规、血型、凝血全套，开放三个静脉通道。贺斯1000ml快速静滴，多巴胺20㎎入5%葡萄糖300ml静滴，706代血浆500ml静滴。」
　　秦浩枫看了看病人满是血的头部，摸了摸后脑勺道：「颅骨骨折，随时有塌陷的可能。25%甘露醇150ml入壶。」
　　「室颤了」护士低声提醒道。秦浩枫抬头看了看生命体征监测仪，心率果然升到了204次。秦浩枫转身拿过除颤仪，道：「200瓦秒！」
　　「200瓦秒充电完毕。」
　　「都闪开！」秦浩枫击了一次，没有反应，「300瓦秒。」
　　「300瓦秒充电完毕。」
　　第二次，心跳还是没有恢复正常，秦浩枫咬了咬牙，道：「360瓦秒！」
　　「360瓦秒充电完毕。」
　　刚击完，病人的心跳就成了直线，秦浩枫丢下除颤仪，做起了胸外按压，可一直不见心跳恢复。血压也很快降到了0。秦浩枫盯着监测仪道：「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气管插管。」
　　四十分钟后，秦浩枫终于停止了抢救，查看了瞳孔及颈动脉之后，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挂钟道：「宣布临床死亡。死亡时间……7点47分。」
　　将善后工作丢给护士，秦浩枫拖着疲惫的身躯除了抢救室，坐在门边的排椅上休息。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对分诊台的宁君茹道：「茹儿，有没有一块硬币？就我用用。」
　　「有。」说着宁君茹从兜中掏出一枚硬币，抛给秦浩枫。接过硬币，秦浩枫起身向诊疗室走去，边走边道：「明儿还你。」
　　刚在诊疗室坐下，就见齐远君走了过来，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道：「继续今天早上的话题。你家那位去哪了？家里怎么没人？小轩呢？」
　　「小轩我送回我爸妈那了，他得上学。至于辛杰旭……我送回家了。」
　　「我说的嘛，你就是中毒了。」齐远君肯定的说道，没等秦浩枫搭茬就自顾自的说道，「去年他走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记得那是凌晨1点你就来上班了，那天你还应该歇班的，接着你连轴转了45小时。累倒在手术台上。」
　　「都过去了，提他干嘛？」
　　「我只是想说，辛杰旭在你心中的地位……已经升高了。对了，小屁孩怎么不缠你，乖乖走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走的时候，我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现在还小，把GAY当做一种时髦和潮流。等他长大了，成熟了就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多幼稚了。」
　　日子平淡而忙碌的过了两个月，冬天已经悄悄的来了。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没有接到过辛杰旭一通电话，更别说见面了。这个人，好像从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样。弄得秦浩枫有时候甚至在想，曾经他的骚扰，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呢？而现在，梦已经醒了。
　　「爸爸，你又走神了！！」肯德基餐厅里，秦启轩挥动着满是油腻的小手向秦浩枫抗议道。秦浩枫笑眯眯的给儿子递上一张纸巾道：「吃完了吗？」
　　「吃得好饱哦。爸爸为什么不吃呢？」秦启轩望着自己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包装纸，又看了看秦浩枫只有一杯咖啡的前面，不禁好奇的问道。
　　秦浩枫笑着摸了摸秦启轩的头发道：「爸爸不想吃。走吧，我们回爷爷家。」
　　「爸爸，为什么一直没有看到小旭哥哥呢？他去哪里了？」路上，秦启轩好奇的问道。秦浩枫看了一眼儿子道：「他回家了啊。」
　　「回家？为什么要回家啊。」
　　「因为小旭哥哥也有爸爸妈妈啊。就像你会想我一样，小旭哥哥也会想他的爸爸妈妈啊。」秦浩枫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辛杰旭被自己遣返回家的事。可当他不经意的长路边一瞥之后，在他心中苦心营造的辛杰旭一家和睦相处、其乐融融的场景便被击碎了：锦园小区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施工工地。难怪那天到这里来的时候觉得，气氛怪怪的，大门口连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那时就已经准备拆迁了。哪……辛杰旭去哪了？
　　秦浩枫心头一紧，他恍惚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好似亲人永远离去的感觉：是的，辛杰旭真的消失了，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打开门，迎接他的是父母两张慈祥的笑脸，秦母上前接过孙子道：「小轩今天开不开心啊？」
　　「开心。爸爸带我玩了好多好多地方。」秦启轩一边说着，一边激动的看着爸爸，兴奋的说道。秦父笑了笑道：「浩枫啊，今天难得休息。咱爷俩喝两杯？」
　　「好啊，我今天陪你干两盅。」
　　秦母看着父子两人其乐融融对酌的场面，不忍打扰，只轻轻的对秦启轩道：「奶奶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嗯。」
　　秦浩枫笑眯眯的目送儿子进了浴室才将实现收回。秦父帮他斟了一杯酒道：「浩枫，你真的准备就这样单身带小轩一辈子吗？」
　　「这有什么不好吗？」秦浩枫夹了一筷子下酒菜反问道。
　　秦父笑了笑道：「爸想说的是，你可以给他世间最多、最幸福的父爱，但你却给不了他一丁点的母爱。缺少了母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秦浩枫停下筷子，坦然道：「爸，你知道我……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没错，我是理解你的，所以我没怪过你。只是我希望你能多为小轩想一想。他现在还小，还不太懂得母爱的珍贵。当他意识到母爱不可或缺的时候，你准备怎么同他解释？」
　　「我现在只想让小轩快乐的生活下去。其他的……暂时不想考虑。」
　　秦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秦浩枫趁机岔开了话题：「今年我们可有一个副主任医师的晋级名额，我准备试一试。」
　　「好啊，懂得上进就行，虽然几率不大！」
　　「你还真别打击我，想我主治医师也干满5年了，论资历也够格了。相当年我刚进医院一个月就准备冲刺主治医的时候，你就打击我。说我乳臭未干，工作经验不够。可结果怎么样？我晋上了！全院年龄最小的主治医师，怎么样？！」
　　「臭小子，我那哪是讽刺你啊。我那叫激励，懂吗？说实在的，你晋主治医师之后，我就怕别人在背后嚼你舌头，说你靠着老爹往上爬。后来孙浩告诉我，凭你博士生的学历，一进医院就应该是主治医师的，为了历练你才让你干了一个月的住院医师。我才放了心！」
　　「其实，当时我也跟您一样怀疑过院部。毕竟凭着你卫生厅副厅长的关系，你有足够让我迅速爬到主任医师的能力不过现在好了，你不在是省卫生系统直属领导了，调到省人大做个教科文卫主任委员也不错嘛。」
　　「白眼狼，为了自己的声誉，不顾老爹的权利。你知道你爹我为此失落了有多久吗？你了解那种大权旁落的滋味吗？」嘴上这么说，可秦父的表情却是那么的轻松。
　　「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是因为太闲了才失落的。当年非典的时候你忙的是上蹿下跳，去乐此不疲……难怪齐远君说我是工作狂，遗传您的！」
　　「小齐好久没来坐坐了吧。改天有时间请人家来坐坐。」
　　正说着，秦启轩光着屁股从浴室里跑了出来，秦母拿着毛巾跟在后面嗔怪着：「你慢点跑，别摔着。把身上的水擦干了再去找爸爸！再给冻感冒了！」
　　眨眼的工夫，秦启轩已经到了秦浩枫的跟前，趴在了他的腿上。秦浩枫接过秦母手里的毛巾道：「妈，我来擦吧。」
　　「让爸爸擦，让爸爸擦！」秦启轩兴奋地往秦浩枫手里的毛巾上蹭。秦浩枫笑着残干了小家伙头发上的水。
　　当晚在秦启轩的强烈要求下，秦浩枫留在了父母家中搂着儿子睡了一夜。秦启轩拼命往爸爸怀里挤，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秦浩枫轻轻笑了笑，环住了秦启轩。
　　第二天早上6：30，秦浩枫小心翼翼的下了床，习惯性的想到厨房弄早餐，却发现母亲已经忙活多时了。此时的秦浩枫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才27岁啊。父母并不是七老八十的老骨头，还能做饭呢。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秦浩枫好奇的走向厨房，却发现早餐只是简单的几个煎蛋而已，毫无新意，更无创意！还不如辛杰旭做的早餐……自己怎么又想起他了？
　　看出了秦浩枫的失望与不满，秦母点了点他的额头道：「有蛋吃就不错了！洗手去，等你爸跑回来就开饭。」
　　秦浩枫做了个鬼脸就去了洗手间。吃过早饭，同秦启轩依依惜别之后，秦浩枫驱车感到了医院，正好碰到了学生集体性的食物中毒大爆发。整个医院乱了套。
　　院长拍了拍手，招呼医生护士道：「大家不要乱！现在执行B组第2号紧急预案，所有人按预案规划各就各位。不要慌，听明白了吗？」
　　「是！」
　　十几个护士从早上8点多一直忙活到晚饭前，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几口，总算是把病情给稳住了。望着一些轻度中毒学生活蹦乱跳出院的样子，秦浩枫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当医生最大的了却莫过于此了吧。
　　下班前，段森霈悄悄地将秦浩枫和齐远君拉到一旁道：「午饭没吃好。等你们下了班我请你们吃宵夜，好不好？」
　　「就你？」秦浩枫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是24hours住院医吧。你能出得了大门吗？」
　　「别提了，我都请好了假准备出去观光呢，这倒好，一直忙活到现在。不过这假不能浪费了。咱仨出去聚一聚吧！」
　　「哟，段大夫，你这也太抠了吧。凭什么光请前辈不管我们这些师姐妹的死活了？咱可不带这么玩的啊。」耳尖的柳雁妮忍不住叫了起来，惹得其他护士纷纷走了过来，指着段森霈的不仗义。段森霈被众人吵的实在心烦，只得大叫道：「今晚没约会不知单的护士给我走吧！」
　　「噢耶！」达成目的的护士顿做鸟兽四散。段森霈无奈的朝两人耸了耸肩，三人相视而笑。下班后，一行十人浩浩荡荡的冲着某小饭馆就去了。
　　地点选在城郊，一家充满着乡土气息的小饭馆里。几个人在大厅里刚坐下，段森霈就把秦浩枫按在了副陪席上，然后叫道：「点菜！」
　　没一会儿，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下一刻就站在了秦浩枫的身后轻声问道：「几位想吃点什么？」话音未落，秦浩枫突然吃惊的站了起来。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他猛地转身，果然……真的是两个多月没见的辛杰旭！
　　两个月没见，他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黑了又瘦了。辛杰旭被秦浩枫猛地转身吓了一跳，待看清对面的人时，手上的笔一时没拿住掉在了地上，呆住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秦浩枫也没注意旁人，拉着辛杰旭出了餐馆。齐远君干咳了一声，挥挥手，找了一个服务员来，对众人解释道：「他俩好长时间没见着了，让他们叙叙旧也好。」
　　秦浩枫一直拉着辛杰旭到了自己的车旁，急切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家了吗？家……对了，锦园小区不是已经拆了吗？你家到底在哪里？！」
　　辛杰旭抿着唇没说话，秦浩枫猛的抓住了他的肩膀，低吼道：「说啊！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辛杰旭淡淡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先生，请不要给我添麻烦好吗？我正在工作！」
　　「先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杰旭没有说话，只是漠然的转身离去，任凭秦浩枫怎么喊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秦浩枫顿时傻了眼，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跟辛杰旭相遇，更没想到这才几个月，辛杰旭就变成这样冷漠的样子！
　　秦浩枫不甘心的追进餐馆，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跑进了厨房，不几个厨师的阻拦一把抓住了辛杰旭：「跟我出去，我有话对你说！」
　　辛杰旭没有反抗，怪怪的跟他出了厨房。秦浩枫拉着辛杰旭一直走到车旁，一把把他塞了进去，锁了车门，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道：「说吧，为什么不回家却在这种地方干服务员？」
　　「家？呵呵……」辛杰旭抬起头，冷笑了几下，眼眶中莫名的涌出了泪水，「回家？你为什么总是要我回家呢？我还有家么，你就叫我回家……」
　　秦浩枫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辛杰旭苦笑了一下，伸手揩了揩泪，接着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我曾经说过，我爸有个私生子。这个人，是我弟弟，更是辛家目前最大的、最合法的继承人。十年前，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父母离婚，我跟了我爸爸。我没想到，在他们离婚后的第三天，我爸就带回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到那时我才知道，那是我爸的私生子。原来，在我三岁的那年，我父亲就背叛了我和我母亲。
　　「十年里，我一直得不到辛家长子应有的待遇，我一直向一个寄住在别人家的孩子，每天小心翼翼的生活着，每年的生日都不敢靠口要什么，只盼着有个蛋糕就行了，可往往……连个蛋糕都没有。半年前，我父亲去世了，我最大的靠山也到了。他们娘俩开始变本加厉的羞辱我。我父亲的律师偷偷告诉我，我父亲的遗嘱里曾经给我留了20%的股份，但是被他们拿走了。可是他们不敢动用着20%的股份，值得冻结了18%。只留个了我位于锦园小区的一座旧房子。
　　「我本想认了，谁让我都不过人家呢，可谁知，一个月后，拆迁办的人却突然找上门来，嫌我一个月之内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要拆迁了，可怜的我，一份拆迁款都没拿到就被人赶了出来……」
　　「后来呢？」秦浩枫低声问了句，却发现嗓子已经有些暗哑了。辛杰旭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上翘了翘：「再然后，我就服了安眠药，准备去找我爸算账。可是却遇上了你，睁开眼见到你焦急的样子，我有那么一瞬间天真的认为，老天爷没有放弃我，他把你送给了我。于是，以后每天我都活在梦里。每天见到你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我还有你可以看着……后来，我突然发现，是我太……我就像一个溺水者突然抓住了一根棍子不肯撒手一样，缠上了你。后来我明白了，你跟我终究……你有家人，有孩子，有那么多的同事、朋友。是我太无赖了！你把我送走以后，我就告诉我自己，我不能再这样骗自己了。你只是个医生，救死扶伤只是你的职责。是我自作多情了。那些日子，给你添了不少烦恼吧。很抱歉……」
　　秦浩枫叹了口气，道：「你们家是鑫海集团吧……」
　　「是！」辛杰旭点了点头，却发现秦浩枫没再说别的，苦笑了一声，「该问的你也问了，我都毫无保留的回答了，给放我回去了吧。我还有活要干。」
　　「什么？回去？！」秦浩枫从走神中回过了神，大叫道，「不可能！我不会让你走的，给我回家！」
　　辛杰旭倔强的摇了摇头，道：「我渴望拥有你的爱，但不想得到你的怜悯。在你搞明白对我的感情之前，请……不要来找我。」
　　辛杰旭说完，便打开车锁进了餐馆。秦浩枫突然失去了追出去的力气，他真的没搞明白自己对辛杰旭到底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到底是同情多一点还是爱情多一点。
　　爱情这个东西，真的很难搞明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