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未央》方辛

55、第五十五章 我从大雨里

　　我从大雨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干的地方，发带松了头发披散开，我猜我大概像个女水鬼一样狼狈。往楼上爬的路上我在想，喝了酒又淋了雨，明天起床不感冒发烧的就太不正常了，不如趁机在家里半死不活的窝个两三天，病好了我也许就复活了。

　　第二天一早，天不遂我愿，平日里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点儿小雨小酒对我丝毫没有影响，一觉醒来身体不但没有任何异样，反倒更生龙活虎了。

　　老天待我还是极好的，我心想，转念便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滚过来滚过去，期期艾艾的不能自已。凄凄惨惨的滚了半天，我爬起来继续给莫简打电话。莫简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我沮丧的挂断了电话，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停地看，直看到天花板上的纹路模糊成一片，跟看万花镜儿似的，我翻身往床单上蹭了蹭，爬下床去吃东西。

　　接下来我又打了两天电话，心里打了好几篇腹稿的开场白，不能过分不能急躁不能咄咄逼人，虽然我已经焦急的快把自己烧着了。可是莫简的电话没有给我任何发挥自制力的机会，它始终无法接通。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也许莫简忙的没了时间，又或许手机没了钱，总之可能性无数，就是不去想她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我推翻了，只剩下一个我最最不愿面对的电话，是的，我的手机号码被莫简设成了黑名单，即使打爆了也无法接通。内心的积怨愈加深刻，我一怒之下带着志愿表去了学校，不管不顾的填了我花了两个小时扫选然后临时做决定选的学校。

　　事实上我的高考成绩出乎意料的好，虽然只是刚刚过了一本分数线，擦边擦的很危险，却是我超常发挥的结果。不得不说这个成绩完全归咎于莫简的棍棒教育，她在高三下学期跟后妈一样凶狠的督促我学习，真的连棍子都操上了，静悄悄的放在一旁，我一低头就能看到，粗细跟手腕差不多，槐木的。她动不动就把棍子握在手里颤两颤，威胁我做错题就敲屁股，然后在颤两颤，看得我胆战心惊不说，还直冒冷汗，被逼的没着没落的只好死命学。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呀，成绩过线了，也算是得其所。

　　我跟莫简汇报成绩时喜滋滋的说：“所以说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啊。”

　　莫简在意大利开心直笑，笑完了又尖叫，声音大的振聋发聩，我不得不把手机拿得远远，等了将近一分钟才重新放在耳边。我不知道她开心什么，问她她不说，只是神神秘秘继续笑了半分钟，轻轻咳了声道：“我为你开心啊，好开心，啊，真开心！”然后她又开始笑，我跟着也开心的笑起来。

　　然而此时物非人非的，她开心什么我反倒不想知道了。成绩下来的第二天，她的电话就无法接通了。如此巧合的事件交接，让我不由得去猜测，是不是她的任务顺利完成了？而我和她自此再也没了瓜葛？

　　我报的是西部某个偏远城市的农科S大学，学的是生物技术与制造。我之前上网查了查，据说该技术能发酵制造啤酒和白酒，虽然我的酒量不咋地，兴趣还是盎然的。

　　志愿书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笑眯眯的问我是不是决定了，是不是真的决定了，并且好意的提醒我第一志愿的学校位置偏僻，我的成绩绰绰有余，被录取的可能性几乎百分之百。我郑重其事的点头说：“决定了！真的决定了！不会改了！”心里加了一句“谁改谁王八！”，默默地严重警告自己不能变心，一旦变心就成王八了。

　　交了志愿书，我长舒了一口气，回去收拾了衣物，果断又干脆的背起行囊全国游去了。背包里除了衣服和一架单反什么都没带，任何通讯工具都没有，只是一门儿心思的在祖国的大好河山里专心游荡。就那样与世隔绝一样的神游了一个来月，游了七个城市。其中三分之二的时间耗费在火车公车以及走路上，其余的三分之一中一半的时间在睡觉，另一半的时间随便看看风景吃吃特色小吃。

　　神游期间，我对我和莫简的关系进行了一番深入而慎重的思考。岳鹏是莫简家人以及亲友默认的莫简的丈夫，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从莫妈妈的语气来看，他们俩这会儿之所以不结婚，大概是因为不够年纪。莫简连婚纱都设计好了，等她到了法定年纪，两个人一定是立马就去领证置办婚礼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贸然插足于她和岳鹏之间的名副其实的第三者。更何况我是女生，无法娶莫简回家，即使莫简跟岳鹏分了手，莫妈妈和莫爸爸也一定不会让她跟我在一起，有哪个父母能够接受自己的女儿是同性恋的？我妈妈也不会接受的。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结束了算完，省得以后处理起来麻烦。

　　我最讨厌麻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站在巍峨的华山顶峰，我闭上眼睛紧紧地握住了双手，山风萧萧，急速的从我的身侧吹我。就这么定了，结束就结束了。

　　我带着我的旅行中思考的收获回来的时候，S大的通知书到了，莫简回来了。

　　其实莫简在我离开后不久就回来了，她因为联系不到我把归国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我们俩的离开与归来前后相隔不到三天。

　　莫简跟我说，她在欧洲跟我遇到的情况极其相似，给我打手机提示无法接通，给我发送邮件提示无法发送；然而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已经失忆了七年，压根记不得所有的事情。

　　她在欧洲几乎用遍了所有联系方式，始终没办法联系到我，心急如焚的几乎跳脚。原本想立马飞回国，却被莫杰和岳鹏拦下了。两个男的轮番上阵此起彼伏的安抚她不要心急，给出各种理由，信号不好网络故障我人不在服务区内等等，总之好说歹说生拉硬扯的让莫简在法国多呆了一个多礼拜。莫简终于还是跳了脚，马上买了机票飞了回来。然而那时我不仅改了最初的志愿，还消失的杳无音讯，彻底不在服务区内了。

　　其中的手脚自然是陈志义联合莫妈妈一起动的，他们在我们高考前便筹划了整个计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甚至联合了莫杰和岳鹏一起，为的是断绝我们两个人的联系，离间我和莫简的关系。

　　莫简并未被其所动摇，她是认定了变不动摇的性子，对我对她自己都有信心。她相信我正如相信她自己一般，所以她也相信我相信她就如相信我自己一般；然而我的自信一向脆弱的不堪一击，轻微的敲打就能出现裂痕甚至破碎。两个人，特别是一对情侣，只要其中一个人受不住他人的挑拨，关系就会如同绷紧了的橡皮筋一样一挑就断。而我就是那个受不住挑拨的人，直接导致了我和莫简之间的分崩离析。

　　莫简回国之后得知我改了报考志愿并且断绝一切通讯的出门旅游了，一下子便猜到我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她了解我自个儿善于把事儿闷在心里慢慢消化的作风。她担心跟我再次擦肩而过，便压抑住想要遍地寻我的念头，耐着性子的在租住的房子里等了我一个月。她要跟我解释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以及她的猜测，希望能够跟我商讨一下应对父母的对策。然而我回到住处，不等听她解释便急急忙忙的跟她提出了分手。

　　莫简坐在床上，我低着头坐在她跟前的椅子上，语速急切的跟她说：“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开始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可是一连一个礼拜我就知道不会是信号不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不想接我电话。我不知道你现在来我是想跟我说什么，你不要说话你先听我说。”我看了她一眼，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我连忙低下头，舔了舔嘴唇说：“其实我知道你早晚是要跟岳鹏结婚，你妈妈说你连婚纱都设计好了。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猜了又猜，可是你知道我有时候比较笨，想了好久。我想你跟我可能是图个新鲜，也或许是想尝试一下其他的恋情，等尝鲜尝够了就离开了。”我抠了两下手指，轻声说：“我、我现在不想玩了，好无聊的。”

　　她沉默的看着我，忽而笑了几声道：“涵涵，你在说什么？什么尝鲜？”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扶在我的膝盖上，仰头温柔的看着我说：“涵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我急忙打断她的话，低头搓着手指张了张嘴，说：“莫简，我们、我们结束吧。”

　　我以为她会再继续说点儿什么，可是莫简只是看了我半晌，站起来转身离开了租住的房子，狠狠地甩上了大门。

　　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之前的一个多月这里只有莫简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淡淡的馨香，一缕一缕。我躺在床上，抱着满是莫简味道的薄毯，闭着眼假寐。湿凉的眼泪沿着我的脸侧流下来，枕头上很快浸湿了一小片。

　　我没想到回来竟然会在楼下遇到莫妈妈，原本在旅途中产生的念头已经淡去，在莫妈妈跟我谈过话之后却故态重萌。

　　莫妈妈说：“你们两个人的事，简简早就告诉我了。她告诉我你妈妈去世对你打击很大，必须有个人在你身边安慰你。简简平时虽然不怎么跟人亲密，可是心地却很好，做妈妈的当然知道她提出要跟你住在一起照顾你，我并不反对。然而后来她告诉我你喜欢上了她，我原本想直接分开你们，可是简简跟我说临近高考，如果突然分开一定会让你受到影响，后来她答应我高考结束就离开你，我才让她跟你继续在一起。”

　　我陷入到莫妈妈早已得知我跟莫简的关系的真相中不能自拔，听完莫妈妈的话变得更加无措，我望着莫妈妈小声说：“可是简简跟我说她喜欢我的，她亲口告诉我的，她不可能不喜欢我的。”

　　莫妈妈笑了笑，抿了一口茶说：“她当然喜欢你，可是她最喜欢的是鹏鹏，哦，岳鹏我想你认识吧？我们家和岳鹏世代交好，鹏鹏跟简简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两个人在初中的时候开始谈恋爱，我们做父母也由着他们去，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们俩早晚是要结婚的。简简小的时候问她要嫁给谁，她想都不想就说要跟鹏鹏结婚。在高一的时候，简简设计了六套婚纱，都很漂亮，就等他们结婚的时候穿呢。简简没有告诉过你吗？”

　　简简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简简当然没有告诉过我。如果不是在她的生日宴上见到岳鹏，我甚至都不晓得有这个人；如果不是彭绽告诉我他是她的男朋友，我更不晓得有这号儿人存在。

　　几日来火车上没有睡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我抱着毯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自那之后直到我去S大报道，我都没有再见过莫简。她的行李是莫杰过来收拾的，三箱的衣服和三箱的书本和画具。莫杰整理物品的时候我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着他把衣服揉成一团，等他转身去整理书本和画具，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成团的衣服拿出来叠好重新放进去，然后拉上拉链。

　　我犹豫了再犹豫，终于在莫杰离开之前问他：“简简她，她报的是X大是么？”看到莫杰抱着箱子停下来专注的看向我，我忽然有些不自在，揉揉鼻子又说：“那个，我没问她，所以，那个……”

　　莫杰笑了笑说：“嗯，X大的设计系，她前天已经去报到了。”我点了点头，他问我：“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学？”

　　我扯扯嘴角道：“哦，我后天走。”

　　我在第二天飞去了S市，开始了崭新的生活。然而在崭新的环境里开始的生活，莫简依旧是那个浓墨重彩的主角。她无时无刻的出现在我的每一个场景中，无论在哪个地方遇到什么样人我都会自发的把莫简安置在其中。有好几次看到对面走来一个女生，我都恍惚间以为是莫简，再定睛时就发现只是走路的姿态相似罢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结束了，是我亲自提出来的，莫简因此连道别都没有跟我说，以后能否见面也完全在于她的选择。

　　我在S大每天寝室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游荡着，就在我以为跟莫简从此天涯各路的时候，她却忽然出现在我S大的校园，神奇的拨通了我在S市的手机号，问我：“涵涵，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