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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跋涉篇之第一章 出宫一刻, ...


  •   1)
      夜雨飘泊,一入夜,偏偏多起了水汽。沉静的魏宫入夜后便如沉睡的婴儿,带着最纯洁无瑕的天真眠得安然自在。便好像那些曾经充斥着厮杀与流血争锋的过往只是传说。如今,它是有一种要告别久远的记忆,而后凤凰涅磐重生的姿态。
      冯善伊抖去斗篷上的雨水,交给身侧的一个侍女,那侍女说她主子哭着哭着便睡去了。冯善伊一挥手让她们先撤下,一路缓缓入室中,果真见赫连莘连帘子都未拉下,就那么抱着小西施沉沉睡着。她靠过去拉下帐子,又替赫连盖紧被子,坐在脚踏上端详着赫连眉眼,一只手延着她五官缓缓移着,却不敢触上,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傻丫头,终于肯说离不开我了吧。知道听你承认,我有多开心吗?你不过是嘴硬,却也撑不了再久。可是,我不能再毁了你的人生。”
      由窗外望去,远山便似近在咫尺,却实则远在天边。冯善伊起身靠了窗边,低哑的声音回绕在狭小的内室中:“那云中是个什么地方,柔然年年兵犯,听说掳去了不少魏国女子,还有大漠的风硬冷得可怕,还不得把你这张嫩脸吹得又老又黄?!我难得做回好人,你且饶了我这回罢。到时候哭天抢地抹泪后悔,不都成了我的罪过。魏宫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在这里尚有亲人可以依附,尚有小小的权势可得自由。可困在云中,就好似困在魏都的冷宫,去了那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西施似乎醒了,由床檐上蹦下,滚入冯善伊脚边,她笑笑,便抱起她回了赫连床前,埋下头凝着赫连笑:“我让你举着灯火好好看我,看清我这张脸,你偏是不肯。我啊,才不是什么好人。像狗一样生存,又能有多少风骨气节?!可良心还在,便是替你不值。我不值得你牺牲一切的追随。所以,你千万要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这才是让我眼红了许多年的赫连莘。”
      风卷入室,冯善伊觉得自己脸上生疼,摸去才知是落了泪。她嘲笑自己一番,笑了笑又道:“拓跋濬看上去不是什么坏人,他有帝王的气度,也有作为一个人的良心,你若看他看得过眼,便随了他,兴许还能有另外一段人生。可我,确是输了,并不是刚刚他说了那番话才输的,是拓跋余的死,不,或许更早,早在拓跋余宁愿背弃朝臣立你为后,也不选我时。我那时就是输了的。他说我根本不爱他,我爱的只是他身侧皇后的宝座,他说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这样活着的人,所以他不怪我。他说得对,却也不对,我是拼了命想做他的皇后,却并非野心权倾天下的女人,我要的,只不过是那个位置所能给予我的尊严,想着从此以后可以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狗。”
      冷泪滑过,嗜心的疼痛,她只觉自己的视线一片恍惚迷离,胸口越来越痛,半刻难以呼吸。靠在床尾,泪越来越冷:“是想哭的,是咬住牙强撑着笑。看见自己的父亲像小丑一样狼狈。不。连个人都算不上。就那么趴在地上绕着大殿学狗叫。可是,父亲回头看向我们的那一眼,却是在用目光呵斥‘不准哭’。从那个时候开始恨他的,恨他为什么不要尊严,为什么不能活得像个人一样。如今终于明白,那不是谄媚,是面对自己的敌人,在弃尽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后,所做的最后一丝抵抗。至少,他们因我们而惧怕。”
      冯善伊最后挣扎着站起身来,扶着一角床帐,痴痴地笑:“你说。这一次,我还会死撑着回来吗?不会了,我累了。与其回来如丧家犬活着,不如死在云中大漠,终了也算自由潇洒过。”
      她迈出几步,身形有些摇晃,小西施依依不舍地咬紧她裙尾,善伊躬下身,拍拍她额头:“美人儿。你去看看我家小眼睛吧。他可专情呢。这以后,他怕是要想你想一辈子了。”
      风吹乱云帐,冯善伊踉跄而出,雨洒落入窗,湿气凝绕。榻间渐传来隐忍的哭声,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渐渐清晰。红帐间缓缓坐起的女人一手紧紧捂紧唇鼻,滚烫的泪由掌背蔓延入了冷袖,长发散乱揉入丝帐飘摇,清瘦的双肩无以压抑的颤抖,她在尽全力压制自己全部的情绪,却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泪。床角的小西施哀哀地看着自己主人哭泣,豆大的眼中似也有水雾轻缓移动。
      又是一个不能成眠的夜。

      2)
      回到殿中,冯善伊尚不能修整,便由一旨宣诏请去了徽安宫。她知道的不多,只是听公公说文夫人要见自己。那个今晨在大殿上为自己宣判死刑的女人,那个险些要亲手了解一个无辜婴儿的女人,对于这个文氏的印象,冯善伊自觉极其糟糕。可她不能多说什么。如今除了能活着到云中,她已别无所求。
      文氏卸下繁复的妆容,清丽素净如同莲座上的观音,看得冯善伊一时流连。
      “你让我另眼相看。”这室中别无他人,文氏的声音依然又低又轻。
      “看在何处?”冯善伊笑着应她,周身清朗。
      “我以为你会以那件事威胁我,从而为自己寻个更好的出路。”文氏走下殿,素手握了她的腕,看了又道,“原来,你这么年轻。”
      冯善伊将手抽出,退了一步:“我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会以无辜生命为筹码的丧尽天良。
      “你竟然不问我那孩子的事?”她低声问她,眼眉中藏匿着诡异的笑。
      “您若想说,也不必我问。”
      文氏紧绷的面容终于显露出一丝微笑:“我羡慕你。”
      “羡慕我像狗一样活着?”冯善伊自觉可笑,便毫不顾忌道,“您还是这世上第一个说羡慕我的人。从来只有我羡慕别人的份儿。”
      “你要知道。总有些人活着,连狗都不如。”文氏说着转过身来,静静言笑,“我似乎有些喜欢你了。我从前的确是十分厌恶你。尤其是听到他屡屡言起你时,便只想将你撕碎活活吞下。”
      “你说的他?”冯善伊皱起眉来,忽又摇头,“你一定是误会了。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是以真心待我的。你言中的他或许只是想气你。”
      “是吗?我也希望如你所言。”文氏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凄厉的哀愁,“人呐。最可悲就在,明明有人以真心,不,是有人以全部的心绪对待自己,她却始终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不。最可悲在。那个人曾经以为自己被真心真意对待着,实际却都是假的。”冯善伊避开她的注视,缓缓言着,“夫人或许说的是您自己,而我说的是我自己。”
      “是吗?哪一个并不重要。”文氏低下头浅浅思虑,许久,她一步一步走回上殿,突然扬起声音,“不管怎样。将日,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月色恍惚,透过窗来,映出文氏的背影格外修长。
      冯善伊平静的双睫一时轻抖,她还是不懂这女人的话。
      “所以。”文氏立在大殿当中,一手抚着凤座上精美的雕纹,“你要好好活下去。冯善伊。我要记住我所有的话,用力地活下去。无论现实多么残忍,无论路程多么坎坷,不准放弃任何希望。因为,最终到了那一日,你的所有苦痛,所有委屈,甚至耻辱,都会被一洗而净。你要活着,等待那一日。”
      冯善伊不会忘记那一夜文氏凛冽的目光,还有她言中的坚决。然而不能否认的是,她的话,确实也那刻给了自己冲破一切绝望的星火。甚至在后来很长的一段困苦中,她凭靠着那番话平添了自己最后的坚持。

      3)

      清晨,善伊端坐在映着流水清泉的窗边,这样能听见流水的清晨似乎也不多了。
      春立在善伊身后,无声地为她绾起稽发,只有她深信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为小主人梳头。
      善伊拉过春,笑得如沐春风。听父亲说,春是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睁开双眼的第一瞬,她首先看到的是春,母亲还是在后来才见到。所以,她与春的情份,是在血缘之外,却延绵入骨。可是,春已然年迈了,再不能随自己去那么远的荒地。她年轻时服侍过年幼的姑母,后来随父亲入魏又抱大了善伊的哥哥,再来才是自己。如今她的白发比赫连太皇太后还多。
      “春。”善伊抬手抚平她额角的细纹,“我想你抱抱我。”
      春温软一笑,展开双臂搂了她入怀。
      善伊闭上眼睛,缓缓道:“春。我想你了。”
      春低头,眉眼尽是慈爱,她抚弄着善伊的发:“我的小公主莫非永远长不大。春那时推着小摇篮天天看着您小小的脸,便想这小东西哪一天才能跟春说话,哪一天才会走路,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成人。这一晃,十六年了。”
      善伊贴在她胸前,贪恋她的味道,那夹杂着奶香的气息,即便是在十几年后,她依然会在春的身边嗅到,那是烙刻于记忆中幼年的味道。善伊出生的那一年,春有三十六岁了,那时候春刚刚生下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善伊是一胞双生,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叫希希,母亲的乳汁只够哺育一个孩子,而母亲又偏爱希希更多。所以父亲将善伊丢给了春,从那以后,春在善伊的眼中一如母亲。
      “太妃让我转告您。”春落了一吻在她耳边,“这并不是结束。是开始。重新开始。”
      善伊眨眨眼睛,捧起春的脸,嘟嘴道:“这才是姑姑不准你随我去云中的理由。她要我回来,所以把你扣在宫中等着我。她知道,世界上我不会抛弃的人只有春。”
      “我很高兴。”春抿起唇来,脸上竟泛起红晕,像个大姑娘一般笑着,睫子却渐渐湿了,“听您这么说,春真的很高兴。高兴得眼泪都要落出来。就是让我现在死去,只会欣慰。”
      “胡说。”善伊抬手猛去堵她的嘴,“可不准你拿死活的事吓我。”
      春点点头,拉下她的手,认真言着:“你若还惦记着春,就一定要回来。万不能在大漠里玩野了,不记得春,不记得回家。”
      “我会记得你,也会记得回家的路。”善伊抹去她的泪,浅浅笑着,“这里有父亲,有春,有姑姑,有赫连,还有好些人。”
      “可是。”春目中闪过一丝艰难,终是道,“那里却有先帝。”
      冯善伊哽了哽,忽而摇头:“不。就算有他,我也不陪他。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他连一个信字都不给我。我再也不喜欢他了。”她说着埋入春怀中`,声音寂寂的,“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死在了我心底。”

      4)
      出宫的马车侯在殿外,小暾子他们都赶来送善伊,她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久未露面的李银娣,她仍旧是那么苍白瘦弱,不经风吹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连她也心疼,也难怪男人会为她丢了心魂。这么多人中,她唯独没有看见姑姑和赫连,到头来,她最放不下的二人,都不愿意见自己最后一面。姑姑托人带了话来,说是自己不适合矫情的场面,便不方便出席了。善伊知道这是姑姑的坚决,她以一种常人所不能察的离奇方式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远行。不论多远多久,她都会回来。
      李敷依然冷漠地立在车前,这一次,护送她入云中的侍卫恰也是他。
      冯善伊钻入马车中时,小眼睛已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全然没有离别的苦恼。她从前以为小眼睛忠贞不二,未料扭身迈入新人生时,他情绪转换得比自己快。
      马车已出了内宫,依稀能看见春亦步亦趋恍恍惚惚的背影。
      冯善伊将小眼睛搂了怀中,眉间生笑:“我在这里活了七年,小眼睛,你还记得宫外是什么模样吗?”印象是模糊的,只记得曾经住在京中西面那处老宅子,一双父母,一对兄姐,畏缩谨慎的言行,压抑喜怒的生活。那曾经是她的全部,即便入了魏宫,依然没有从自己骨子里抹去怯畏隐忍的烙印。
      身后的宫,就此远了。

      马车一路入中宫,皆行得通畅,有李敷的令牌在,出宫无阻。
      只是方出了宫门,驶入护城河两岸的官道,即有减慢的势头,最终竟是停下不前。冯善伊在车中唤了几声李敷不见应答,忙打起帘子,却由眼前的景状骇到。
      李敷跪在车前一言不发,那着了常衣负手立在李敷身前的男人淡然回身。身着常服的拓跋濬,恐怕有生之年也绝没有几次能亲眼所见。冯善伊忙跳下了车,想跪却由拓跋濬摆手拦住。
      “这没有皇帝。”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展开扇面摇着。
      冯善伊垂头看了眼李敷,又看向拓跋濬,终是没跪,也没说话。半刻之后,二人便延着护城河走了起来,谁也没有说话,时而走路,时而垂望河中倒影的景物。直到李敷憋青了脸催了又催,冯善伊看向身侧的人:“您的病养好了吗?”
      “噢。”拓跋濬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别人说自己有病,“差不多了。”
      冯善伊直接抬了手背,贴紧他额头,放下时轻道:“还热着呢。皇上带病来送我,可是因为于心不忍,还是同情怜悯?!”
      拓跋濬愣了愣,好半晌没有理会,再回过身来,看着她轻道:“会回来罢。”
      “逐我是皇上的意思,能否回来也得看您。”冯善伊将这话滚了皮球踢过去。
      拓跋濬摇着扇子,白衣青扇倒有那么丝风景,他扬了扬眉:“腿又没长在朕这。能够走得回来还是在你。”
      “如果我想回来呢?”冯善伊笑了,“或者说,我本不想走。”
      拓跋濬没有回应,静了许久,又道:“去了云中,都打算做什么?”
      “守护先祖的陵寝,诵经念佛,而后为我大魏祈福,佑我天朝万民,丰年安世,风调雨顺,年年大吉......”
      拓跋濬终是抬起眸来,难得一笑:“一并求朕多灾多难,英年早逝?!”
      冯善伊先是一愣,笑眯了眼:“是。”
      拓跋濬扬了扬眉毛,仿佛一脸早便知道的深情,终是低声咳了咳:“恐怕不会如你愿。朕至少会活到你回来的时候。”
      冯善伊一贯的笑:“您这个样子,就好似终有一天会爱上我的感觉。”
      “是吗?”拓跋濬冷笑了笑,合起扇子,由她身侧走过时轻带了一句,“再回来时,便要像个人的模样好好活着。”
      手中揉捏的玉坠猛得落下,冯善伊笑色茫然退散。她看着他越走越远,渐觉得不真实,便出口唤了他:“拓跋濬。”
      拓跋濬果然愣下,顿步后缓缓回身,烈日遮映住他半张脸。
      冯善伊也看不出他是喜是怒,隔了很久,她终于咬出那两个字:“皇上。”
      拓跋濬将扇柄敲在掌中,着实琢磨不出这女人的意图。直至转身时听见那细弱的声音越风飘来,越发模糊——“从前喊过那么多声,都不是真心。”他脚下那么一顿,再也移不动,烈阳攒动,天地万物似镀上了璀璨金色。他扬起头来,没有用扇子去档,就那么愣愣地问自己,真心恰又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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