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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都篇之第七章 终于,她被 ...

  •   1)

      拓跋濬确实是一夜安眠,只这贪眠的后果便是,入了春凉。
      冯善伊晨起便也是由拓跋濬的咳嗽声惊醒的,就那么一声又一声似乎极力压抑的闷咳,连着床板一并震,她想不醒也难。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看到内侍府的大太监死死盯着自己,确切说,是盯紧了被她霸占的衾被。
      拓跋濬正已坐起半身,周身披了袍衣,晨间冻醒了的,才叫人近身添了暖衣。
      “皇上。”太监一眼瞪着冯善伊,再转过目光颇为心疼地看紧龙体金安,“要不大朝推了。”
      拓跋濬一摆手,接了茶水漱口,又咳了几声,声音嘶哑着道:“去,把昨日判的折子送去宣政殿。”
      待公公们齐齐退下,冯善伊紧忙拉过袍子披上,下榻取了案上刚刚递进来的明黄朝服,螭虎赤龙皆刺目得厉害。服侍帝王更衣这档子事,她从来驾轻就熟,只等着拓跋濬伸出一支胳膊。再仰头时,察觉到拓跋濬凝着自己端详着。
      她咳了咳,没有吱声。
      拓跋濬抬手揉了额眉道:“朕很好奇,你昨夜什么也没做。”
      冯善伊平静微笑,他自是万安置备,有李敷树上挂着窥探一切,她便是有胆行刺,也全无机遇。只是此时揣了明白装糊涂,眨眨眼睛,言得顺理成章:“皇上昨夜倒是什么都做了。”
      拓跋濬勾了冷笑,站起身来,稍松开双袖,闭眼任由她更换朝服。冯善伊勉力垫脚,才能抚平他肩头的褶皱,她这才感觉出,这个侄子不仅比叔叔瘦,更高了半寸。系领扣时,指尖触了异乎寻常的热度,稍抬眼望去,确觉拓跋濬面色并不好看。她最后为他压平了腰间玉带,温凉的清润腻在指间,又那么一丝隐隐的熟悉。她叹了口气,退身跪好,将声音压得极低:“皇上今日还是推了大朝罢。”
      拓跋濬顿了一步,回身看她,并不言语。
      冯善伊平静道:“我刚刚似乎感觉到,您在发热。”
      他似未听觉,毫无出声,信步绕出只停在门前时,声音顿下:“你当自称臣妾。”
      她抬起头来,见那门前的影子渐渐淡去,曦光静静洒入,她有些发晕,就那么无声的咀嚼那两个字——“臣妾”。

      2)
      拓跋濬走后,冯善伊自是要回去眯一会,直到青竹唤她是时候准备去给太后念安了。这一次,她乖乖吃了饱,赶着与赫连同去。一路上,赫连与她离着几步故作不识,赫连与宫中余的女眷大多关系不错,人前对于冯善伊这个刺头,她面上自是要能避就避。于是整个太和殿,众宫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唯独疏远了冯善伊。冯善伊只得一口连着一口喝水,直到喝得憋尿,太后恰也从后殿缓缓行来。行了晨礼后难得太后没招揽众人一处念经讲佛,只差备了茶点即兴念起了皇帝儿时的趣事。
      借着空荡,冯善伊从后门绕出去偏殿寻方便,身后阵阵女人们特有的叽叽喳喳声她听得只觉头更昏了。偏殿行了方便,心情大好往回走,步至中门却听得暗房中有婴孩“嘤嘤”哭声,再一听哭音即弱下。冯善伊贴着窗根往里望,一团漆黑,隐约见得黑缎袍子的人影怀里抱着个东西,她的头发极长,遮住怀里那东西。冯善伊将脸贴在窗纸上,终于看清那黑缎丝绸间猩红的襁褓——是个婴孩!
      那一双修长葱玉的腕子正切在婴孩的颈脖上,冯善伊狠狠撞向上了钥的暗房,浑身带痛地倒载了进去。那黑衣玄身看她,目中尽是惊恐。
      “你算什么母亲,好狠的心。”冯善伊提了一口气。
      那女人立起身来,几乎是将婴孩掷在地上,她前去阖紧房门,再猛由袖中锃亮的匕首。
      寒光晃过冯善伊的目,她只抱紧落在地间的襁褓,是个恬美干净的婴孩,尚有一对酒窝可人柔暖。冯善伊想襁褓贴在胸前,缓缓抬起头来:“你不用拿它吓我,我就是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有什么可怕。只是,你既然生下了她,就说明你不想她死。”
      “我现在,只想她死。”斗篷下那女子的唇猩红潋滟。
      “她会知道,真的会知道。会睁大眼睛看着你。然后在最后一刻看清她的母亲是多么美丽而残忍的女子。”冯善伊急促言着,顾不得呼吸,只将那襁褓揉了怀中,越来越紧,似要揉入骨中。
      “与你无关!”那女子近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匕首已抵了她胸前。
      “会痛的,也会害怕。”冯善伊声音一时难得慌乱起来,不知道为何,目中酸痛的厉害,然后数不清的泪苍乱而落,“会看着你,心里想问,为什么我不可以活下去,为什么这么恨我,明明满脸是泪,为什么还要狠心杀我。”
      女人摇头,目中晃动得尽是泪:“这是我的女儿,她长大了一定也会成为更残忍的人,还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不是的!”冯善伊拼命摇头,摇得头晕眼乱,“只你这样才会让她日后残忍。”
      “你什么都不懂!”女人压抑着低吼了声,猛扑过来,夺走她怀中的婴孩,泪毁去厚重的妆容,面目狰狞着,看不清是哭还是笑。她将长袖抖出,裹紧赤红的襁褓转身奔跑着离去,那沉抑的黑色映抹出魏宫的所有颜色,皆是沉寂。
      善伊哭醒了,扶着门边立起身子,却没有颤抖,她冷静地擦干那些泪,唇边上涌着腥气,静静言给自己:“只有残忍的母亲才懂教会子女残忍。不是吗?母亲。”
      靛青色的长纱在风中抖出曼妙的玄姿,其实,她不喜欢青色。
      青色,恰恰是母亲喜欢的颜色,所以她才日日着青色。
      她喜欢拓跋余的苍白,还有魏宫一如既往的黑沉。这才是天与地的颜色,才是真实。
      “我希望有一天,看到的你,是真实。”
      这一声似由天边而入,冯善伊扬了头,只知那是拓跋余的声音。那是他不久于人世的一个夜晚,他闭目于清影池的温泉中,淡薄的水气浮上他细黑的长睫,他忽而睁开双目,看着她,是这样说。

      3)

      走回太和殿,撞见御前的那位公公匆忙的身影。她记得他叫“崇之”,好好一个名字由太监叫了去着实可惜,今早那个怒火中烧死死盯着自己的恰也是他。
      冯善伊半拦住他,笑道:“公公何事这般匆忙。”
      “皇上他,大朝时昏倒了御殿上。”崇之俯身而道。
      冯善伊初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一听事不关己“哦”了声便打发他走,忽又觉察不对劲,忙拉回他半只袖子,讨好道:“大公公,您没在太后那里多嘴把我早晨的事......”
      “哪能啊。”崇之随着笑笑,“奴才自是替您压下抢被子那事了。”
      “这便好。”
      冯善伊顺手贴了他几两银子,谁知崇之又道:“我只是将太医原话禀了太后,说是纵欲过度来着。”
      冯善伊顿觉后脊发凉,转身再入前殿时,春已候在最近的位置,替她褪下袍衣时声音又轻又低地提醒:“此去前面,万般当心着。”
      春的面色沉郁,看得冯善伊心里明白几分,捏了捏袖子,终是走上前去,正要回殿上自己的位子,却觉自她入内时,周遭便全都寂下,静得发毛。她扶着桌角不知当如何,目光瞥到赫连,她正于对面看着自己缓缓摇首示意着。
      “跪下!”
      一声冷喝响彻殿宇,听得众人心皆沉下。
      冯善伊转过茶桌,行至殿当中缓缓落跪,不曾抬首。
      “如何治罪?”殿首太后厉声言问。
      冯善伊自觉丢人,睡觉抢被子这事说出去大抵也不好听。她好歹也要个脸面,再以后传出去内外朝都知道了冯家的贵人侍寝抢背子,别说姑姑,她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太后转过首去,问着一侧奴才:“去传文瑶过来,她是皇上的嫡妻,未来的帝后。如今这事端由她断。”
      连数日来养病不出的准皇后娘娘都要惊动,似乎这一次是真得伤天害理了。冯善伊心里琢磨着,不过是抢了被子,至于兴师动众万民皆知吗?太后娘娘有容乃大,也不过就如此微小的胸怀。
      殿前响起通传声,那是拓跋濬身侧最尊贵的女人来了,她拖着繁缛的裙摆,梳起高高的髻发,这是内宫权力的象征。那个传说中,由拓跋余赐婚,嫁予拓跋濬的正妻文氏,冯善伊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记得那是拓跋余即位之初,他在百里长廊吹萧,然后告诉自己,他送给自己侄儿一个不错的女人。什么又是不错的女子,她端庄,她淑仪,她明哲,她风骨,抑或是,她能够成为拓跋余一个极有力度的棋子,安插在拓跋濬身侧的眼线。
      冯善伊随着众人一并把身子低下去,头几乎碰及冰凉的地砖,而后抬起头,看向殿首那个明晃刺眼的女人。是美丽的女子,厚重的妆容掩饰不住惨淡之色。有李申的存在,拓跋濬对她恐怕只有给予权力与地位,其余她什么都得不到。
      “来的路上,听内侍监言过了。你便是那冯贵人?”
      这一声气息足硬,声线清婉,却听得冯善伊有些恍惚,她将眼睛睁大,竭力看清了殿上女子,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刻之前,那暗房中高挑而绝望的女子,恰也有一张如此精致的容颜,恰也是这声声清冽。殿首之人亦认出了冯善伊,依然面无所动,只做不识般又问道:“冯贵人,你不应吗?”
      冯善伊抖了一笑,将目光移开,清楚念道:“臣妾认罪。”
      “那好。”文氏颔首,扶袖厉声道,“伤及龙体,你知是死罪。”
      冯善伊未及反应,身侧已跪了另一女子——赫连。赫连跪向殿首,连连叩头请罪求情,看得冯善伊竟觉心疼。
      “念及我皇登基大赦天下,无诛内宫。便免去死罪,逐去云中替我拓跋先祖守护陵寝。”
      这一声落,冯善伊自也不知是谢恩,还是哭恩。免死确是好事,只是云中之地,苍茫萧败,是陈兵粗地,时时又有柔然屡屡兵犯。不毛之地便也算了,怕是去了,亦难有机遇活着归来。
      太和殿的烛火一闪一灭,善伊渐仰起头来,直视文氏,缓缓绽出笑容。只是一笑,足矣。

      宫中传来消息,说是一并遣去云中之地尚有因跟随陇西屠各王叛变从而获罪的那些家臣奴眷,冯太妃得了消息于是笑谑善伊道“倒也不孤单了”。赫连来看她,准备了满满几口箱子,善伊绕着箱子寻摸一圈,缓缓念着:“你这是打算把家当送我好上路。”
      赫连瞪她一眼,喝口茶:“我这是收拾齐备了,与你同行。”
      冯善伊摇头又摇头:“你死活是不肯给我清静了。”说罢看她一眼,才又挥袖子打发那些宫人把箱子该抬回哪抬哪去。待到总算安静下来,她挑了一盏灯,转身递了赫连,细声道:“我给你一盏灯,你拿着它好好看我。看清楚看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同我这种人共生死齐患难。”
      赫连抖了抖眸子,将灯接过,不动声色道:“我虽是讨厌你,可也明白自己过不了没有你的日子。”她说着站了身起,将烛台掷在地上,又踩上数脚直至星火全灭,黑暗中她嗓音微哑,笑了又笑:“其实我还是习惯这样看你。”
      冯善伊捏着一角衣裙,竟觉得眼中有些涩。
      “其实我不喜欢拓跋余,从一开始便仅仅是因为你。”赫连言中添了苦涩,“突然有一天,你便去了他身边,悲喜欢闹皆与他一人分享。那个时候,把我遗忘甚至丢弃的你,可曾......”
      “我知道。”善伊轻轻点头,“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才是你,天真又任性的赫连莘。”
      赫连摇首:“拓跋余生生夺走了你。”
      “不,是我选择了他。”她看着她,明明哽咽得难受,却仍是坚强微笑,“自出生便由国人高高捧起,入了敌国亦受尊待,血脉中流淌着忠义骄傲的你,永远不会懂得我生存的方式。没有从高处狠狠摔落,没有一无所有的恐惧,没有背负族人的怒火与失望,没有被当做狗一般残喘着挣扎。命运给了你自尊高傲的资本。可我不是。所以你知道自己有多令人厌恶吗?”
      赫连目中涌动泪色迷茫,像看着陌生人般恍恍惚惚,她终退后了几步,身形摇晃着越走越远,檀色长裙曳曳旋转,最终消逝在黑夜尽头。她想起了自己的姑姑,那个高处凤座之间的太皇太后,那个将天下万物看得俱是清晰的女人,曾经也告诫过自己,离冯家的孩子远一些。因为冯善伊,终会像她的家人一般,成为极其残忍的存在。这或者是他们这些汉人,血液里脉脉相传的罪恶。

      4)

      宣政殿的后暖阁有一张足够睡三四个女人的龙榻,从前只睡着一个单薄的年轻人,那个男人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会挣扎着起身然后呼唤她的名字,于是冯善伊便会奔过去将他揽在怀中,同时感应出积攒于他体内所有的恐惧与迷茫。拓跋余,或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助的帝王。
      只是今日,熟悉的龙榻上却睡着另一张熟悉的面容。
      夜风很凉,这室中却透不出一丝冷气,暖得熏人。太医说这是要为皇上出汗,将内火郁毒憋出来,人就清爽了。借由昏光,挡着帘帐,冯善伊跪在榻前已是好几个时辰。她是来谢恩的,顺便探病,然后便如此刻这般,一跪不能起。直到榻上的人咳了咳,渐渐醒转。
      榻前崇之挑起了一角帐子,递入汤药。又似乎过了许久,崇之退下,碗中汤药可见未少。
      冯善伊朝前跪了跪,以好让榻上的人看清楚自己。
      静了半刻,拓跋濬勉力坐起身来,很淡的声音传出来:“云中吗?”
      “是个好地方。”冯善伊笑了笑,而后抬头看了他,“传言说您没有把他葬在皇陵,而是移去了祖地陵寝,是那里吗?”
      拓跋濬沉闭双目,吸了一口气:“你也好离他近一些。”
      冯善伊顿觉释然,站起身来由崇之手中接过汤碗,走上前去,跪在他榻前道:“不吃药,总是不好的。”
      拓跋濬果然睁目,就那么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便移去他处。
      她会心一笑,自己品了一口,又道:“我虽跪了那么久却没碰这药碗。如今也试着喝下了。投毒这档子事,至少我不会做。”
      拓跋濬沉眸低笑一番,转手接过药碗一口吞下,终道:“我知道用毒最狠的人,在下毒时会预先服下解药,以己身试药后,再去害人我皇祖父太武帝不就是这般死在了宗爱手中?!”
      “是。我也预先服了解药。”冯善伊竟也随着开起玩笑,转手将空碗递出去后,盯着他苍白消瘦的手指道,“那您为何还喝呢?”
      “投毒这档子事,你不会做。”拓跋濬重复了她的话,“这话,我相信。”
      “我是有心投毒来着,因为实在冤枉。”冯善伊索性认真道,“得。对着宫内嫔妃雨露尽施,到我头上便是一盆祸水栽下来。您自个纵欲过度,郁火积结,再由阴风一激起了病。我成了祸害龙体的那个。您说我冤不冤枉。”
      拓跋濬细细听着,未觉不然,口中只不过淡淡纠正了道:“你当自称臣妾。”
      “是,臣妾这二字换来好一出灾祸。”冯善伊说着叹气,转念又言,“您刚刚也没自称朕。”
      好凌厉的嘴,又好伶俐的脑袋,闻此拓跋濬稍抬了抬眉,不动声色:“方才朕说信你,是以一个常人之心言信,并非一个帝王之心。所以不称朕。”
      这话颇有些道理,冯善伊挑不出毛病,便点头坦然道:“您话中有话,想要说拓跋余是以帝王之心信我,所以才落得帝王死江山的后果?您拐着弯骂人,倒也有水平。”
      “帝王死江山。”拓跋濬琢磨起这几个字,微皱额眉,“这五个字太高,他配不起。”
      冯善伊抿唇,稍轻了声音:“我虽不是什么忠贞不渝碧血丹心的女子。”
      拓跋濬随着她话一并垂眸,只等她把头仰起来说尽口中的字眼。
      冯善伊果然抬头,字字言得清晰:“可也不准您这么说他。”
      拓跋余是个好皇帝,却是没能遇上好时机。
      “在你心中,他是好人?”拓跋濬声音很平,似那么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敲了她心头,重不可堪。一个凭靠谋杀了自己的父亲从而登及皇位的帝王,会是个好皇帝,却能算得上好人吗?
      “不是在说我冤枉的事吗?如何提了他。”冯善伊颤了颤唇角,只是镇定笑着,飞快道。如果将话就话言下去,她或许会越来越慌乱,于是此刻适时打住最可。
      拓跋濬点点头,确实无意纠缠,缓缓言:“论说你也不冤枉。抢朕被子,是实事。”
      “人说不知者无罪。”她尽显无辜,言辞理直气壮,“梦里做的事谁又知道。”
      “你可不是梦里。”拓跋濬拾起榻前书册,扫了几眼,淡道,“上床便将被子夺了去。”
      他,果真是装睡。
      冯善伊释然而笑,摇摇头,正经着道了一句:“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即便我没抢被子。您一样会晕倒。太医也一定会说纵放过度。”
      拓跋濬将头从书中仰起来,想了想,点头:“嗯。”
      还真是淡如死灰的人,冯善伊见他连解释都不想的模样,于是退身拜了拜他:“我这就算谢恩别过了。”
      拓跋濬没有看她,只对着书本道:“取道信都,再北上云中罢。”
      冯善伊皱紧一张脸,疑惑:“那不是要绕好远的路。”
      划在书上的一指,顿了顿:“随你。”
      冯善伊再不能说什么,她见拓跋濬这架势似乎也不再想搭理自己,于是明眼色的往殿外退,只退到帘端却又似想起来什么,认认真真道:“无论是身为帝王,还是常人,拓跋余都没有信过我。一次也没有。”如若他信了,或许,也不至如此。所以,盛传的说她是亡国祸水,这话的确偏颇。
      室中灯火抖了抖,执书的拓跋濬未动分毫。
      “朕想来,何时见过你。”他静了片刻,终于出了声。
      本欲退步而出的冯善伊突然愣下:“皇上是指在先帝身边?”
      他摇头,顿了顿,缓缓道:“是那一年皇祖父寿筵,你父亲携了你兄妹三人齐来贺祝,献上的是......八宝御纹莲玺。燕皇室的国器。”
      冯善伊随之一笑:“皇上何来记得如此清晰。”
      “因为那后来的事。”拓跋濬突然扬起脸来,灯火微漾,映出他挺秀的眉峰,是一脸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神情。他慢条斯理言着之后的记忆,“皇祖父甚喜欢那物什,一直揣在手中把玩。筵席上他大醉,看了一眼玺中汉字脱口而出二字——‘汉狗’。伺机群臣献媚,多在那随应。皇祖父得意极了,瞥着你父亲道,‘冯朗你说,汉人是不是狗’。”
      冯善伊稍稍退后了一步,这之后的话,她有种预感自己一定不想听到。
      拓跋濬止言,再又看了她:“那场面你还记得吗?”
      冯善伊摇头:“记不清楚了,那时候还小。”
      拓跋濬颔首,握紧拳继续道:“你父亲冯朗闻言后,立时跪地像狗一样爬,学着狗叫绕殿前爬了三圈,引得我皇祖父扬声大笑,当下拟旨赏了你冯家千顷良田还有数间豪宅。”
      冯善伊猛眨了眼,齿间有些打颤。
      “让我惊讶的不是你父亲的丑态,也不是太武帝的开怀。而是你和你的姊妹兄长。”拓跋濬淡下目光,平静道,“你们三人那时没有一人哭泣,神情连悲哀都没有。就那么笑着,进献贺礼所堆积出来的笑色,一丝也没有退散。”
      冯善伊渐抬起眸子来:“所以呢?”
      “那场景,实在令人惧怕。”
      “怕我?”
      “不。是汉人。”拓跋濬神色清冷,“是这样活着的你们,让统治汉人的大魏惧怕。”
      “这是皇上逐我的真正缘由。”冯善伊微笑,“不是厌恶,是恐惧。”
      “恐惧的人是拓跋余。”拓跋濬转过头来,定定道,“提醒朕想起这件旧事的人恰也是他,这或许是他至死不立你为后的原因,他不能将大权交予如同狼狗贼子一般存在的汉臣。这一点,朕,也是同样坚决。朕明明知道,那个宫中盛传为先帝殉身未遂的女人是你,也特意误认为是赫连。不论你以如何乖张的手腕吸引朕的注意,朕都不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臣妾,可以走了吗?”冯善伊扬起头来,淡淡笑着。他一番话来,不过是为了像自己宣告,她输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偏偏要三绕四绕拐弯抹角而出,实在辛苦。
      拓跋濬垂下头,不再看她:“你走罢。”
      冯善伊躬身一礼,转身间,轻而快的声音静静落下:“我从来没想当过你的皇后。从第一日,便想着躲开你的注视,不是为了引人注目,是真的想让你厌恶。我想要做,也只是拓跋余一人的皇后。”
      待到冯善伊掀帘而去时,灯火渐暗,随着那一层明黄的帐子落下,拓跋濬终是转过头来,只是手中书册捏得格外紧。他想起拓跋余曾经说过,这女人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好看,他如今确也见识过了,那笑,不过是千般之一,未有什么不同,然而奇特便是她笑时,眸中总掺着那一抹看不透的情绪。便如方才,她如此诚恳的言说,还真是难以分辨。

      *************
      崇之一路送冯善伊出宣政殿,二人步子都很轻。崇之稍走在前面,忽而转身道:“皇上有日子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我也有日子没跪过这么久了。”冯善伊扬眉即道,淡淡地笑。
      “皇上他有许多难处。”崇之叹了口气,“不过看样子和您说这会儿话轻松了不少。”
      “我胸怀宽广着呢,不同他一般计较。”冯善伊甩了甩手,才停下步子,对他说,“你送我到这便得了,我还有事要走。公公回去罢。”
      崇之一退身,避了出去。转身再入前殿时,只觉右方红幔子抖了抖,由内走出的人影拖着厚重的赤色裙拜,好不招摇。崇之顿觉不好,忙将身子压低,扑腾跪下去:“小的不识娘娘在,恕罪恕罪。”
      李申曳过裙角,行至他身前,声音寒洌:“你方才说皇上有日子没说过那么些话,又同谁言得轻松?!皇上的不少难处又是谁?本宫吗?”
      “娘娘息怒,小的并非此意!”
      “皇上呢?!”李申厉声喝问。
      崇之忙抬臂去拦:“娘娘,皇上说了,谁都不见。”
      “让开!”李申推开崇之,快步行入帘间,狠狠甩开帐子,迎目便见拓跋濬半卧于榻正阅览奏折,见她闯入,方移开目光。
      拓跋濬一手合上奏按,略揉了揉额头,缓言:“你难为崇之做什么,不过是个奴才。”
      崇之哭着滚进来,自顾自的掌嘴:“都怪小的说错了话。”
      拓跋濬便也觉着场面烦心,挥手让他下去。待到周遭安静,才凝着李申道:“申申,我说过。这是魏宫,你当循些规矩。”
      “对不起。我做不了你的解语花,知心人,连个循规蹈矩的小老婆都学不会。”李申笑了笑,言中字字带刺。
      拓跋濬闷声咳了咳,勉力言着:“你说看不得别人骑在自己头上,我便迟迟不立文瑶为后;你说腹中的孩子与冯氏命格相冲,我也想法子逐她去云中。申申,你还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能要什么?”李申喃喃着走向他:“我要你爱我。”
      拓跋濬目中闪过明色,渐皱紧眉。
      李申摇摇头,自顾自地笑起来,“你对我,不过是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储对市井女子的好奇,再不过是一代帝王对嫔妃的娇宠。那是宠,不是爱。”
      “申申。我不懂你。”拓跋濬言得疲惫。
      “你当然不懂我。”李申将脸别在烛火的阴影中,许久竟有一行泪落下,“我要的爱,是你因我感到轻松,因我幸福。没有太子,没有后位,仅仅只是因为我而去做,没有那么许多借口。”
      “这会儿不要太子,不在乎后位的也是你。”拓跋濬叹了口气,抿唇,“你总是很矛盾。”
      “我当然矛盾。谁叫我爱上的是一个古代的帝王!”李申扬声而道,只是目中热泪已全然将自己击垮,这一刻还在厉声指责,下一刻她便扑入他怀中哭得泪如雨下。
      “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她埋在他胸前凛冽颤抖,一声一声哭尽了所有的恐惧迷茫,“为什么偏偏让我遇到你。为什么偏偏又是这般命运的你。”
      拓跋濬一时来不及言声,只是对着怀中人叹了又叹,手指穿过她香软的鬓发,他微微阖目,静静言着:“莫不是母后说的,孕中女人脾气大多不好。你近来蛮横不少。”他说着俯下身来,落了她鬓间一记轻吻。申申,你要一个帝王如何爱你。的确,那不是爱,是宠。初见你那日,我说你的一双眸天下少有,你便以为那是爱吗?母后说定要我好好待你,我为你不碰文瑶,不立妾室,你便深深沉醉于其中不能自拔。如今你似是醒了,声声斥骂我如何能不爱你。或许是因为,一个帝王,爱这社稷江山爱得太久太沉,便会忘记爱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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