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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乱世不能做 ...

  •   兴冲冲地打开门,门外却不是她等着的哥哥们,而是送特快专递的邮差。肖悦签收了,拿着那个份量不轻的快递件往屋里走,边走边打量着快件的地址,“姥姥,您的快件——-英国寄过来的,寄信人,啊?林北征——表舅舅。”。

      “林家的宗谱吧。北征在去年初就在做这事,跟我通了几次信。”林姝欢忽然笑着叹了口气,“其实父亲早就斩钉截铁地说过,林家没有我这个忤逆的女儿,我永远不再是林家的人的。”

      “啊?为什么呀?”肖悦瞪大眼睛,一脸的好奇和兴奋,脑子里利马充盈了许多从电视里看来的各种民国电视剧的情节,“革命?逃婚?上学?姥姥,您是不是也有特惊心动魄的故事啊?那个年代的人好像都一身故事呢……”

      “悦悦!”她的母亲修璞执皱眉瞪了她一眼。

      林姝欢却没答话,用茶几上的水果刀裁开快件,里面确实有一本林氏族谱,此外,尚有另一个信封,信封上有一行挺拔的繁体字:家父与两位姑母旧照影印留念。

      林姝欢捏着那个信封,有几秒钟的愣怔,这会儿肖悦早挤了过来,“姥姥,您年轻时候的照片?真太好了,那时候您总说旧照片都在□□里毁了……打开看呀姥姥,我要看!”

      林姝欢“哦”了一声。信封并未封口,但是她打开信封舌的动作却极为缓慢,好像那已经是被粘住了一般。她的神思有些恍惚。

      “真美啊!”外孙女肖悦的声音,应该就在耳边,但是,她却觉得似乎很远,而自己却似乎与拿在了肖悦手里的照片——13岁的自己与16岁的姐姐的照片,却越发地近,姐姐清雅美丽柔和的笑容,如此生动而亲切,姐姐似乎就站在她跟前,穿着那件白底浅蓝色绣花滚边的偏襟褂子,同质的裙子,有点儿羞涩地问她,“小妹,这个好,还是月白的那件好?”

      ……

      “大小姐怎么都是仙女儿一样的人物,今天施了脂粉,更是好看得不得了!比画儿上的人还好看呢!”多嘴的丫头小铃儿由衷地赞美着。听见这个画字,林姝欢却灵机一动,想起哥哥最近得了个照相机,“姐姐,去让哥哥把咱们照到画儿里!后山桃花开遍了!”说罢便拉着姐姐去找哥哥磐峙。

      “别闹,小妹。母亲说今天我哪也不能去,父亲请了几个老朋友来看家里藏的几幅画儿,把我模仿傅道坤的古木竹石图竟也夹了进去……说是……说是都说这次请来的修老爷是个大行家,且看看他是否徒有虚名,这真是羞煞人了……”

      林姝欢听了修老爷三字,眼珠转了转,双掌一合,“我明白了姐姐,你可记得几日前我跟你说的,我听见妈和父亲母亲说起你的亲事?我看……”

      “你别胡说!”林黛西两颊泛上红云。

      林姝欢却不肯停嘴,“自然就是为这事!要不母亲怎么会特别嘱你今天要仔细精致地打扮了?以往父亲便算是在那些好友跟前显摆姐姐的画儿,可没有过在人家跟前显摆过姐姐的人……”

      “你,越说越……”黛西上去要掩姝欢的嘴巴,姝欢却一把抓着她的手,“姐姐今天这么好看,我们先去让大哥给放到画儿里去再说,免得过几日你便成了别家的人了!”

      “你真是作死了!”黛西的脸已经红透,握紧了拳头去捶姝欢的肩膀,后者却笑着跑出门,往大少爷磐峙的房间里跑过去,黛西也便追了过去。

      磐峙却正提着他的宝贝相机和架子准备出门,见两个妹妹一前一后地跑进来,小妹边喊着,“哥别忙走,给我跟姐姐拍照,我且怕晚了便没机会,未来的婆家今儿个就上门来,姐姐过几日成了别家的人了……”

      黛西从来嘴拙,只恨得跺着脚,但是跑了一阵,加上害羞,那平日羊脂美玉似的脸蛋,添了自然的红晕,越发娇嫩得象初放的海棠花儿一般,这样的美丽,委实是太过动人——于是磐峙便架起了相机。

      兄妹三个你一张我一张地照了一会儿,便见小铃儿往这边跑,“可是来催你了!”姝欢笑道,“哎呀,姐姐,我也想去看看……”

      “真是胡闹!”这次的呵斥却来自哥哥了。

      “我就悄悄儿地,在门外看看……”

      “让客人看见了可不要笑我们没有家教!”哥哥笑骂,敲了敲姝欢的额头,她却一脸的不服气,嘟着嘴巴很委屈地道,“我只是关心姐姐……”

      “好了好了。”磐峙一向宠这个小妹,“你且别在家里胡闹,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我想去拍照,你可要同去?”

      林家虽然并不是绝对的不许姑娘出门,但是出门却也不是绝对的自由,况且跟着大哥磐峙出去,从来都有好玩的事——只是他多半嫌她们麻烦,很少肯主动带她们出去;于是姝欢在心里迅速地挣扎了一下,放弃了去偷看姐姐有可能的未来婆家的想法,高高兴兴地跟着哥哥出门了。

      后山的桃花开得委实烂漫,只是山路却并不算好走,姝欢不一会儿就坐在一块山石上抱着自己的脚喊着脚痛不肯走了,磐峙便也停下来摆弄他的照相机。林里很静,只有鸟儿啼鸣和风吹动花瓣的簌簌声响,姝欢靠在树上,半闭着眼睛享受这全不同于家里精致人为的鸟语花香。突然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伴着有些粗重的呼吸,接着便听哥哥喊道,“崇文?可是你吗?这是做什么?”

      姝欢不由得顺声望过去,见远处一个消瘦的男孩子,腿上绑着沙袋,左右肩膀各绑着一个沙包,正由那条颇崎岖的山路上跑过来,待得近了,姝欢却怔住——眼前这人一身短打扮,且满头满脸的大汗,头发粘在了额头,很有几分狼狈,但是——那个笑容,淡淡的,那么舒展,便就是之前在哥哥学校操场上看见的那个少年,她记得他的名字,那天,有人叫他,修崇文。

      姝欢不知怎的有点局促,下意识地很端正地站起来,抿了抿颊边的碎发,低下头去。

      “磐峙,你这些天可是迷上拍照了!”修崇文停在他们兄妹跟前,喘息有些急。

      “崇文,你这是做什么?”磐峙惊讶地瞪着眼前的好友狼狈奇怪的装束。

      “强健体质嘛。”他微笑,抹了把汗。

      “修家又不需你去做劳力!”磐峙笑道,“你要把自己练成长工又有何用?”

      “太平盛世,做书生足可,但是如今,非太平盛世。”

      “那又如何?”

      “乱世之中,纵想做书生,不能做书生。”

      “崇文,你……”

      “磐峙,我们马上要毕业了,你有何打算?”

      “或者去北平投考北大,或者…父亲的意思也许是让我出洋留学,还没定论。你不是说,要去英国?”

      “是。”修崇文点头,“去牛津或者剑桥学化工,但是我会回来,我要从军。”

      “从军?”磐峙惊得喊出来,“你一贯文弱好静,又从不好争斗。”

      “所以我说,强健体魄…….”他微笑,“我厌烦争斗,只是,如今中国,如果不肯争斗,恐怕永无安静之日了。”

      磐峙呆望着他,半晌,叹气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倒也都有从军之心,只是,从哪支军?如今这些军爷们,似乎盘剥商人欺压百姓来得远比卫国顺手。”

      “黄埔军。”修崇文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姝欢忍不住朝他打量,他略显苍白的脸带上了激动的红晕,焕发着一层说不出的光彩,“提出了‘民族’‘民权’‘民生’的孙先生建立的黄埔军校,组建的黄埔军。他们已经东征南征胜利,击败了陈炯明,申葆藩,邓本殷,现下统一了广东。这样的军队,从贴着‘升官发财行住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的对联走出的军队,一定不光可以统一广东,定会是如今一盘散沙的中国的脊梁和魂魄……定会,终于还中国一份我所热爱的宁静”。

      桃花林里,从午后到黄昏,修崇文与林磐峙两个,说着许许多多姝欢从未曾听到过的东西,她感觉茫然,却又有些新奇,他们却越说越是激动兴奋,姝欢又有些莫名的担心——哥哥此时全然是另一个样子,跟父母面前的恭顺沉稳完全不同,而更让姝欢惊讶的是,跟高大魁梧的哥哥相比,显得单薄清秀的修崇文,对哥哥说话的口气,却象是个兄长;而哥哥对他,实在是一脸的心悦诚服。

      两人聊得虽投入,修崇文却也没有完全把姝欢冷落在旁,时不时地拿她能听懂的言语给她解释那些对她来讲遥远而生僻的词,只要她问,甚至她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便会带着鼓励的微笑,细心地讲,磐峙笑道,“她一个小女孩子家,怎会懂得这些大事?恐怕是后悔跟我出来听我们说这些事了。姝欢你若闷,我的照相机,你拿去随便拍些照玩儿。”

      “我乐意听。”姝欢摇头道,“你们只管说,我不插话就是。”

      修崇文笑道,“我也乐意给她解释。”

      姝欢得意地冲哥哥扬起下巴。

      “崇文你也忒好耐心 。只是她个女孩子家,平时就已经不踏实做针线女红,对琴棋书画也无大兴致,如今更闹着不肯上教会的女子学校,要去上‘正经’的学堂,跟男子一样学珠算,地理,天文……”

      “哥哥!”姝欢皱眉瞪着磐峙。

      修崇文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姝欢,“为什么?”

      姝欢略微有点发窘,低头撮弄着自己的衣角,半晌才抬头,修崇文的目光有着温和的鼓励,甚至是某种期待,她终于低声说道,“我…我跟谁也没讲过,说出来你可不能笑我。女子学校教的那些东西,大多都是礼仪礼貌,不过是…不过是教给人怎么做个高贵的太太,我却不乐意做个太太。”

      “姝欢!”磐峙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女孩子家,你早晚是要嫁人,不做太太你倒要做什么?”

      “我没见哪个太太做得有意思。”姝欢低头,声音细不可闻,“我妈日日揣摩着母亲和父亲的想法,她本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家道中落只能做侧室,又怕自己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子,父亲再娶三姨…”

      磐峙望了修崇文一眼,略显尴尬,更从未想到平日活泼外向的小妹竟有这样心事,更当着修崇文这个外人说了出来,他轻轻咳嗽一声,“小妹,你想这些做甚?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可是你母亲,可也不见得欢喜。”姝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头说道,“那天我在父母门外偷听他们在讲姐姐的亲事,母亲便说,看中了那家的最大因由,便是那位老爷不曾娶小。母亲是对着父亲说的。”

      磐峙皱眉,“小妹,你怎么竟有这些希奇古怪的想法?哪个女子不嫁人?”

      姝欢却接着道,“我从前只是觉得女子学校教给的那些东西没意思,还不如跟花匠老王学着养花种树,看着树苗长高,花苞绽放开心。我就想我真不乐意做个女子,尤其是太太!每日一半的时间在忧心如何让老爷喜欢,另外的一半时间用在做那些能让老爷喜欢的事上,为一件衣服的样式,一个走路的姿态,费上所有精力。我不想。

      我想上你们上的学,做男子能做的事……今天听你们讲了这许多,我倒仿佛更清楚自己怎么不愿意做太太了。你们方才说的,什么民族民权民生,要中国彻底变回中国人自己的地方,要‘国家独立’!哥,我懂这个的,懂外国人在这里欺负中国人,小铃儿常跟我说外面的那些事,洋人怎么欺负中国人,穷人又是怎么活不下去。她只敢跟我讲,也只敢跟我哭,哭她的爸爸妈妈姐姐。我也不敢跟任何家里的人说,你在家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姐姐…我乱说会让她担心。我真的很爱听崇文哥哥说的这些话,就好像很多从前不明白的东西,突然就有了点明白似的。”

      “明白什么?为什么不想做‘太太’?”修崇文依旧微笑着看着她,这问话并不带半点轻视或者玩笑。

      姝欢认真地看着他,“就象你说的,在宁静盛世,做书生本没什么不好,可如今乱世,却不能做个书生。”

      “哦?”修崇文挑起眉毛。

      “在太平盛世,若嫁得好夫君,”她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怎的想起了母亲说的那位自始至终对结发妻子情深的修家老爷,“若做个刺绣女红琴棋书画餐桌礼仪俱都精致的太太,那也是很好,但如今,却不能。”她的心跳得厉害,满面通红,“你说,国家需要独立,不久的一日,无论书生还是农人,为了国家独立,为了独立之后,能安心地做个学者或者农人,怕都是要拿起枪来,上战场的…既然,既然许多男子要上战场,身后自然该有支持。哪怕就是农人留下的田地,书生离开的书院讲台……那怕是精致的太太做不来的呢。等国家独立了,你说,我们还要建设——铁路桥梁医院学校……你说那需要技术跟科学,那些却是女子学校怎么也不讲的,‘太太’做不来的。你们不想在乱世,做个书生,我也不想在乱世,做个优雅的太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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