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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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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晨简单的公寓里,他与袁清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了几本页面已经发黄残破,却又被极细心地修补好的厚厚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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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样子的“护理日记”。这根本不算是什么“护理日记”,但是我不自禁地,在每天几乎真正的护理日记之后,打开这个本子。有很多时候我想,也许我希望把这些留给在这时候,我的病人,他在心底最挂记的亲人,因为我想,他们一定在同时牵记着他;我衷心地希望他能够回到他的国家,活着回去,可是我却越来越知道,这大概不可能了,当然,我一样也知道,这本记录,一样几乎没有可能交到他牵挂着,也在同时牵挂着他的人的手上。
我有点傻,我为什么要写呢?那么可能只是因为我想写下来,记录我曾经照料的这一个病人。
……
修先生终于醒了过来。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在赢了那场足足下了一整天的棋之后,他缓慢地站起来,努力地给那些在欢呼着叫他“团座”的人微笑。
他赢了。他居然赢了这场极不公平的比试。冈田君---战俘岛上的最高长官,因为发现了战俘们出逃的蛛丝马迹,却找不到策划者,便绑了三个平时最激进的年轻人,要处决他们。
战俘中,军衔最高的修先生,与冈田君谈判。答应了一份匪夷所思的要求,与他,下棋。
冈田君是高手。据说修先生也是。可是这个时候,修先生已经伤势恶化,结核发作,几乎是卧床不起。我几乎觉得,他每一天都可能死去,然而因为他的地位,冈田君不能让他死,而他,我想,他也并不想死。所以他活着,所以他还答应了这场比试。
人们的欢乐的情绪在沸腾,为这一场棋解救了那三个年轻人,但是宫崎医生却在方才棋局尚未结束的时候哭了,不是为她的爱人冈田君,而是为了她的病人修先生。我们离得很远,天很黑,我们看不清楚具体的一切,但是我们看得到他在压抑着却止不住的咳嗽,看得见他背脊的抽动,即使在那样的夜色里。
宫崎医生没有等到棋局结束就离开了,她却吩咐我不要走。她说修先生一定会需要我的帮助,而之后,我才知道她回去给医院的柴岗医生打电话,请他为一场急救做准备。宫崎医生是个很好的医生。在这个时候的日本做医生,真是她的不幸。
他想要坚持着走回去,在欢呼声中,他始终微笑着,而且肩背始终保持着一个军人挺拔的军姿。可是这个没有在被刺刀和子弹面前倒下的上校,终于被细菌击倒。他倒下去的那一刹那离我很近,场地上微弱的灯光让我竟然看见了他的表情,在瘫倒在地上之前那一瞬间,他看向他的同胞,他的脸上,竟然带着极浓重的歉意。我为了这份歉意而惊讶乃至迷惑,他,一个原本已经垂危的病人,强力支撑着为了自己的同胞而耗截心力地一战——我想他明白自己的状况,这一战他已经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抱歉?
送他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地昏迷,不过,他终于没有继续吐血。宫崎医生一路上近乎神经质地念叨,只要不再吐血,就还有希望,还没有侵蚀到肺支气管动脉,没有发生大出血,还有救… 她反复地念叨着,一直到了医院。
柴岗医生说,他没有把握。修先生不再咯血了,但是他实在太虚弱,而我们不可能给一个战俘输血,也不可能给他输他所需要的蛋白,一切要看他的生命力了。
柴岗医生给他检查了身体,他惊讶地说,这个人,他是怎么活着的,用这样一个胸腔的每一分空间都被积液充满的肺呼吸的吗?哦,如果是我,我宁可切腹自杀,也胜于这样的煎熬。
宫崎医生喃喃地道,“是的,用这样一个肺。他不仅活着,而且还在为他的人战斗。医生,这是一个怯懦的俘虏吗?”
我忽然明白了他倒下之前为什么那样的抱歉,因为他很怕他就这样地死去了。他抱歉他在没有尽完他的职责之前死去。
修先生,我该为你祈祷吗?我该祈祷你解脱地离去,还是该祈祷你挣扎着回来?我不知道,但我是一个护士,我只能帮你回来。
修先生,你在昏迷之中,竟然这样平静,我爱看你这时候的脸,你有时候甚至似乎在微笑。在你清醒的时候,我从未见到你这样微笑,而在你微笑的时候,你的嘴唇总是轻轻地动着,我想听清楚你在念着什么,我仔细地听了许久,每当你微笑的时候。这是什么意思?换?还?幻?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吗?你想让我帮你换掉已经被冷汗打湿的被子?你想让日本人还给你什么?还是,你…在幻想?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在昏迷中反复念叨这个字的时候,怎么会有这样宁静欢愉的笑容呢?难道,是,欢?
“战场不是炼狱…战俘营是。”袁清和上手中护士的手记,脸上带着少有的踌躇和不忍, “可能对于外婆…还是太重了。”
“给,太重,不给…这又真的是属于她的东西,也许…”修晨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甚至是她一直固执地等待的,属于她的另一部分生命的回归。”
袁清眉毛跳了跳,扯了下嘴角,“我说,修博士,你不是学艺术的啊,说得忒玄乎了点儿吧?。”
修晨没有说话,袁清重新又打开本子,往后翻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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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先生醒来了。他在睁开眼睛的时候,茫然地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柴岗医生用日文说,“医院。您昏迷了,我们对您进行了急救。”
我想给他翻译,他却似乎已经不需要翻译了,当日文从柴岗医生嘴里说出的时候,他眼里的茫然就变成了沉寂,他轻轻地自言自语,“战俘岛的医院。”他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我,似乎便一切都了然了,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低下头,对他说,“修先生,冈田总监已经释放了那三个年轻人。”
“谢谢你。”他对我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笑容里面带着许多的疲惫和苍凉。这让我怀念他昏迷时候的微笑,那微笑是纯粹的欢愉,让他的病容都年轻了几分,甚至带着孩子气,真好看的笑,他在病前,一定是个好看的男人。
柴岗医生在下午为修先生抽了胸包积液。医生为一次抽取多少而犹豫了很久。修先生自从醒来,就很安静,没有恐惧的呼喊,没有痛苦的呻吟,甚至没有因呼吸困难的狂躁,他看上去应该算“状态不错”;但是目前所能做的有限的生化检查,指标却都提示他太虚弱,经不起大量的抽液,医生担心突发的心力衰竭。柴岗医生最终还是为他抽液了,中途他出现了休克的体征,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始终并不惊恐,他的异乎寻常的平静帮助了他度过了那可怕的急性休克,也帮助了我们。柴岗医生说,他是个太奇特的病人。
柴岗医生说他医治过许许多多勇敢的,敢于拿刺刀切腹的帝国军人,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生命丢进敌人的阵地,但是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在经受生理上最痛苦的那一瞬间,他们或者是濒近疯狂地想逃离死亡,毕竟当走近的时候,对面意味着未知,那太恐怖了;或者是万念俱灰地想冲向死亡,以摆脱现有的苦痛。
柴岗医生说,太少人有着他这样的平静——至少这几年,这几年陆续从为大日本建功立业的战场上负伤回来的帝国军人中,再也没有人有他那样在生死之间的平静,平静地在痛苦中向有生的世界挣扎着走来,却似乎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经常很好奇,我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抽过积液,他又挺过了急性休克,他睡着了。从熟睡中醒来后,一定会觉得好了一些。抽掉的那些液体减轻了他胸部的负担,我为他高兴,我想至少在这几天,他会呼吸得顺畅一点,胸痛也会减轻。我心血来潮地在医院后面的山坡上采了些野花来,插进一个用过的输液瓶里,放在他床头不远处的窗台上,然后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屋子,让他在暖洋洋的阳光中睁开眼,在有阳光的屋子里看见那些花儿。
我想他喜欢那些花。
我出去把用过的针头托盘送去消毒,领了下午要用的药回来的时候,他醒了,他半撑起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些花儿上。
“修先生,您喜欢吗?希望这花儿给您带来好些的心情。”我高兴地走过来,准备给他做例行的检查。
“谢谢。”这是他一贯对我说的话。
“后山上有许多的野花,很漂亮。”我开始帮他测脉搏和量血压。
“都是些什么花?”他随口问我。
“这我可不知道。”我摇头,“他们都很漂亮,却又都长得差不多。”
“欢儿能认出来。她几乎能分辨出山里每一棵草,每一种花。”他的目光望着那些花儿,又似乎穿越了那些花儿,到了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那个少见的,愉悦的笑在这时候又挂在了他的嘴角,他说这话的样子象个自豪的大孩子,满足,而欢喜。
“欢?”我忍不住重复。欢,确实是欢?他在昏迷中带着微笑重复的那个字。
“哦,她是我太太。”他仓促地收起了他的笑容,目光从花束上收回来,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
我做完了例行的检查,扶着他躺下,帮他盖好了被子,却并不想离开。
我想会冒犯他,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冲动地想跟他说说话,也许因为看见他眼底的寂寞,和某种渴望,也许…也许是因为我太寂寞了。在战俘岛上,并没有人可以说说话。
“我们聊聊天好吗?”我搬过一个凳子,在他的床边坐下来。
“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警觉。
“您觉得我是来刺探您吗?我只是听见您提起了您的太太。我忽然觉得亲近。您想念您的家人,而我也一样。”我在心里觉得凄凉,我有些想哭,“您可能不信,我只是觉得孤单,在这里很孤单,我想念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我想念他们,却象您一样无法见到他们。我的哥哥弟弟被强行征兵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他们。”
他半天没有说话,脸色却渐渐地柔和。过了好一会儿,他柔声说道,“我太太是学植物的。她从小喜欢这个,然后很不容易地争取到在新式的学校读书,又考取了去美国的留学生。她考取了留学生准备去美国读植物学的时候,我在英国拿到了物理和化学两个学士的学位回来,准备进军校,我们结婚了,十天之后,她去美国读书,我进了军校进修。”
“10天?”我不能置信地看着他,“而且,在中国,已经结婚的女子,还可以去学校读书吗?甚至是美国!”
他微微笑着,“在她…还是个小毛丫头的时候,我也还并没想过自己会是她的丈夫的时候,就给了她这个承诺…那是个玩笑,谁也没当真的玩笑。但是我很高兴,竟然成真了。是的,10天…一年之后,我练习射击回来,接到我太太的信被同学们起哄地拆开,看到了我儿子的照片,是个结实健康的胖小子。等我终于亲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三岁了。他会说很多的话了,甚至跟着妈妈学会区分开一些花草,但是他对爸爸两个字概念模糊,他试探性地管一切穿军装的人叫爸爸。我太太很抱歉地跟我说,她一直努力跟儿子解释清楚,爸爸是军人与军人是爸爸是两个概念,但是解释得并不成功。”
我忍不住笑了,“跟三岁的小孩子解释这个,确实很困难。尤其在他没有见着自己的父亲的情况下。这真是个难题呢。”
“那时候我们要准备开赴战钞剿匪’。大家的心里有着对这样的战斗,以及这样的战斗中可能的无谓的死亡的厌倦与无奈,大家的情绪都并不好。我也一样。但是她却让我大笑出来,暂时忘却了那些无奈。”他微笑着说,“她一直可以。可以让人在最压抑最烦乱的时候,突然放下了那些努力也没法立刻解决的问题,开心地笑一笑。”
自从开始照料修先生,我从未听过他说这么多的话,不,连一半都没有,我只能记起他说的“谢谢。”,我更没见过他笑。
开心地笑一笑?那个女子,叫做欢儿的女子,即使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依然还可以让他在这样的绝望之中,开心地笑一笑。我很好奇,这个女子的样子。千里之外,她也还能有个笑容吗?她在以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等着她的丈夫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