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临天下》JasmineWindField风之领域

114、寒夜 2

　　“惜朝，你，想要我引金人去灭了天祚，我最后的族人？”
　　“你觉得那是叛国吗？”
　　“不是吗？”

　　“辽国的意志已亡，你还有什么好背叛的吗？相反地，将那腐朽的意志最后的残片消除，你才能坚起新的旗帜，代表新的意志，那些有所犹豫的人才会跟定你。忘却现今的世道，抛开你已知的一切，用你想要的样子重新开始，没有背叛，也没有逃跑，有的是，新的崛起。”

　　耶律大石听在耳里，心里激起的波澜却比这一生中任何时候都大，他说得没错，这个道理并不难想通，就算现在与天祚会合了，自己也不可能跟他同道了，必须将能跟定自己的人界定出来，可是就算是自己原来的亲信部队，也不敢保证会有多少人能够完全抛下曾经的‘辽国’，重新开始，毕竟，那个‘皇帝’还在，这个天祚皇帝，如今真的是自己理想的绊脚石吧，想要有新的开始，自己就不能再维护他，甚至还要站出来指责他的无能与腐朽，让对他失望的人脱离出来，重新找到目标，惜朝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明白，也许是自己逃避去这样想吧。

　　“你说得没错，惜朝，但你这样说，不是没有私心的吧？”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但我现在跟你可是‘心贴着心’说话，总不会害你。”
　　大石低眼看看，确实没错，是自己把他紧紧地按在胸膛前呢，有些尴尬于是便放松了些。
　　“那……”
　　“那就带走你的人，让金人灭了天祚，你也不用背弑君之名，也再没了后患与牵挂。”
　　是啊，如今辽国已无容身之处，自己曾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贸易，对西边的事倒是熟悉，在西域之国也有些人脉，最好的选择就是沿丝路西去另寻生路，那样，辽国就仍在，只是不在这块土地上罢了，也不用担心在此还可能有残存的辽政权。
　　谁又不想脱胎换骨？不再是这个挣扎的自己，好好去做想做的事，该放下的却也该放下。
　　“惜朝你果然想得通透。”
　　“我只是知道新生的滋味。”
　　“那，那你现在睡会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惜朝没再说话，他知道耶律大石是一个很明智的人，他不像以前的自己那样容易冲动，不顾一切，他一直在韬光养晦，结果时间久了反而成了犹疑的因子，不过，他至少不像自己，犯下那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想着想着，顾惜朝也困得撑不住了。
　　耶律大石却几乎一夜未眠，一方面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一方面他的确有很多要想的，至于惜朝的私心他已经不在乎，因为从他心底新生的缠绕他的问题是，帮他找他戚少商之后呢，他会去哪里，记得好像才见面吧，难道这么快又是离别？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就在逃走的那晚，完颜晟便招来宗弼，叫他领兵悄悄尾随，伺机而动。
　　“你不是第一天带兵，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我多说。”
　　宗弼接令却没有爽快回答，而是沉默片刻方才道：“皇叔，只要擒住天祚帝，死活都无所谓吧，但，顾惜朝真的有必要追回吗？他即离开就离开了吧，反正他非我族类，其心必殊，留着定是后患。”
　　“哦，那把他让给宋国或是西夏就不是后患吗？还是说，你可以杀了他？”
　　宗弼一下子被问住，是啊，顾惜朝的确是第一个他下了几次手都没能杀了的人，他不得不承认，他已对他下不了杀手了，他不会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
　　“宗弼啊，你以前从不会质疑我的命令，如今，那个顾惜朝让你有了想法了啊。”
　　“不，侄儿不敢，侄儿尊命！”
　　完颜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来他的确太年青，还需再磨练磨练，今次这事一个人是很难完成的。

　　接下来逃跑的三个人到了晚上都生火取暖，小叶不知那晚他们之间曾有怎样的对话，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惜朝要去的地方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他要做的事，就是自己要做的，不用知道为什么。
　　宗弼也终于发现他们的踪迹，没向西京方向，中途转向了北，果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找天祚帝那只狡猾的狐狸，原以为他在燕京与西京之间的哪里，看来他躲在北边的什么地方了，早该想到，西北的大片土地金国才接手而已，基本上还没来得及遍布哨卡边防之类，辽国残余们熟悉地形，有的是空子可钻，一旦躲起来还真不好找，现在有人带路可容易多了，可他们这么明显，前几天都找不到踪迹，这一下子怎么胆子大起来了？莫不是有诈？宗弼虽以骁勇著称，但还是有些脑子的，而且这些时日的作战经验也不是白白混来的，他及时将此情况向后方做了汇报。

　　这个傍晚，终于很安静，没有风，也就不显得那么冷，在这样的冬夜没什么风真是很奇怪，简直就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
　　大石正将一些枯柴往火里添，今天很容易就生着火真是不容易，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惜朝，正安静的让小叶给自己往脖子上抹药，他就忍不住想要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脖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片的紫黑的於痕？是怎么造成的？那倒是像一个很大的吻痕，如果是吻痕的话，那这个吻也未免太暴力了，他只能想到是那个完颜晟造成的，完颜晟应该没能对他怎样吧，这种话要本问不出口，出逃那天晚上他是带着这样的伤的啊，怪不得刚逃出来那两天他完全不跟自己说话，可那天晚上却一下子说了很多，总觉得每次他一说话，感觉自己的人生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似的，他就像是一只在前方引路的青鸟一般。

　　“脖子上的药擦好了，已经好了不少了，专门针对你这容易於伤的体质，感觉也不错吧？”，小叶高兴地看着自己新药的成果，那原本紫黑的於痕如今已很淡了。
　　顾惜朝却没有回答，望着那堆火在思考着什么。
　　小叶不想打扰他，可又忍不住问：“惜朝，那个，身上的於伤也擦点吧？这些天都没时间管，让我看看如何了？……惜朝？”
　　“啊，没什么事了，不用担心，快好了。”
　　“惜朝你在担心之后的事吗？戚兄肯定没事的。”
　　“知道，他可不是容易挂的人，这我比谁都清楚，只是，这解药，不知他现在是不是急需……，不过，刚才我在想的是，我们该把那只懒狐狸带出的。”
　　“懒狐狸？小玉？呵，它啊，泽兰答应会照顾它的。”
　　“泽兰？只怕她自身难保。”
　　“……，那，那完颜晟也不至于跟一只狐狸过不去吧？”
　　“那倒不会，只是，我觉得我们以后一定用得着小玉的，说不定这样才会相遇的，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不普通？狐狸…精…不成？”
　　“哈，怎么会呢？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吗？我只是觉得，它可能原本是一只濒死的狐狸，就像那时的我一样，因为遇到绿晶石的原因，就是长白山天池底那块，它再次获得生命，你不是说，它一点都没长大吗？”顾惜朝说着，伸手到怀中，那块捡来的绿晶碎片已被他放入透明的纱袋做成坠子吊在了胸前。
　　“那，跟以后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从我醒来已过了三年有余，我已二十五岁，但我还是我十九，二十岁那时的样子，也一点都没变，跟它不是很像吗？”
　　“是这样吗，不过我也没见过你二十二岁时的样子，惜朝你小的时候就比同龄孩子看起来小一些，二十二岁跟二十岁该没有多大区别吧。”
　　“区别倒是不算大，但我变声比较晚一些，十九岁之后又还有一些变化，怎么说，比现在更男人些吧。”
　　“是吗？什么叫更‘男人’些呢？我忍不住要想像惜朝更男人些是什么样子呢，”小叶边说着，边做出上下仔细打量的样子，真是有段时间没有像这样轻松的对话了，小叶一时忘了耶律大石还坐在火堆对面呢，只随性地说着：“这样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小细腰让人看了好像抱一下啊……”，说着已伸出双手搂上惜朝的腰把他扑倒，完全像两只正在玩耍的小猫。
　　耶律大石坐在对面，看着这两只‘小猫’不顾忌的‘玩耍’却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不禁会羡慕这个叫小叶的青年，可以如此随性地与惜朝玩闹在一起，随性地拥抱他，要是自己也能这样就好了，没见过惜朝在谁面前如此没有防备的样子，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一样，大石忍不桩咳’了一声，装着清了一下喉咙。

　　顾惜朝也及时提醒小叶，对面还坐着个大活人呢，小叶有些尴尬地坐直了，小声说着抱歉。天完全黑下来了，变以得越来越冷，两人也不得不进入帐里。

　　顾惜朝一行正在向一个叫鸳鸯泺（今张家口附近）的地方接近，那里就在北面长城附近，由于辽国大片土地刚刚被金人接手，本来人数就少的女真人如今分布在这么大的疆域，造成西北这片许多地方真空状态，长城也形同虚设，以前长城就是用来防契丹匈奴之辈，如今倒是没什么好防的了，天祚帝利用自己对地利的熟知，找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进出长城都是极为方便的。

　　说起来契丹也是少数民族，但辽国壮大了这么多年，人数自然少不了，但其中很多不是契丹人，而是各个民族的混杂群体，特别是被汉族文化深度同化之后，其中更有很多汉人，虽然权力一直握在契丹贵族手中，但到了国之将亡之时，那些非契丹族人自然容易转向，加之金人所占之处并未有进行烧杀屠戮，反而以怀柔之策收买人心，于是契丹的贵族们发现他们很快就被孤立了，并且更快的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如今躲在鸳鸯泺的天祚帝，只剩不到一万正规军，不过，其中倒有不少精锐，也就是说，精锐几乎都用来保护他了，没怎么用于战斗，加上耶律大石从燕京逃出时所带约七千人中，除去两千被俘，其余大约有四千左右最终到达了那里与其汇合，但这四千多人对天祚帝本就不甚信任，天祚帝想收为己用绝非易事，他正在想着，如果耶律大石出现，要如何让他为自己卖命才行。

　　当顾惜朝一行终于来到长城之上时，耶律大石指着北面的一片丘陵说起鸳鸯泺的方向，顾惜朝观察了下，觉得地形不太简单。
　　“别担心，这里我很熟，那地方还是我建议天祚的，”说着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峰火台，不自觉就揶揄起来：“只是，惜朝你，要不要在这峰火台点把火，给后面的尾巴一个信号啊？”
　　顾惜朝瞟了他一个白眼，别以为这段时间大家挤一个帐里就变得很熟了似的，耶律大石根本是那种开玩笑也不会让人觉得好笑的人。
　　结果顾惜朝只问了句：“这里，去那里的路上有温泉吗？”
　　“啊？啊，好像是有一个，我想想。”
　　“你最好能想出一个来，我真的需要补充下能量了，接下来可能会有大战也不一定，我可不想拖你们后腿。”说着抬起头来看天空。
　　耶律大石也跟着望向天空，苍灰的天空，他知道，惜朝在等那只海东青吧，那只半途放出去的海东青，给自己送过不只一次信的海东青，那的确是只有灵气的鸟啊，很少见，它又会带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