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在屋顶上听到王夫人这番话,身子一个不稳,差点儿发出声响。
而贾政本听她说到几个孩子间聘嫁,心中就有几分不喜。如今看她这样,念着她也是为着孩子们着想,便也就耐着性子听下去。
王夫人见贾政面上并无反感,心中便有了几分把握,遂继续道:“我是想着,宝玉和宝钗两个皆长,颦儿和环儿又都还小。等三丫头出了阁,不如先将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定下,环儿他们......”
贾政还未待她说完,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只把王夫人扇倒在地上。
王夫人被这变故一惊,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贾政这会子正面上发寒,青筋直暴地看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恨声道:“毒妇!果真是个毒妇啊。这么多年了,我还道你改过了,如今眼看着孩子们都大了,往年的事我也便放开了。谁曾想,到了如今,你都做了祖母了,还是这么死性不改。也是,这恐怕只能怪我自己蠢。王子娴,其实你也一直在心里骂我是个万年蠢货是吧。家里没什么说话的权力,外头混了一辈子,地位还不如你哥哥,这辈子跟着我这么个怂人委屈你了是吧!若是这样,你当年嫁进我贾家干什么呀?干脆再用点儿手段嫁给我大哥算了,嫁给我又有何用?我也没说非你不娶了。”
说着,贾政气急反笑,继续道:“这后院里的事,我那些通房侍妾都是怎么没了的,这些我也都不跟你计较了。就算这些都是我的错,惹了你生气了,那是我的不是。可我那小妹到底是欠了你什么?她这一辈子干得最错的事,不就是在你新过门的时候因为帮着母亲操持家务慢待了你么?你也不想想,那是她的错么?
当年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我父亲正病着,宁府的大老爷才去不久,一家子的重担压下来,难免疏忽了。你在家也是长女来着吧,就不能体谅体谅她了。还有婉枝,是我自己早就跟她好了的,从头到尾压根就跟我妹妹没关系。我妹妹不过就是在你生病的时候为我说了几句好话,你就恨她到那个地步?悄悄从王家收罗美貌的丫鬟混在针线人里头给她做陪嫁,害得她刚嫁过去不久就因为那些个玩意儿流了胎伤了身子,这辈子只得了一个颦儿。
如今颦儿在咱们家养着,好不容易怎么大了。我妹妹人都死了,你还要来糟践她留下来唯一的种。还是我妹妹看得深远,她当初就是看准了你这脾性才死活不同意颦儿嫁进咱们家。前些年,妹夫也是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颦儿就剩了咱们家一门亲戚,才不得不把颦儿托给宝玉,还陪嫁了两三百万两的银子。
如今人家一家都死绝了,再有什么气也该散了吧?你怎得还是这般?如今还算计着要把颦儿配给环儿。你这心怎么就这么狠呐?环儿是庶子,这辈子都会给你捏在手上,你让颦儿嫁给他?这是安得什么心?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了妹夫那桩婚事,让你们一个个能够明目张胆地去江南捞银子。这是要是叫人翻出来,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我的脸面也给丢光了!”
说到最后,贾政忍不气急败坏地大吼出声。
王夫人听了他这番话反倒哭得更凶了,只听她哭道:“你的脸面,你有个什么脸面?你的脸面还不是咱们娘儿几个替你挣得?若是没有珠儿,没有元儿、没有宝玉,你这辈子还有什么脸面?靠环儿给你挣脸面,下辈子吧!也不想想,当初若不是宝玉......"
贾政听了,怒火中烧地断了她的话头,拉着她的衣裳附在她耳边低声吼道:“你还敢提宝玉。当年你自作主张干出那事儿也不跟我商量商量,我后来知道了,都恨不能掐死他!若不是他,我这些年哪里需要怎么提心吊胆的过活。
他那块玉明明是那年你怀里他时去相国寺上香的路上,遇到一个奇怪地和尚给了你的,说是你肚子里那块肉的精魄所在。若是没了,母子都将凶险。你当时带了那块玉回来时我就觉得不妥。谁想到你竟然胆大包天,跟人说那块玉是他嘴里掉出来的......”
王夫人听了,一把推开他,哭喊道:“老爷可得仔细了!这事可得想妥了再说,当年这事也不是我做下的,我当时都晕过去了,哪里有那本事做下这等事,还不是老太太......”
说到这儿,王夫人忙立马转口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老爷不是早认得了咱们母子几个是祸根了吗?我在贾家怎么多年了,到头来却被骂做是毒妇。老爷也不用再发狠,横竖只有老爷的脸面是顶顶要紧的,宝玉这做儿子的这么多年背着那么个大包袱也是他应该的,连他大哥哥、大姐姐出人头地还是借了他的光呢。谁叫他是最小的呢,千难万难那也得受了。老爷若是真个看咱们娘儿俩不合眼,明日给我一纸休书,让我滚回王家,再去把宝玉压来打死便结了,谁叫他偏偏要投在咱们家呢,合该有此一劫的。”
贾政听了她这一席话急怒之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摇摇晃晃,只一味的咳嗽不止,王夫人习惯性的便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贾政就这么一路咳着出了院子到外书房去,再没回来。
而此刻贾环还站在正房的屋顶上,身体却早已僵直不动了。
听了他父亲和王夫人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对话,小时间的记忆一下子便蜂拥而出。小时候那些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终于都弄清楚了。
为什么以前老太太在给予着宝玉各种宠爱的同时还要说宝玉受苦了,为什么以前他老子一直都跟看仇人似的看宝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莫名其妙的事情跑出来冲塞着他的脑袋,比如说宝姐姐那块玉是怎么回事儿,也是大和尚给的?还是多年前太太和姨太太两个人合伙算计的结果。
林姐姐和宝玉,他们的将来该怎么办?
至于贾家欠了林家两百多万两银子的事情倒是靠到了后头,这个他倒是早有耳闻,如今不过是坐实了罢。当初他也是因为风闻了此事,才对黛玉常怀愧疚。
他就这么纷纷乱乱地想了一夜。
一会儿忧心宝玉,想着知道此事的人有没有处理干净,若是有什么漏网之鱼,宝玉该如何是好。
一会儿又想到了黛玉,如今她家财已被败光,王夫人又是这么个态度,她该怎么办?嫁不嫁宝玉,好像都没有未来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在他脑中来了又去,到最后,他竟是就在屋顶上这么呆呆地站了一夜,听了王夫人一夜的哭声。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