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跟着王夫人都过来了。
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
不多时,宝玉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看着贾环正坐在炕上,便忙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也上了炕。
王夫人用手摩挲抚弄他,宝玉也一边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一边拿眼窥着贾环方向。
只听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
宝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面对着贾环。王夫人瞅了一眼,便又叫了彩云来替他拍着。
宝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贾环,守着他。可贾环半天了也不肯理他一下,他觉出几分尴尬,便只得转头和彩云说笑。
谁知彩云也淡淡的不大答理他,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心中有几分发酸,他知道那是为着贾环,可他如今可不敢对着贾环造次,只得退而求其次,拉了彩云的手,一语双关地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儿。”一面说,一面拉她的手。
彩云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却不妨把贾环一直绷着的那条弦‘咔嚓’一声剪短了。
真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连个一个月身体上的疲倦,终于完全转化成了心头上的暴怒。贾环未拿笔的手猛地一挥,撂在炕桌上已经抄好的书经立马无声倒下。连带着炕桌上的那盏油灯都被无辜的波及了,向下一倒,油汪汪的蜡灯就直扑向宝玉脸上。
贾环看到了,凭他的身手,若是在油灯倒下的那一刻把手边放着的书扔过去。那么宝玉什么事都不会有,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却奇异地什么都没有做。还是那张看起来无比木然的脸,可是在一屋子昏暗的油灯映衬下,却忽然显露出了几分妖异。
是的,在油灯倒下的那一瞬间,贾环犹豫了。这份犹豫,不仅仅是出于不想让人知道他会武功的考量,更是一种带着快意的报复。
怎么着?不是人人都说你生得好,长得像过世的爷爷,无比的可人疼吗?所以轻而易举地就能博得大伙儿的喜爱,一颦一笑就能引得所有人都与我做对。
我就天生得看着你的脸色吃饭,你对我好了,我就能过得好。你对我不好了,连只蚂蚁都敢来踩我。合着我就是你养的一条狗,要是这样,六年前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抛下我?为什么?
就是带着这样负面的情绪,贾环越想越深,越想越不堪。短短的几秒时间,他便什么都没做,只一味地冷眼看着,一心想着:好啊,真是太好了!如果这么张神奇的脸给毁了,那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会很有趣吧......
可惜这样的想法根本没能持续多久,待到宝玉真得给烫得‘嗳哟’了一声,顶着满头满脸的油在哪里哀嚎,贾环的理智便立马回笼了,剩下的只是满心的后悔。
可耻的快感之后,是无尽的羞愧。纵使心里后悔了,他也无法解释,更不会解释。只低着头,咬着唇看着,不做任何回应,只是那双偷藏于炕桌之下的双手却不免被默默地掐得发紫,绞得发红。
王夫人正和凤姐儿说着话,听得后头响动,回过头来,便见到了宝玉满脸油光。顿时又气又急,忙命人替宝玉擦洗,一面骂贾环。
凤姐三步两步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说:“这老三还是这么‘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宝玉收拾。
只见宝玉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贾母问时难以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宝玉,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
宝玉说:“有些疼,却也还不妨事。不怪环儿,是我自己睡着还不老实,撞了炕桌,把灯给撞下来的。明日老太太问,只照实说也就是了。”
凤姐道:“就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生。”
王夫人听了,也没别得办法,只先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袭人等见了,都慌得了不得。
而贾环,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等到王夫人处理好了宝玉,骂了他一顿,他才跟着赵姨娘回去了。当然,回去的路上也还是要被他娘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