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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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亲已毕，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待到省亲事结，又赶上凤姐儿家的闺女出花儿，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进了二月才算是消停了。
年节过后，大伙儿都空闲了下来。这月二十一是薛宝钗的生日，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到底颇为重要。
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
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梆梆的。”
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
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
吃了饭点戏时，贾环隔着一道游廊带着贾兰坐在后头。位置正好，他不探头别人也瞧不见他。
正和贾兰说着话，却听贾母那桌突然传来大笑声。戏台上还在咿咿哇哇地唱着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贾兰人小，就喜欢这样热闹的，动来动去，贾环看着他还来不及，也就无暇顾及那边。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
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
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
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
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
贾环走得早，没听见这话，可待他后来在自己院子里听了这些话，心里也气得不行。跟只蜜蜂似的，背着手在屋里里走来走去，一刻也消停不下来。
想着黛玉受辱，一时间倒比自己受辱还难受百倍。
心里正在来回翻腾，挣扎不定。一会儿想着要给林姐姐出了这口气，叫那些女人看看，她也是有靠山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欺负的。一会儿又怕做得狠了，连累着林姐姐将来不好见人。
他这会子倒是把他奶姆交代他要隐忍守身的想法丢了个干净，一点儿都不怕连累到他自个儿。所以代儒何老看重他，贾环是个老实的，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什么就是什么，那颗心从来都不会只向着他自己个儿，也从来都不可能为了自己狠心绝情。他要是为着他自己，到死了，坏得也只有一个地方——嘴巴。
他正踌躇间，外头又来人给了第二波最新的消息。说是湘云正在黛玉房里收拾东西要走，还在跟宝玉闹腾呢。
原话怎么说来着？
“东西收拾好了，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
“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
“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
“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这些话叫贾环一字不漏地给知道了，哪里还能甘休？这会子连宝玉都转到那边去了，林姐姐要知道了，还不知得怎么哭呢。
你不是说自己是丫鬟吗？别说，我还真能恶心死你，那就遂了你的心了。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脸上带着火，立马叫了云耳来，告诉她：“云耳，交给你个事儿。明儿早上，你跟你兰溪姐姐，到林姑娘那儿去服侍她……”
贾环话未说完，便见云耳眼眶发红，看起来快哭了。
贾环见了，忙压下火气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真要赶你出去伺候她。你就在哪儿呆几日就成了，陪着林姑娘说说话，开导开导她，帮着紫鹃照顾她几日。原本是我想差了，贾府这地方对你来说也不是个好的安身地。来了这么久了，因为顾及着史姑娘，到现在你都没出过这大门一步，这都是我的错，考虑不周。可这个家，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好出去的。正好趁着机会，叫她们那些人闹一场，我再送你到太爷家安身。”
云耳听说过贾环抱怨太爷那儿的丫鬟使着不顺手，听说是要去太爷家，方才破涕为笑，高兴地应下了：“少爷放心，云耳会好好给林姑娘出气的。”
“………………”
因为云耳这话，贾环反倒有些不放心了。这丫头是天真，还是傻哦！
他很清楚这丫头是个聪明地，也是个会下狠手的，倒是有些担心她乱来，弄得过犹不及。
想到什么，贾环不得不顶着满头黑线强调道：“不……不用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不对，是不需做多余的事，你就顶着这张脸到林姑娘那儿晃荡几天就行了！”
云耳：“……………………”
次日清晨，贾环不放心，亲自送了云耳过去。眼见着黛玉见到这丫头的脸目瞪口呆地样子，忙拉了她到一旁道：“林姐姐，这就是我上回和你说的，被我救回来的丫头。我送她到这儿来，你就当多了个丫头，收拢她呆几日。”
眼见着黛玉蹙着眉尖，有些为难的样子，贾环也急了，又拉她走远了些道：“姐姐，你不知道，这丫头你现在看着她还好，会笑会闹的，看着与别人一般无二。可你也知道她家的事儿，爹妈都没了，到了晚上的时候，趁着大伙儿都睡了，她一个人会躲在外头墙根哭一夜呢。别提多可怜了。而且大晚上的，她一哭，那些睡得好的到罢了，那些睡得浅的还不上赶着骂娘。我救她是好心，总不能看着她受罪吧。刚救回来那会儿，她身上那些伤，现在想起来我都不忍看。姐姐别怪我嘴臭，我爹妈都在，没法感同身受，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姐姐就行行好，帮我照顾她几日。不然再这样下去，这人还小小的，身子哪里受得了……”
接下来都不用贾环再扒拉着黛玉胡诌，黛玉自己就受不住了，看着那丫头红了眼，哽咽着点头应下了。
贾环得了准信，又交代了几句，便把云耳留在了黛玉房里。
云耳到了林黛玉那儿的第三天，就得到了贾环想要的效果：闹起来了。
贾环赶到的时候，黛玉屋子里已经哭成了一团，地上满是被绞碎了的布条。湘云拿着剪子站在正中央喘着粗气，抹泪哭着。
黛玉抱着云耳，坐在床边静静地流泪。云耳倒是倔强地不肯哭，可是两边脸颊那鲜红的巴掌印刺得贾环心里窝火。
宝钗，三春姐妹都站在湘云那边低声解劝着，宝玉站在中间左右跑，这会儿他都是恨不得大伙儿都把他当做出气包，可也没人理他。
贾环看见这一幕，心下暴怒。同时也深恨自己，是他低估了这些娇小姐的脾气，别说帮林姐姐出气，反倒叫云耳跟着受委屈。
当理智烧光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日谁都别想好过。
贾环看都不看那些人，几步走到黛玉身边，拉起云耳就给护在身后。
众人见了他的动作，不禁齐齐冷下脸来，湘云第一个委屈地不行，眼泪掉着，却坚持着与贾环对峙道：“环三爷，三公子，我史湘云到底是哪里惹着你了？你要这么作践我？我一般的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倒是哪点不如你了？我家还有人呢，老祖宗还在呢，你就敢这样糟蹋我。今儿你给我说清楚了，不然咱们没完。”
她话音刚落，便见宝玉靠近了他几步，一把将黛玉拉了过去。
只见黛玉挣扎着推他道：“你放开我……”
宝玉不听，只一味地护着她。
贾环见了，心内倒是平稳了许多。这个哥哥，虽然他已经看不上了，但到底他对林姐姐是真的，没叫我太失望。
因为林黛玉被宝玉拉过去了，屋内顿时形成了三足鼎立的阵势。
靠门那边看上去有几分焦急地宝钗，神色冷淡地三春，满面怒容地湘云。
屋子中间，脸色冰寒地看着贾环的宝玉，心寒地看着湘云地黛玉。
屋子里头，自从贾环进屋，便不再忍耐，捂着脸哭泣的云耳，如今正在狠狠地看着对面，而贾环，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股僵持最终以贾环抬起头，冷漠地看着她们，拿起身边的瓷瓶，狠狠地砸向门口，惹得外头偷看的丫鬟们吓得四散奔逃告终。
门边的巨响将屋内众人的愤怒挑拨到了极致，对立地狠绝一触即发。湘云猛地把剪子往地下一掷，决绝地对着贾环撂下话：“你给我等着。”
说着，便要跑出去。
贾环见了，脸上冻结怒火地寒冰倾泻而去，咬着牙，把话头从口里憋出来：“你们这些个畜生，没廉耻的畜生！”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愣住了，湘云也不出去了，转过身便朝贾环冲过来扑打。
贾环见她来了，也不躲，一把擒住她的手，死死抓着，握着她的手掌往云耳脸上贴。边贴边急声道：“你敢打她，你打，继续打！你知不知道，这丫头头两月才死了爹娘啊。老天爷怎么不降下道雷来劈死你们这些畜生。你这颗心怎么就这么狠啊？你知道什么？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小姐，也一般的过着使婢唤女的日子，跟咱们一般的念书识字。不过她运道不好，她爹前些日子生病过世了，留下她和她娘，还有一堆没人管理的家产。那些流氓恶霸盯上了她家的家产，窥视她娘的容貌，抢上门去，把她娘给活活逼死了。我救她回来的那天，这丫头被那些恶霸打得只剩下半条命，路都不会走，话也不会说，只能跪着给我磕头。你们这些畜生，不是人！”
说着，贾环也跟着哭了，一双眼将她们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扫过，看得她们羞愧地步步后退，湘云本人更是举着早已被贾环松开的手，直接愣在当场。
贾环还不罢休，指着宝玉的鼻子骂道：“往日里都跟我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是要咱们保护一生的，都他妈放屁！到了紧要关头，你就眼看着这比我还小的姑娘挨打，还跟着众人一道要她的命。当初还说是什么护花使者，我呸！”
宝玉被骂得羞愧，还想反驳，抬眼看去，正正好看到云耳脸上那红艳艳地巴掌印，一时间脸上火辣辣地烧，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贾环见了屋内地人都不说话，便拉着云耳，抚着她伤了的脸道：“云耳，是我对不起你，不该看着你晚上偷偷哭，就把你往林姐姐这儿放。本还指望林姐姐能帮你，没曾想遇到这群人，倒是害苦了你。咱们走，这些都是高贵不凡的仙子，世家小姐，矜娇贵重，咱们一般的平民百姓，惹不起！赖在这儿不走，没得叫人看轻了。你去跟你林姐姐道个歉，说声对不住，都是咱们连累了她，我这就带你回去。”
说着，便将云耳往黛玉那儿推。黛玉听了这话心酸，眼见着云耳脸上还带着伤，思及自身，不也一般的飘零孤单，没个倚靠，真是心都要碎了。哪里肯放？只一直拉着她，哭着不叫她行礼。
屋里正僵持着，却不妨老太太带着人过来了。众人见了，惊了一跳，忙收了泪，要去外头迎老太太进来。
贾母就门外往里头一瞧，满地狼藉，屋外一地的碎瓷片，哪里进得去？只得在外头不住地嗨声叹气：“你们这几个孩子哦，整日在这里闹腾，也没个消停，真真地一群冤家啊。非得等到哪日我死了，你们才能清楚明白？”
老太太在外头说着话，早有人过去把东西收拾了。过了一会儿，待得路通了，她们一个个就都给拎到了贾母上房去。
到了上房，贾母坐定，便问起她们姐妹几个到底是何事，要闹到这个地步。
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儿，大伙儿吱吱唔唔地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宝玉站出来道：“老祖宗不是什么大事儿，是咱们在闹着玩呢。”
贾母听着宝玉胡诌，哼了一声道：“闹着玩儿会直接闹到我这儿来？还把我那琉璃玉瓷瓶给淬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