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都是暖的》何暖暖

20、壮士断腕

　　我……头有些发晕，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的原因。我努力让自己清醒，看向苏弗。

　　那一战，他杀了多少人？就算是正当防卫，也有无数仇怨。我这个盟主在这点上最不可能公正的。苏弗，你已尽力帮助了我，这就逃吧。

　　我没有旁的好办法，苏弗已道：“杀的人我无法让他活过来，但是从此以后，我可以承诺不杀一个正义的人。而且我以前杀过一人，今后就救两人，将我欠的债补回。下月十五，在武当山将召开一次武林大会，由侠义门派共商讨魔一事，这个消息你们还不知道，我就已从天魔教知晓了。届时，大会不召开则可，只要召开天魔教必至，定是一场血雨腥风。我只是天魔教一名弟子，阻止不了天魔教杀人，但我可以救人。太湖作为武林正义门派一员，一定不会逃避危险要去参会的吧，那时你们可以数我救人的人数。”

　　四周一片嗡嗡惊诧讨论声，想来大家都知道苏弗这个承诺异日将换来多少武林人的性命。我心内明白，苏弗是为了我才说这些的，否则以他的骄傲，如何愿与这些人谈条件。真是委屈他了。

　　但有一人道：“空口一言，何以为凭？强盗入山还有投名状，你若表明真心，就该有血的代换！你杀了那么多人，今天就以一只手赎罪！只要你砍下左手表明真心，我们大家伙就信你！”

　　“对！砍掉一只手！”无数人附和。

　　不！绝对不行！

　　不待我开口，苏弗已微微一笑，悠然清平道：“我的承诺是给盟主的，她信即可。你们，只管信你们盟主。至于我，你愿信，便信；你若不愿信，又能奈我何？”

　　他眉目微扬，虽唇边仍存留笑意，但不可一世的狂傲却自温文中无阻挡地恣肆展现。他哪里把这里所有的人放在眼里！

　　苏兄，你这个样子我喜欢，不过你非招人和你拼命不可。果然，对方兵器出鞘，连锁反应，便有一干人欲上前。

　　傅岩忙阻止众人道：“一只手的代换太大了，这样，不如一根手指可好？”

　　他压低条件，众人看苏弗，苏弗淡淡微笑，缓缓又坚定地摇头，那清雅俊逸的模样真是美得难以形状、天怒人怨。

　　我在晕乎乎中欢喜想：他这样美姿容，是在给谁看？

　　傅岩只好再退一步道：“血债总需血来还。这样，苏兄弟也以掌心血立个誓好不好？总得表一下真心。”

　　苏弗想了一下，点头。傅岩长出一口气，于是一排十三碗酒杯放在桌案，一排十三位帮主站在酒碗后面。

　　我是最末一个，眼见苏弗以剑划掌心滴血入酒，牵动我的神经和伤口，我的手掌心亦开始烧灼般疼痛。武林人也真怪，非要他的血做什么？难道他们喝了他的血就相信了这个人？

　　老天，喝苏弗的血——

　　我正想着，傅岩在耳边道：“乔妹，你给苏兄弟上药包扎一下。”说着将白布塞我手中。

　　傅岩想得周到，现场也只有我能帮苏弗了，否则他若要继续保持他的优美风度，就只得强忍了。

　　我取出小瓷瓶，苏弗到我面前滴血的时候，我头晕得晃了一下，他关切看我，我就用缠了绷带的手将他的手指轻拉过来，然后另一手将药末倒在他掌心。忽然想，我这样的行为，大庭广众之下会不会有些过分？

　　苏弗本是微笑的，忽然就挣开我手指，握住拳，整个人蜷缩，弯腰后退，面目不可信地望着我。

　　我头脑轰的一下，能让苏弗痛得如此失态，那药——傅岩调换了瓷瓶！

　　傅岩已迅疾拉我退后，道：“苏兄弟，这是天山壮士断腕散，你若不立断此腕，毒素上行，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苏弗在颤抖，额头已是汗，众人看得分明，他的手心已渐渐变黑，逐渐到手腕。

　　“苏兄弟，你杀了那么多侠义中人，太湖留下你，也必须对江湖有个交代。你看在乔妹是太湖盟主的份上，就断了此腕吧——不，立即断了你小臂，否则，就是一条胳膊，再上行，就是你的命了！勇士决绝，不要再犹豫了！乔妹并不想要你的命，解药只天山上有，不在她身边！”

　　众人的目光都在苏弗的小臂上，青黑在缓缓地上行，我看多了武侠小说里断臂保命的情节，一时懵然不知何想，苏弗已一声呼哨，人翩然向山下纵去。

　　他终究是不肯断臂。我知道他在唤他的白马追风，他又能逃多远，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我怎么还能站在那里，我觉得我应该立即追苏弗而去，不，我的灵魂告诉我，正是我害得他，我不能去。

　　我木然地站在那里，心的痛已完全感受不到，听傅岩在对群豪解释着：“这南宫陌身份定然不一般，尚未传送到正义门派的秘密消息，他就能知道。众位不要忘记，陆小凡叫他少主人！他应是魔教教主之子，否则不会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狂的性情，这么掌控魔教的信心！他不肯断臂，就是死路一条。乔妹今日初任盟主，就给了魔教这样沉重打击，威风气概真得乃父真传！列位，魔教不除，江湖永无宁日，而对付魔教，只有以死相拼，若姑息心软，信了魔教中人，还不如把我们的头颅拱手相送。……”

　　我觉得他的话在天空飘，他扭曲的身形在摇晃，晃出重影来，我怎么这么头晕恶心……

　　苏弗要被我害死了，不死也断一臂，我忽然想起杨过……无边的痛楚让我无法想下去，无法承受……他的眼睛那样看着我……他那样信我……若不是我，他不会大意到让毒药上身……傅岩，我怎么就相信了傅岩？

　　我站不住，软软地倒下去，有人扶住了我，迷迷糊糊中他们说：她醉酒了。

　　不，我不是醉酒，我泪流满面，可是再也挽不回我做过的事情。

　　我做了重重噩梦，不住惊醒，冷汗涟涟。我恐惧，我不要知道结局，那不见底的黑洞。

　　我但愿什么也没有做过，我没有害过我爱的人……

　　我的眼前永远是苏弗一个模样，他弯腰站在那里，右手握着左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终于挣破层层束缚，对他说：你杀了我吧，你带我去，不管你在哪里，请带我去。可是他的面目变得苍白模糊，身体虚幻，卷在云层间消失不见了。

　　我从梦中惊醒，他不肯原谅我，梦中他也不肯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