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粉红》夏日里的阿燃

12、第二章9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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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晚自习之前有一个半小时可以自由地选择电视节目，正好是两集连续剧的时间，一部琼瑶阿姨的戏在热播，不知道片名，一个摔断了腿的舞蹈演员经常把自己的假腿卸下来把玩，颇为变态，每当我眼角的余光不小心扫到一两个镜头，胃里的食物就要往上冒一冒，看到其他人专心致志甚至热泪盈眶的样子，又不忍心提出换频道的要求，就算是壮着胆子提了，也只能得到一通白眼加唾沫。

　　在我忍受了将近二十集的时候，其实我挺关心这部片子的进度，只有等它播完了才有机会看到其它的好片，且片头片尾曲也颇为动听，我可以根据听片头片尾曲的次数来计算集数，这可能是本片唯一可取之处，许茹芸清澈飘忽的唱腔扣人心弦：我有一帘幽梦，茫茫人海谁与共……歌声嘎然而止，一幅漫天飞雪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昊灵持着遥控器站在一片嘘声中。

　　不出所料，围在电视机前的同学都尽可能展现出更多的白眼球，可惜昊灵背对她们站着，把眼珠翻出来也是白费劲。

　　人群发出极为不满的埋怨声，有人开始抢夺遥控板。昊灵把遥控板举过头顶，一本正经地说：“我到各个班走了一趟，凡是男生比较多的班级都在看《贺兰雪》，而女生多的班级都在看滥言情片，这是为什么，难道只有男生愿意学着做英雄，女生就永远顾影自怜？”昊灵说话时公事公办的样子确实比较有说服力，想必为了换个频道她也是蓄谋已久了，居然编出一套这么堂皇的道理。

　　虽然看历史剧的人不一定成为英雄，看言情片的人也不一定成为情圣，但是冲着她花了近二十集的时间才捉摸出来的理由，怎么地也要支持一下。我高举双手站起来说：“我喜欢英雄。”柏柏被误导，也站起来说：“我喜欢《天龙八部》中的乔峰，英雄中的英雄。”昊灵跳起来跟我们握手，连呼知已。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开，昊灵搬个凳子在我身边坐下来。看了十几分钟，我也被西夏王的聪明勇猛深深吸引住了，他才华横溢，野心勃勃，行事果断而从容不迫，西夏在其领导之下迅速地庞大起来，那样的发展速度确实是可怕的，难怪当朝统治者会感到岌岌可危。可惜这么美丽繁荣的国度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我心生感慨，眼睛有点热热地。昊灵早在一边抹开了眼泪。两个人无意中对视上了，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看完电视之后昊灵强行跟我的同桌交换了座位，晚自习课上我们一直把头埋在桌子下小声交谈，她说起《红楼梦》中的贾探春，《简·爱》中的简，《荆棘鸟》中在德罗海达策马扬鞭的梅吉……总的来说，昊灵喜欢独立自强的女性形象，她说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困境，她都会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在以后的人生里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虽然身受贫穷劳累欺辱，她对自己笑着，并且确信当下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通宵。昊灵穿着宽大的短袖牛仔服，紧身牛仔裤，潇洒地盘腿坐在水泥筑成的乒乓球台上，我穿着火焰色裹裙侧身坐在石凳子上，一直仰着头看她，生怕错过了一个生动的表情，脖子因此疼了好几天。

　　夏天的夜晚特别短，只谈了几本书和几部电视剧天就亮了。晨号响起时，昊灵凑过身子来拥抱我，她手脚冰凉，头发衣服里散发着隔夜的宿气。我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晨风一卷掀起我的裹裙，开叉的地方露出大腿的根部，我惊慌地伸手按住，旁边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昊灵瞪一眼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睛，从出入证上取下一枚回形针，蹲下来帮我别在裙叉上。我低下头看见她漆黑的头发从头顶流泄到腰部，依着身体的态势形成曲线，她柔软的脸颊偶尔擦在我腿上，冰冷而潮湿。

　　我跟昊灵熟稔起来，读同一本书，唱同一首歌，吃饭时要了不同的菜分着吃，一方外出另一方必定会自愿地陪同……她喜欢把我看作柔弱的，以塑造自己聪明潇洒敏捷强干的形象。

　　昊灵在某些方面也是势力的，她最看不起没有气魄的男人，不止一次劝我和唐唐分手，说他畏畏缩缩，没有一点担待的样子。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只希望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谁都知道他是属于我的，没有纷争和猜疑，无声无息地相对一辈子。

　　在那个阴雨绵绵的星期五到来之前，我是一直这样确信着的：唐唐是一个毫无出众之处的男孩，他用普普通通的眼光看着我，在他的眼里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两个人都生不出什么变故。然而生活很快给了我狠狠一击，彻底粉碎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关于永恒的美梦。

　　夏天是很少下那种菲菲细雨的，天气出乎意外的凉，我穿着长袖黑T恤，撑着黑伞，刚洗的头发随意散在肩上，有点乱。唐唐说我打扮得跟个巫婆样的，宽大的长柄黑伞活象一只黑色的霉蘑菇，他喜欢那种撑透明玻璃伞的女孩，永远穿着粉红色。

　　唐唐接过雨伞递上一块巧克力面包，十六七岁时我是那种吃不胖的小孩，放肆地吃许多高热量的食物，巧克力和奶油蛋糕是最爱。现在更是控制不住地瘦下去，但是口味已经偏向清淡了，不吃油腻的食物，基本吃素，身上带着植物的气息。

　　一个撑透明玻璃伞穿粉红套裙的女孩出现在校门口，我眼前一花，此人的穿着打扮居然跟唐唐描述的“标准美女”一模一样，正想打趣几句，只听到唐唐低唤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扔下我向那女孩走去。

　　女孩向我点个头柔和地笑笑，尖细的脸显得很清雅。我咬着一口面包没回过神来，忘了还礼。唐唐跟她小声交谈了几句，走过来对我说：“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遇到一点小麻烦，我们去去就来，你到文学社去等我。”他掏出一大串钥匙，又说：“我学校和家里所有的钥匙都在这儿了，一定会回来取的，你放心。”

　　他把钥匙硬塞进我手里就走了，我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双休日前夜，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在往外流动，一阵嘈杂过后，校园里变得分外寂静。我心安理得地坐在社长的位子上看亦舒的《流金岁月》，估摸着等上两个子钟头唐唐就该回来了。亦舒的语言干脆利落而回味悠长，一直是我的最爱，再加上她的作品往往是薄薄的一册，在等人的间隙里看正好合适。我把《流金岁月》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感人处洒了一些眼泪，精彩处非常诚恳地做了摘要，估计花了三个小时，接着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发了约半小时的呆，唐唐还是没有回来。我有些坐不住了，站到走廊上去等，风卷着毫针样的细雨扑到脸上，雨珠粘在睫毛上模糊了眼睛，隔壁教室里传出某电视剧的片尾曲：还在懵懵懂懂时，只想着童话般的诗，管他未来将要面临的事，为了明天我情愿，情愿跟着你往前飞……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次跟着某人飞翔的机会吧，即使我们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而别人是否愿意接纳这种牺牲呢？

　　我活动一下站麻了的脚，对着被雨淋透了的手指呵几口气，手指在铁栏杆上放得太久，沾上了一股铁锈味，可能已经跟冰凉的铁器同化了。大概十点半了吧，我快速地离开学校来到大街上，街灯被雨淋化了，蕴成疲软的暗黄色，许多同学刚从娱乐场所赶回来，我一路微笑着点头，走得飞快。

　　和唐唐常去的滑冰场里面空荡荡的，两三个小混混就着音乐无精打采地在场中划圈，我在观众席上坐了一会儿，听了一支瑞奇·马丁的曲子，其它的旱冰场也是差不多的寥落，有好曲子我就坐下来听上一支。

　　录相厅比旱冰场多得多，有一些特别混乱的我不敢进去，和唐唐去过的有十来家，里面都是学生，我挨着座位一个一个找过去，累了就坐下来看一会儿片子，居然有个录相厅在放周润发的《等待黎明》，他还没有发福，身材极好，深情的眼睛里永远含着一抹淡淡泪痕，我坐在最后排的位子上，看着他英俊的面孔哭起来。

　　晚上三点左右，夜已经很深了，而黎明离得还远。我的头发衣服早已湿透，内衣裤潮乎乎地粘在身上像穿着一身抹布，由于鞋子不合脚，脚背上有几处磨破了。

　　面对着这个偌大的城市我感到无能为力了，当一个男人存心要躲避你的时候，就算住在隔壁，你也找不着他，何况是在一个这么大的城市里？我走得筋疲力尽，在市邮局门口坐下来，用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小些再缩小些，最好能够暂时消失在这世界上，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还未准备好迎接的伤痛。

　　我闭起眼睛，心跳越来越慢，缓缓陷入昏睡状态，没有梦，内眼只见一团浑噩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拥着我的肩膀，把胸膛凑过来给我取暖，动作轻柔镇定，生怕惊吓了我似地。我强迫自己醒来，看见唐唐蹲在面前温柔地看着我笑，他说：“我到处找你呢。”呵，他说他在到处找我。我的心倏地放下来，放得太快，刚刚绷得太紧的心差点承受不住来得这么突然的轻松感。我忍住因过度庆幸而产生的疼痛，伸手去触摸他，却又变成了方言，说：“我们在一起吧。”我在梦里意识到还没有真正的醒过来，用意识拼命催逼自己，艰难地挣脱梦魇纠缠。

　　我睁开眼睛看清楚是昊灵，她的头发衣服也全淋湿了，一定在雨夜里找了我很久。她指指停在一边的自行车说：“摔得不成样子了，修理费你来出。”昊灵骑车的技术是很好的，摸着黑走山路也不一定会翻车，何况是这么宽敞亮堂的街道，她一定是急坏了。我撩起她的裤管，看见膝盖上有几处很大的擦伤，心里有些酸酸的。

　　昊灵不催我回校，轻轻地哼起歌来，她不喜欢说一些貌似有理而让人不舒服的话，也从来不安慰没有能力安慰的人。

　　雨还在下着，屁股下面积起一滩水，昊灵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天空透出一点晨曦，雨依然不紧不慢地飞舞着，我把凉鞋脱下来提在手里，昊灵推着咣咣响的自行车走在后面。将进校门时我遇见了唐唐，他跟那女孩并肩躲在一把极小的玻璃伞下，也在往学校赶。这一夜太长，我的脑袋暂时失忆了，忘记了我和唐唐和那女孩之间的关系，只记得这两个都是熟人，于是向他们友好地点点头，并且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