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川歌》牧垚

9、山雨欲来风满楼（3）

　　青隐醒来时窗外细雨如丝，小时候她喜欢趴在窗边听雨打芭蕉声，滴答滴答，一声声雨点声仿佛能敲打心底最深处。此时躺在榻上，窗外是一簇簇的白梨花，雨点打上去的声音拂过心头。她闭上眼睛，仔细听着檐角雨点一滴滴落到水里的声音：一，二，三……
　　沐楚萧见过她抚琴时的专注，饮酒时的闲散，战斗时的坚毅，可他却没见过眼前这样的她。唇边含着暖暖的笑意，侧耳一边听着什么，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聪明如他在看到她背后的伤口时便知晓，那晚是她好似不经意的一推，替自己挡住了暗器。当他把一根根淬了毒的银针自她体内逼出时，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
　　数到一百，青隐睁开眼睛，却不期然同门口的沐楚萧四目相对。兀自羞恼之时他已经走了进来：“身体可还有不适？”
　　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沐公子相救。”
　　沐楚萧失笑：“原是你救了我一命，道谢反而让你占了先。”
　　青隐苍白的面孔浮上淡淡的红晕：“刚巧看到了，倘若换成是旁人，也会这样做的。”
　　沐楚萧叹了口气道：“前日在素居你道自己是三脚猫功夫，连防身怕是都不能。昨日方才知道，你原是不愿意与琇萦一般见识。那日我就在思量，藏剑山庄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不会功夫，可如今看来，哪怕是我尽全力与你拼上一拼，怕也就只能勉强与你打个平手。”
　　青隐听他这样道，愈发的不知所措起来：“功夫是义父亲自教导的，不求别的，只为我一个女孩子能自保，我也从未想着要借着一身的功夫纵横武林。”
　　沐楚萧似自言自语道：“你的确应该学学如何自保。”
　　青隐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话，若问为何那日她不顾一切的替他挡下那些暗器，她也全然不知，只是就那样做了。
　　而在她心头萦绕的还有另一桩事情，那晚，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
　　“你……”
　　“师兄，你怎么不进去啊？”静言依照师父的吩咐为青隐煎好药送来，却发现大师兄在门口站着。
　　凌肃云原本想来探望青隐的，那日初见，青隐就在他心中成了一道不可抹去的影子，可在门口看到师父正在和青隐说话，他便只能呆呆地立在门外，直到静言过来才回过神道：“方才过来见师父同青隐姑娘在讲话就没好打搅，正准备先回去改日再来探望。”
　　青隐回头听得他这样讲，以为他误会了什么，更加羞红了脸，连忙招呼他进来：“多谢凌公子关怀，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青隐姑娘为师父挡下了暗器就是对我吴霜阁有恩，也是对在下有恩，是在下应该感谢姑娘才对。”凌肃云说罢，向青隐施了一礼。
　　旁边的静言禁不住笑出声来，一边把药碗递给师父一边对大师兄道：“那要照师兄的意思，我也应该向青隐姐姐行个大礼。”
　　青隐此刻只觉得自己脸上滚烫，声音里也添了几分小女儿的羞赧道：“好了，你们别闹了。”
　　“来，先把药吃了。”
　　青隐见沐楚萧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药匙，好似要喂自己喝药，连忙起身道：“多谢沐公子，我自己来吧。”
　　“师兄，师父下逐客令了，我们走吧。”静言说罢，拽着凌肃云的衣袖把他拽出了青隐的小屋。
　　“青隐，伤好以后你可否愿意去吴霜阁小住几日？和湘一起。”他好似掩饰什么一般，又补充道和湘一起。
　　言罢，屋内一片寂静，仿佛刚刚并不曾有人说过什么。
　　眉眼低垂的青隐睫毛微颤。
　　她突然发觉，此时竟然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又或者，从遇见他以来，就不曾看清过自己的心意。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武林中人人称道的少年英雄，可这个男人也是会同她抚琴舞剑的翩翩公子。他如此邀请她前往吴霜阁小住，又是意欲何为？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还是？又是何时他对她的称呼已经不是“青隐姑娘”，而是“青隐”？
　　她看不透他，她更怕自己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多谢沐公子诚心相邀，只是……只是青隐答应准国国主为他铸一把防身之剑，所以待帮主轩辕叔叔退敌之后，恐怕要回闲庭日夜赶工了。”
　　“也罢，你先把身子养好，到时我邀上容羽和湘，我们再小聚。”
　　沐楚萧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为她掖好被角：“你先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说罢，随手为她掩上了门。
　　青隐或许并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随着他，一直到他走了许久，还盯着那扇被他阖上的门。

　　自从她受了伤，她就变得比铁华还要金贵，所有人都吩咐她要卧床静养，沐楚萧甚至还派了静言来陪着她。美其名曰“陪她”，实则是看着她，不许她擅自行动。
　　“青隐姐姐，你同师父是怎么认识的呢？”静言歪着小脑袋，脸上堆满了好奇问道。
　　在她的印象中，师父一直都是一个极其无趣的人。自她拜入吴霜阁，也未曾见师父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诚然，除了她自己和那个叫做江琇萦的表妹，师父同旁的女子说话也都未曾多过十句。
　　她打心里也是喜欢青隐的。她自己现也已在江湖小有名气，可眼前的女子眼中含笑，安静闲适，谁人能想到打小师从欧阳楠瑾，如今已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师水青隐是这样一位年不过双十的女子，谁人又能想到她武功卓绝，连自己的师父似乎都比她不过。
　　“我同沐公子是因着湘儿才认识的。”
　　“湘？可是这赤州大陆最有名的神童画师乐正湘？”
　　青隐点头道：“正是，我同湘儿是总角之交，同沐公子便是前些日子与湘儿小聚时初次见面。”
　　静言的小脸儿皱成一团。乐正湘的名气赤州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也不是看不出来，就连这曷来山庄的轩辕庄主也对眼前的这个女子礼让三分。她发现自己的世界渺小的很，自己何时才能像青隐一样呢？
　　青隐看得出静言在想什么，宽慰地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静言你还小，不过是初入江湖。与你一般大时我还只是个长在师父羽翼下的孩子，知道师父辞世后方才明白过往是师父护我太好，往后才开始成长。如今你在江湖已小有名气，连我在藏剑山庄时都有所耳闻，可见你的将来可是不可限量的。”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听到青隐如此一说，脸上很快便阴转晴天，瞪着一双狡黠的大眼望着青隐道：“青隐姐姐，我觉得我师父很是爱慕你呢！”
　　青隐自己都可以感觉到两颊像是火烧一样，不由分辩道：“怎会。”
　　这话连她自己也不知是疑问还是喃喃自语。
　　“反正我从未见师父平日对旁的女子有这般关怀过。青隐姐姐，是不是不用多久，我就要改口叫你师娘了？”说罢小鹿一般跳到一旁，躲开青隐作势要打她的手，藏在衣柜后朝她做着鬼脸。
　　青隐何其聪明，想起前日静言和肃云同来看望自己时的点滴心中已有了些大概。她收了手，斜眼瞧着静言道：“静言你如此好奇，莫非已有了心仪的男子？那男子莫非姓凌？”
　　还是小孩子脸皮薄，静言红着脸扭股糖般躲在一旁，两手绞着袖口道：“原是在说你和师父，好好的怎的又说起我来。”
　　青隐对静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感，或许是因着她身上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让她想到了过去的自己，于是就生出来的一种保护欲，不希望她被这污浊的世事所荼害。青隐笑着道：“你还小，原不该那么早的触及男女情爱，可你若真的把他认作你一生的挚爱，大可放手一搏。”
　　静言眼中满满的都是掩藏不住的激动：“青隐姐姐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青隐含笑点头。
　　“我喜欢凌师哥......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