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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暗渡陈仓偷换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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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展颜以为,她这一生就是如此的,太子妃、皇后、皇太后,一路进阶,犹如熬够了年头的官员逐级晋升。年华之于她无非是年岁的累加,站在那个男人的身侧,默默垂眸,望一地落寞,由始而终。她笑着摇乱了长发,仰面看漫天星辉,心中埋怨着父亲,着实不该为她取名展颜,展落寞才更加适合她,落寞,并非父亲那个雅到极点的名字,此落寞非彼落墨。今晚之前,她一直是如此以为的。这本也没什么不好,命中注定的事情她从不会试图反抗,她信命,很信。但是今晚,她竟然开始怀疑所谓的命,她的命,到底是什么?
顾春衫早已经走了,吃过晚饭后,他便走了。但是,展颜却觉得他一直都在一样。对镜梳发,她却想着他。对于他今日的言语,展颜原本只当做是他突发了失心疯。可是,夜间静下来,她竟一遍遍地回味着他疯言疯语。今日的顾春衫不像顾春衫。展颜用单手松松挽着发,看着长长的头发在白皙的小臂上缠绕成一个圈,一向节制到几近成瘾的顾春衫在今日、在她的面前竟然说了那么多让人面红耳热的话语,不仅毫无节制可言,就连用词都似乎未经斟酌。摸摸又在发烫的面颊,展颜能清晰地记得他今日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用词。她想起,无用大师曾经讲过,“记得对方讲的话,本身就是一种深情。”
手有些抖,揪疼了发。闭目,深深吸上一口气,展颜试图将头脑中的顾春衫以及他那些荒诞的言辞都抹去。“真是疯了。”展颜这样想。
月光很亮,照得对面人的脸上仿似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姬云霆端详了半晌,神色诚挚地说:“第一次发现,你长得还算能看。”
他对面的莫一念撇撇嘴,“想看就看,不爱看就请自便,别弄得好像恩典谁似的。”
“真是没有规矩啊,当初那几位嬷嬷是怎么教导你的?”
“不管她们怎么教导我的,在我眼里,你只是你。”
姬云霆本来还想端着的,但是他眼中、唇角掩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内心,对于莫一念的回答,他表示相当受用。但,笑意才显露便一瞬消失,“莫一念,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只要我能做到。”
姬云霆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正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我不知道做了之后的代价有多大,所以,我需要你一直站在我的身边。”
“我……能做什么?就站着?”
“就站着就好。让我不至于成为妄逆之人,也不至于成为背信弃义的猥琐之徒。”
耳闻姬云霆说得严重,自己偏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才如此言语,莫一念只得默默凝视着他,点头。
四个月后,骆县有一家酒楼名满天下。这间酒楼之所以名满天下,是因为酒楼里卖的酒口感绵纯,不辛辣且后味甜厚绵长,回甘不断,饮后久不上头,即便宿醉,翌日醒来亦不会头痛难受。故而,愈来愈多的好酒之人呼朋唤友地慕名而来,但是,骆县的这家酒楼却只酿酒不接待食客,所以,它是座名副其实的“酒”楼。如此,便有文人骚客将此酒楼命名为“寂香楼”,而那爆红于天下的佳酿就自然而然地得名“寂香”,又取谐音“吉祥”之意。
酒楼的老板是个女人,但是大家依旧称呼她为“老板”而非“老板娘”,因为这个老板没有出嫁,家里唯一的男人是她捡来的弟弟。慕名而来进货的外地商旅中没有一人能够有幸得见老板的真颜,只得从骆县当地人的口中打听,其中,不乏有欲提亲之大商贾。但是,打探的结果相当令人失望,骆县的百姓对于这位老板的描述各自不一,他们口中所述的此女高矮胖瘦皆不相同,有青面獠牙说,有美若天仙说,还有斜眼跛腿说。而唯有此女的姓名,众口一词,姓莫名一念。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此等好酒自然除了被商旅贩卖到各地之外,也被作为宴请之必备佳品,上了权贵们的餐桌。大齐最大的权贵是顾家,顾家的餐桌上自然少不得世间最好的东西,可是奇怪得很,偏偏这驰名遐迩的佳酿就从没有在顾家的大小宴会上出现过。
抿了一口竹叶青,顾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顾海楼与长公主对视一眼,“父亲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何烦心事么?”
顾瑀不语,依旧对酒长叹。
顾春衫起身执壶,恭敬地为顾瑀满上酒,“爷爷,这竹叶青可是最上乘的口感,您多喝些。”
顾瑀将脸别过去,眼见室外飘飘洒洒的雪花,叹息不已。“又快到年了,每逢近年的时候,我都心中难受不已,想起你那死去的奶奶和叔叔啊,我就难过……”说着竟是拽起衣袖轻轻遮眼拭泪,“以前啊,日子不好过,让他们临走临走都吃不饱喝不上的。原本想着这些年日子好了,到了年节的,能给他们上点好的供品,哪成想啊,依旧不行。呜呜呜……我对不起他们啊……”
“爷爷,您看您,咱们顾家想要什么要不得?需要何等供品您吩咐一声就是了。”
“真的?”顾瑀立时将哭声止住,抬眼看着顾春衫,“我要最近名声正盛的那种酒。”
“寂香?”
“嗯,年下上供多吉祥。”
顾春衫面有难色地望向顾海楼,顾海楼在默默地为长公主夹菜,长公主正对着自己的夫君微笑,俩人谁都没空理儿子。顾春衫只得再将头转回望着顾瑀,“爷爷,那家的酒,其实也一般。”
“啊?哦……一般,一般就一般吧。反正,死人死人,死了的人还有什么重要的,哎……”顾瑀又提起袖子抹泪,“我算是看明白了,等你爷爷我死的那一天啊……”
“爷爷,您怎么了,您别……”顾春衫慌忙拦着,撩衣服跪地,“爷爷,是孙儿不孝。”
顾瑀从衣袖中间露出的一道缝隙中偷觎着,“那你去买一车寂香。”
“一车……”
“我那可怜的妻啊,你走的太早啊……你好可怜啊……”
“爷爷……”
“一车。”
“寂香楼的老板和孙儿有过节,孙儿能弄来几坛子到不成问题,可一车的数量就有些……”
“哎,也不知道姓顾的都有什么用,”顾瑀便抹泪便站起身作势欲往门外走,“老朽突然记起,还有一个做皇后的女儿和一个做太子的外孙。”
顾瑀此话一出,连顾海楼都忍不住了,“老爹,坐下吃饭吧,不就是几坛子酒吗,过两日着人送过来就是。”
“一车。”
“好,一车。春衫,记下了?”
顾春衫只得勉为其难地点头。“孩儿明日一早便去办妥此事。”
次日一大早,雪花依旧大如鹅毛,漫天飘飞,顾春衫坐在四匹马并排拉的大车中奔赴骆县。
车厢内铺着一张厚厚的白虎皮,虎头朝着车门,瞪目呲牙宛若在生。顾春衫懒懒地坐在虎皮上,背靠着两块软垫微眯着眼睛假寐。因雪下得太大,车夫不敢放纵着马儿疾跑,一直收紧缰绳,故而,他们虽是天未亮便出了府门,但直至黄昏之时才进了骆县的城门。
车子停在了一处高门大宅的门外,车夫伺候着顾春衫下车,闻声迎出来的小狗屎满脸是笑地捧了一坛子酒举高了递给车夫,“辛苦辛苦,大哥喝点酒暖暖身子。”车夫偷眼看看顾春衫,见主子默许便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猛灌一气。小狗屎借机爬上马车,将那几匹拉车的棕红马都摸了个够,顾春衫也不管他们,自己慢悠悠地踱进宅子里,轻车熟路地来到第三进院子。
院内红梅傲雪,暗香阵阵。悠扬流畅的琴音婉转入耳,顾春衫微翘唇角,施施然地跨入了打开的雅室。室内的四个墙角各燃着一个大火盆,将室内烘得暖如阳春。门侧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麒麟香炉立在那里,由兽口内吐出缕缕轻烟,是龙诞香的味道。顾春衫不禁深深吸了两口气。琴声极雅,抚琴之人并不抬头,只出声奚落道:“顾大少可是闻着味儿来的?”
“一个满口粗鄙言词的人却装模作样的在寒梅枝下焚香抚琴,附庸风雅,不仅糟蹋了美景,更浪费了好香。”
“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用你点龙诞香怎么就那么计较呢。”
“帮我?难道不是你获利最大?”
“果真不是啊。”姬云霆停下抚琴的手,抬头抿唇一笑,“你娶得展颜后,便是展家和顾家联姻,这事如何也不是我最得利,说不得还需防着你两家联手做大。”
“所以,此事也必是圣上所担心的。”
“必须是。”
“那么,若我们暗渡陈仓之计败露后,你的对策为何?”
“对策么?”姬云霆从手边的案条上用双指钳起一封折好的信,“你们成婚当晚就直接骑快马出顾府,这里面有具体的路线和接应的人等,户籍身份也已经做好,到了地方会有人交给你们。”
顾春衫接过来,展开细看,竟也不由赞道:“你安排得倒也细致,环环相扣、似是并无纰漏。”
“这招,在二十几年前,父皇便用过。我不过是据传言效仿而已。”
“据谁的传言?”
“你问得太多了,顾春衫。难道你永远学不会装傻吗?”
顾春衫垂眸轻笑,“以后就会了,只怕要装一辈子。”
“只怕没有那么长。”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容中却都有一丝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