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悠悠的歌》藤子泠

7、「给我振作啊混蛋！」

　　再次看到学长是在高考过后的第六天，在这之前的五天，连汐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去探望学长——因为她那一拳，直接导致了学长要再留级一年的事实。
　　从握住门把到转动门把，她几乎就花了十分钟之久，如果不是因为周围的人不停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她绝对还会耗得更久。但不论如何，她现在转动了门把，下一个动作，就该是推开门，看见他。
　　他瘦了好多。
　　连汐站在门口，望着病床上的少年：头发被剪短了，胡子也被刮得一干二净，此时的他，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怎么不进来？”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如春。
　　连汐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病床前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没关系，你不要这么自责。”他的语气依旧淡然。
　　连汐咬住下唇，他这么说，分明是让她更加内疚的无以言表啊。
　　“哎……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我真的没事，年年如此，感觉好像地缚灵一样，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呢。”明远边说着边笑了起来。
　　连汐沉着脸，闷声道：“学长，这一点都不好笑……”
　　“啊，是吗……”明远依旧微笑着看她，“那，陪我下去走走吧。”
　　医院里的散步道两旁种满了各色的瑾花，衬着这碧蓝的天空，能让人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啊，对了，那个孩子前几天有专程来向我道歉，”明远说起绑匪少年，脸上没有半点埋怨之色，“他果然不是个坏孩子呢。”
　　连汐并不想提起这个人，那天把学长送到医院以后她虽然没有再继续追究这件事，但心里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
　　包括那个在学长受伤入院的当天，还镇定自若地走进考场的自己——同样也，不能原谅。
　　或许是察觉到连汐不愿提起绑架事件，明远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填报的志愿是Q大，肯定没问题的。”
　　“嗯……”连汐不敢看他的眼睛，索性低下头，假装在欣赏花朵，支吾了好半天，才将出门前准备了两天的台词说了出来：“学长……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明远淡然微笑：“嘛……只能祈祷明年不会再出任何意外了吧。”
　　“可是，你有没想过，如果再出意外的话……我是说如果得话……总、总要有别的办法才是啊！”连汐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而且，明年……明年你就二十岁了！”
　　在最后一个音节出口的同时，鼻腔内一阵酸胀，跟着就有滚烫的眼泪滚涌上来，连汐条件反射地捂住了鼻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也许是觉得内疚。
　　也许只是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拼命地想要忍住此时莫名的悲伤，想要再跟他说几句话，想要好好的再看看他……但是这些，统统都被一波接着一波喷涌而出的眼泪和鼻涕阻塞在了喉头，然而更可恶的是，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笑？
　　连汐怕被他看到自己难看的苦相，始终低着头，只听见明远的笑声从上方一阵阵传来。
　　“笑屁啊笑！”她带着哭腔，终于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哈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笑，哈哈，抱歉……”明远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不停在半空摆动着，“我只是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为我的事哭泣……哈哈，抱歉。”
　　连汐从眼角的余光中看着笑得越来越激烈的学长，心里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负载的沉重。
　　你其实，是想用笑来掩饰什么吧？
　　或者，其实是一直都在用笑容来掩饰着什么吧？
　　连汐在明远连续不断的笑声之中沉默了大约两分钟，待到他的状况稍微有所缓解后，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重重的鼻音说道：“学长，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想对你做一件事。”
　　明远停止了笑声，有些困惑地看向她：“什么事？”
　　“你先闭上眼睛。”连汐抬眼看见明远果然闭上了眼，这才把手从脸上拿开，“把头低下来，再低一点……好。”
　　连汐深吸一口气，将脸慢慢靠近了明远，然后——高高举起了右拳，对准明远的后脑就是重重一击——
　　“给我振作啊混蛋！”
　　当明远被这猛力的撞击震开双眼，“行凶者”早已迈着大步跑远，只剩下阵阵剧痛留在脑后。
　　他其实，有听到她心里的话。
　　就像那次听到她无意识地感叹两人好像在约会一样，他刚才也有听到，她边哭边难过地说，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远默默注视着她仿佛小鹿般蹬蹬跑远的背影，轻声笑道：
　　“嘛……还有一整个暑假的，不是吗？”

　　传说，南城高中的明远学长是留过三次级的优等生，而且每次，都有不同的原因。
　　第一次，是因为意外。
　　第二次，是因为盲肠炎。

　　第三次，是因为，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