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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遇 他坐在凤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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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凤仙树上。凤仙叶通红若火。一片片夺目的嫣红顺着如云般舒散开的枝干,似是被风吹开的碎火,跃动着,延伸到树枝的尽头。
他穿着红色的长袍,宽大的衣袖静静落在凤仙叶上,耀眼的赤色,安静驻足,仿佛与火红的叶子融为一体。
偶尔会有一阵风吹过,吹起俏然而立的凤仙叶,吹起他黑中透着紫色的及耳短发,吹起他镶着狐族图腾的长袖。
风中,凤仙树像天边的缓缓流动的烧云,而他身姿出尘,则像个坐在烧云上的仙人。
秦司日远远地看着他,目不转睛,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
树上的人太美,而太美的东西总是留不住,总易稍纵即逝。
秦司日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现在他对这个美得比烧云还要耀眼的人既有留恋又有惶恐。他怕就在自己闭眼或者换气的一瞬,那棵凤仙连同树上的人会化作这黄土地上扬起的沙雾,消失地无影无踪。
夕阳已沉下去大半,只露个瓢装的脑瓜子。
秦司日站在土坡上看了很久。他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他也不觉得自己小腿发酸发胀。反正他回到家里对着二娘的那一张浓妆艳抹、貌似和蔼亲切实则冰冷无情的笑脸只会觉得厌烦。反正他回家后,教书的先生总是丢给他一堆经书和一打宣纸吩咐他坐在书桌前去看去抄去背,让他的腿和脚先是发麻然后再失去知觉。
秦司日理了理衣襟,下了土坡。他决定要靠近那棵凤仙,靠近坐在凤仙树上的人。秦司日已经看了他三天。树上的人一直都是面北而坐,虽然秦司日只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来,可他总觉得树上的人好似已这般坐了很长时间,长到只能用年月去算计。秦司日还觉得,树上的人虽美,可这美映着关外的凄凄旷景,竟有种孤廖的感觉。
他是在看风景吗?这关外的黄沙落日秦司日看了两个时辰就觉得腻了。
他是在等着谁吗?这关外人烟稀少,尤其是以北的地方。秦司日虽没去过,可教书先生却告诉他那里只有连绵的雪山。若他真的是在等着谁,只怕是在等天上的仙人接他去仙境了。
秦司日站在凤仙树下,看着树上人的衣衫,咽下一口吐沫。他看见红色袖口上的图案:那是用紫色丝线勾勒出的狐狸踏火疾行画样。因着距离较远,秦司日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图上的狐狸身形灵动,踏在火焰上时,那灵动里又带着圣兽才会有一份傲然与凌厉。秦司日突然想起以前母亲说的关于西方红狐的故事。西方的红狐一族穿着火红的袍子,只有上了千年的狐灵才能穿上绣着族里图腾的袍子。
秦司日又咽下一口吐沫,只觉得眼前的红色艳丽的刺眼,不禁眯起眼睛,脑子里有一阵的恍惚:难道树上的人是只狐狸,还是一直活了一千年的狐灵?就这样一个只能在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灵怪,竟会让他给碰见!
树上的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本是搭在膝上的左手轻移到了身侧的树枝上。
“原来你能看见我。”
也许说完一句话只需要风从发隙间漏走的一瞬。
也许与某个人相视一眼只是在花瓣从枝上脱离的一霎。
秦司日觉得不管是一瞬还是一霎,他的时间已在树上的男子回首凝视下,停了脚步化成了为永恒。
“你不怕我吗?”
男子眼眶的线条极美,像是工笔白描上去一道墨线,婉柔,细长。
男子的声音清明,如古琴幽鸣。
秦司日立在原地,看着男子红中带着紫的双眸,只觉得空中的流云,脚下的黄土,远处的几棵胡柳,一并被这彩瞳里溢出的流光,夺去了色彩,染成了红色。
在这一刻,秦司日终于明白为什么绝色的美人能倾国倾城,秦司日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绝色的美人会被叫做祸水。虽然树上的人不是美人,是个美男,虽然树上的人还没开始祸国殃民,但自己却被他的美色所倾倒,自己却被他的美色勾去了心魂,沉沦在他噙着春水的眼神里。
“我叫红柒。”树上的男子看着秦司日发怔的表情轻声道。
“我姓秦。”秦司日在回过神后,理清了思绪疾声答应。
“看来你真能看见我,是个有资质的孩子。”树上的男子侧过身,倚在了树干上,幽幽而语。
他是个有资质的孩子,父亲这样说过,教书的先生也这样夸赞过他,可那是指他能在一个时辰内把一篇篇幅几页的文章倒背如流。在读书方面他的确是有资质。可在落日余光下能看得见一个明晃晃的事物也算得上一种资质吗?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常人。”树上的男子见树下的秦司日似是在思虑着什么事,便从少年的身上移开视线,看着火红的凤仙叶,自顾一笑。
“难道你真是狐族的?”秦司日望着男子漂亮的侧脸,不禁红了面颊脱口问道。
“只是一只困在了树上的狐狸而已。”男子的语气淡然,只是那平淡的吐字间竟藏着一份薄嘲。
秦司日觉得树上男子的神色消沉了下去,便自觉地止住了话语。其实,他想接下去问树上的人又没有亲人。虽然自己母亲死了,父亲无暇照顾到他的日常起居,但他有个大哥。尽管他那个大哥性子有些冷,却待他极好。平日里的优待自不必说,若是遇见自己闯祸,要遭到父亲的禁足责罚时,他那个大哥总能及时现身书房替自己说些好话。就算自己被关在屋里静闭思过时,大哥也会趁着父亲不在府里,走到窗户边,同他说笑一阵。秦司日知道被困在一处,无人搭理时的寂寞。那个男子困在树上,就这样整日的面北而坐,恐怕也孤独得很。他是在等他的亲人来救他吗?
“太阳要落山了,这里地偏,如果晚回了,恐怕会遇上什么麻烦。”树上的男子瞥了一眼树下怔怔出神的少年,柔下声音劝道。
“我不打紧的。”秦司日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忌惮在夜色里独行,转而又觉得自己也应回应男子的关心,便顺着问了句,“你整日坐在这树上,是等着族人来救吗?”
“族人吗,亲我的都已融了在黄土里。”
凤仙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地上的土粒被乎起的晚风带起卷成了涡旋,向远处游去。
男子红色的衣袍也被这北行的风吹起,折在一起的袍子,显出了男子的单薄身线。
秦司日突然觉得树上男子清瘦的身形在这关外的苍凉暮色的衬映下越显轻弱萧然。纵然他是一只千年狐灵,可也难逃亲人的离别之痛。
“我明天还能看见你吗?”秦司日垂下脑袋软声轻问了句。
“你若是来了,便能见着我,不分时日。”树上的男子被眼下面颊通红,双目似星,表情局促的少年给逗乐了,轻笑道,“天色已晚,你还是赶紧回去。”
“明天,要我带些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的玩意来吗?”秦司日仰起脑袋,看着树上男子,自己总觉得那笑里还藏着一份淡淡忧伤,是因为寂寞么?
“若是有一块好木和一把小刀就带来与我吧。”树上的男子抬起手折下了一片凤仙叶,将它抛在地上,叶子顿时便化作一匹红鬃烈马,“它能送你回家,也能接你过来,下了马,它就会恢复常态,用时只需将它叶头朝西掷在地上便可。”
秦司日看着立在面前的骏马,先是惊奇,而后便露出欢喜的神色,“这凤仙叶变得马可真漂亮,我收下了,明儿傍晚的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