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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仰面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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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面朝天躺在长凳上,我把自己当做是一床待晒的被子,左摊摊,右摊摊,恨不能把有生以来的霉运都晒出去。直到远方钟声悠扬,不疾不徐敲足三响。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电话,在按下通话键前又心算一下时间,最后抱着碰运气的态度按了下去。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居然没响几声就被接通了。我有点惊讶,刚喂了一声,就听到一声巨响,随后又传来几声小响,显然是手机被摔到了地上。
这样才比较正常,说明我没拨错号码。
我把拿远的电话重新贴到脸上。
电话那头又悉悉索索许久,终于有人声传出来。
“我靠——”普罗修特这家伙闷声闷气,一听就是没睡醒,“叉键你给我摔掉了。梅罗尼,你个——养的,怎么办吧!”
普罗修特这人有个特点,就是说脏话时候会停顿一下,把那些不好听的词自动过滤。这个习惯好是好,不过那一下停顿好像在打嗝……真挺让人忍俊不禁的。
当初我由于这个评论被他捶了一通,之后他用颇为甜蜜的语气跟我说道“因为我家里有小孩嘛。”
呕——
我的反应直接招来一脚,嗯,不过这事另当别论。
其实我知道,他在我跟前避讳这些词是因为他清楚我是个什么养的。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我作出哀怨状:“我失恋了,给人甩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就精神起来,“那你在哪啊?”
我说我在海边,边字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嚷嚷起来:“你可别想不开啊!”我刚有点要感动的意思,他继续嚷道:“我还欠着一月房租呢,你要跳可得找个下面是平地的,否则我没钱捞你!”
……好吧,至少他把按键的事情忘了。
我跟他大致说了事情经过,说着说着那头就开始叮叮咣咣作响。
“我跟你说,”我猜他在梳头发,声音时远时近听不真切,“这种人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可不行。”
“性格不合?哄鬼啊!他给我说说怎么叫合,怎么叫不合?明摆着占完便宜拍拍屁股想走人!”
我仔细想想,还真没觉得里苏特占过我什么便宜。买东西都是一人一半的付钱,我们走得不远,但也不近,这才是问题所在。
普罗修特咣咣的说,仿佛失恋的是他。我张开嘴,刚想为里苏特辩白几句,就听对面喊道:“不是什么不是?你为他说个什么——话啊!跟你说哦,这样的我见多了!见过的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等等,我现在就过去,正好把车给你骑过去。我梳头发呢要占手先挂啦你别乱转当心走海里去等我啊!”
他说挂就挂。我听到他小声对着旁边说了一句,哎呀贝西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声。电话咔嗒一声就断了。
得。我还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我跟普罗修特认识,说起来也是有些年头的事了。
那一年我离家出走,心有戚戚年龄又小,也就没能走远。我在城市的另一端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白天睡觉,傍晚才出来上一整夜晚班。
那是一家家族经营的批萨店,店面小又没什么名气,只好做起二十四小时的外送生意。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店里的客人全是附近的上班族跟家庭主妇,和我从前的生活圈子完全没有交集。然而我依旧提心吊胆,每天上班之前都要武装一番,恨不能长出另一张脸来。戴眼镜的习惯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其实我视力很好。
出走后不久,我曾经偷偷回去过一次,离家还好远就给灯柱上那些寻人启示吓疯了。打那以后我再没动过回家的念头,反正那个人寻的也不是我。
他要找到人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日子在我躲躲藏藏之间飞速流走。一晃两年过去,我渐渐松懈下来,开始在清晨街上没什么人的时候自己带个球踢踢。傍晚时间早的话也会转转披萨店附近的球场。
那时候,我还是想踢球的。存多一点钱,我就到南方去,那边有好多有名的球队跟教练。这是我当时全部的想法。
我抱着这个希望一点一点努力。我踢得真的很好!大家都这么说。
我一定能行。
人家说命运给你关一扇门,就一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我觉得窗是开的,我甚至已经能透过它看见外面的风景!
然而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只一下,把我整个世界都推入了黑暗。
我又遇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普通的外卖,真是有点搞笑,我甚至还记得那个批萨。番茄加芝士,地址也是走路就能到的地方,我觉得我之前可能还送过那个地址。
虽然时常发噩梦,但我从未想过会再次遇见那个人。所以那扇门打开的一刹那,我整个人血都冷了。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我简直快要认不出他。但灯光下依稀的满墙照片我记得,还有他的眼神!
那种追逐着死人,恨不能把死去的灵魂拖进我身体的眼神!
我很没用,意识上想要逃,双腿却不住打颤。他开始也有点发愣,随即就认出了我,立刻发疯一般扑了上来。我大叫一声,扔掉批萨盒子,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长大了。可是他还认得出我。
我长高了十公分,肩膀也宽了。我变声了,我早已不穿裙子,我戴上眼镜,我压低写有店名的贝雷帽沿。可他还是认得出我!
我整个变了一个人。他他妈还能认得出我!
我当时觉得我快死了。没人能了解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黏腻邪恶的触手缠住手脚,一步一步拖进黑暗。我跟普罗修特说这一段之后停了很久。他不说话,大睁着眼睛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良久之后,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寒战。
我开始出现幻觉。那人身后敞开的门幻化成一张血盆大口,我听到咯咯的响声从那喉舌深处传来。继而有一只手扒住喉头一边,然后是另一只手。一张女人的脸跟着冒出来。
那脸抬起头,在满脸的发丝跟血污之间冲我绽开一个微笑。
那是我妈的脸!
我一下就崩溃了。手边有什么东西,后来我知道那是带在盒子里的批萨刀,我一把抓过来,双手握住,对准那些触手没命的往下刺。
我握住的根本不是刀柄,但那时也顾不得那么多。那些触手开始流血,慢慢退却。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捅到动不了了才住手。那把刀本来并不锋利,可是却嵌进我的骨头。我的手也血肉模糊,快要被它切断。
那天夜里我登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
我整个人昏昏噩噩,脑袋不清醒,一心一意只想着藏好自己那两只手。
我想把这两只手送到遥远的地方去,我完全不知道那列车会驶向哪里。但我知道,我完了。我的梦想断送在了北方。随着那些阴暗不得见人的记忆一起,被关在了那扇窗后。
那窗说关就关。咔嗒一声,就像普罗修特挂下电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