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一眨眼,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个多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沙星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勤劳实习生的角色,反正他不想考研,不像其他同学,早上报个到,然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所以虽然他的基础知识和技能并不是特别牢靠,但是科室里的带教老师还是很喜欢这个长相还算俊朗的男生。
用一个女医生的话说,虽然沙星不修边幅,但是总好过那些一脸菜色的病人和你们这些磕碜得要死的医生吧!
一颗豆大的冷汗从沙星的左额角滴落下来……
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劳动和工序,沙星也已经习惯了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抢救不过来的病人被默默推进医院的停尸房里。他再也没有激动的表情,有的时候甚至连再瞄一眼都不愿意。这就是医院,这是每个医生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就会习以为常的事情。
很快,内科即将进到尾声,沙星很快就要轮转到外科去了。
早晨。
沙星向往常一样看着病人的病程记录,揣摩着主治医生们给病人下的医嘱,带教医生庞老师悄悄走过来,一把拉过沙星:“傻小子,你傻人有傻福,科主任把你推荐去肿瘤科实习一周。”
沙星的大脑由于刚起床还处于半罢工状态,刚听完这句话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他才好像是反应过来的样子:“老师,您说什么?科主任……他推荐我去肿瘤科额外实习?”
庞医生一脸服了他的样子,无奈地点点头。
沙星长大了嘴巴,顿了顿,还是缓缓闭上了。他有些感激地看着办公室里正在仔细看着病历的科主任,心里头涌过一丝暖意。
原来,这两个多月的努力,大家还是看在眼里的啊。
A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是王牌科室,每年前来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按道理,现行的医疗体制并没有将肿瘤科从内外科中单列开来,于是学校的实习计划里,就没有肿瘤科的实习日程。
能够进肿瘤科实习的学生,不是医院职工子女,就背景极大的一些子弟,因为肿瘤科的引进人员名单由科室内部自定,并不通过医院人事科,大家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希望通过实习能够拉近和里面的主任、医生和护士的关系,为以后能够进科打下基础。
沙星并不明白科主任为什么要让自己去肿瘤科实习,他成绩不好不坏,算不上特别优秀,家里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给主任送过礼,怎么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礼貌地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冷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做医生久了,连语气中的起伏,都再也不见。
“主任,我……谢谢你。”沙星站在桌子旁边,第一次感到有点局促。他不习惯别人对他没有理由的好,从他出生开始就是这样。
主任从病案里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五秒钟后,主任的头又埋在了病案里。
半晌,主任的声音从病案里冒出来:“有什么好谢的,其他实习生早晨来报个到,等会再找人就没了,只有你一直待在这边。你不考研,自然就更要多积累一些临床经验。明天就去肿瘤科报到吧,好好干,别到时候别人议论起来,说我呼吸科主任推荐的人是个什么都不会干的人。”
“……是。”沙星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梗得厉害。这个主任,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冷酷无情。
等到沙星轻轻带上门出去,主任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个年轻人,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不好不坏,只求安身立命而已。
可是,这个社会,不进则退啊。竞争如此激烈的医院,怎么可能容得下你一个这样“与世无争”的人?
送你去肿瘤科,希望对你的职业能够有所帮助吧。
但愿,我确实是在帮你。
中午吃饭的时候,好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起实习的同学都冒了出来,端着餐盘坐在了沙星身边。
“八毛,听说你明天要去肿瘤科实习了?”大毛扒了一口菜,含糊不清地说道。
沙星慢慢地吃饭,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们这几个男生从不同的学校分到A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报到的第一天大家凑在一起吃了个便饭,席间便有人提议按照生日大小排个次序,说是方便增进友谊。
虽然心里对这种幼稚举动嗤之以鼻,但是孤掌难鸣,沙星自然不好反对得太明显。
他的生日排第八,于是大家都叫他八毛。
坐在一旁的四毛明显要比沙星激动许多:“肿瘤科啊!医院里面的王牌科室!好多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的科室啊!八毛你怎么做到的?”
沙星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无法再装作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于是笑着说:“哎呀这消息长了腿会飞一样,怎么今天早上我才得到的通知,你们中午就知道了?”
“说吧八毛,你送给科主任什么礼了?”二毛阴阳怪气地问。他在这伙人中年龄只比大毛小一个月,却比沙星大了三年多。大毛是上学上的迟,中间还因为家里困难辍学过一年,二毛却是因为高考整整复读了三次,所以,他对这个社会的怨恨于不甘,明显要多过其他人,总觉得是有很多人找关系走后门,才挤掉了他上大学的机会。
沙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多计较,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在这家医院工作的人,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我们送得起的东西,人家都看不上眼。”二毛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臭豆腐,继续喷着毒液,“怕是八毛出卖色相,用俊俏的脸蛋换来的这次机会吧。”
沙星的身体抖了抖,眼里开始有了一种怒火。
在某个圈子里流传着一种说法,在学生这个人群里,出同志的有两个群体,一个是学艺术的,一个是学医的。
在学校里,沙星看见过两个男人手牵手一起在校园散步,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是别人的私事,任何人都不能加以干涉,他也只是目视着两个人远去,脸上并没表现出多么厌恶的神情。
在他看来,和谁在一起都一样,和异性在一起的是爱情,和同性就不是了?
但是听见二毛这样尖酸刻薄地说出这种话来,他不为自己感到愤怒,他只是为主任觉得不值,凭什么他要受这样的评价?
沙星却也不会解释什么。他从不为别人或者自己辩解。相信自己的人,会永远相信自己;不会相信自己的人,任你再怎么解释也不会相信自己。
这就是生活。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二毛,吃多了臭豆腐嘴会变臭的。”说完端起餐盘放到残污台,扬长而去。
二毛脸色铁青,重重地哼了一声。
大毛赶紧打圆场:“八毛去了肿瘤科,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二毛,你说你,这么计较做什么,说不定八毛真的是凭自己的实力被主任看中推荐去了肿瘤科呢。”
三毛回头看见沙星已经离开了食堂,这才满不在乎地说:“算了吧,就凭他?不是我说,他也就是长得比二哥好看点,其他什么比得上二哥?依我看,二哥你也别跟他计较,你是要考北医的人,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毕业了混吃等死的货。”
二毛显然对这段话很受用,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这年头好看才是资本,”七毛只比沙星大一天,和他很投缘,平时感情也不错,很看不惯二毛三毛他们那副嘴脸,“再说,好看不好看是爹妈给的,又不是自己求来的,只能说有人命好长了张英俊的脸,有的人就是命苦,只能长张□□的脸。”
二毛猛地一摔筷子:“七毛你说谁呢!”
七毛无所谓地笑笑:“我没说谁啊,二哥你干吗对号入座啊。”
大毛开口了:“争个什么劲,都给我好好吃饭。”
这一顿饭自是不欢而散。
那天夜里,沙星第一次失眠。
二毛那段话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他第一次为了感情的事情而感到困惑。
他今年已经22岁了,只谈过一个女朋友,还是女生穷追猛打了三年,以“你再不答应我我就跳楼自杀”相威胁才勉强同意在一起。
为了在一起,女生耗费了三年时间;真正在一起,却只有三个月的时光。
那个女孩很优秀,学校大艺团的舞蹈团美女,写得一手好字,学校十佳歌手金奖,年年一等奖学金,身后的追求者从校北门可以一直排到校南门,可她就是“瞎了眼”看上了闷屁一样的沙星。
又一次女孩拉着沙星出去玩,故意玩到学校关门都没有回去,沙星没有办法,去了旅馆准备开两个房间,女孩以“我一个人好害怕”为理由,开了一个标准间。
结果他呆呆地在卫生间里坐了一夜。
没过多久,女孩找了个理由跟他分手了。
他猛地坐起来。
我……我是不是对女生不感兴趣?
小时候的记忆慢慢翻出来。好像从小,他就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玩……
一起上学,放学,枪战,甚至一起玩过男生间脱裤子互摸等等龌龊的小游戏……
好像每次玩那种游戏,自己都是最主动最兴奋的一个……
难道……自己真的,喜欢的是男人?
沙星苦笑。不是吧?这么悲催?
他再次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管他呢,想这么多干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