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时间有多久》独恋。筱

1、第一章

　　额……
　　睡眼惺忪中，沙星从被子里伸出左手按掉了手机持续不断放出的那几句“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原来这么快就早上了啊。
　　感觉刚躺下去还没多久呢。
　　突然想起昨天在网上看见的那句咆哮体：“学医的男孩纸你伤不起啊！”他一下就喷了。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
　　才六点的窗外已经明亮如昼了。
　　他又重重地倒下。
　　啊咧，谁告诉我把闹钟闹到六点钟，等醒来后发现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候会非常开心？
　　想起自己大学前四年，永远都是睡到七点四十五起床，迅速刷牙洗脸蓬着头不吃早饭就去上课的日子，真的是恍然若梦啊。
　　那些美好的日子随着自己实习生涯的开始，离自己就这样远去了。
　　唉。
　　沙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眯着眼睛刷完了牙，他看着镜子里头发竖的竖倒的倒，双眼通红，下巴长着青茬子的自己，一时间竟有点晃神。
　　一转眼自己都已经大五了。
　　现在的就业形势越来越不乐观，现在的医学院本科生已经没有大医院愿意要的了。
　　沙星自嘲地笑笑。反正自己对这个也没什么兴趣，混混吧，混到明年这个时候，毕业了，去一家二甲医院上班混日子，然后等死。
　　他一直就是这样“与世无争”的人。
　　同学四年，最后下见习点之前，所有同寝室的好朋友不管男女抱头痛哭，只有他眯缝着眼坐在位子上看着大家。他面前的酒杯白色的，从开席到散席液平面一点都没有变化过。他看着寝室里哭成一团的其他三个人，嘴角上扬着一丝冷笑。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么？曾经的那些争吵，谁用了谁的热水，谁今天又没有洗袜子弄得宿舍异香扑鼻，谁凌晨看着电影不带耳机……就在这个时候一笑，哦，不对，一哭泯恩仇？
　　他和谁一直都淡淡的，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自习，独来独往，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一般，冷淡却不疏离。
　　在同学面前，他总是带着微笑，说话不卑不亢，但是却很少主动和别人有过交流。
　　舍友笑称他闷骚，他也点点头笑着，不予置评。
　　其实，他一直仔细注意着身边的那些人们。他不想和谁关系太近，因为现在的这个社会，人情淡薄，谁也不知道谁会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认为最好的朋友。

　　在一个路边摊点买了几个包子，沙星胡乱地往嘴里塞了点，喝了点水咽下去，他便拿着白大褂往A市第一人民医院走去。
　　A市第一人民医院是一所三甲医院，是环绕这个地区最好的医院之一，它的肿瘤科在全国都算得上数一数二，这使得周边甚至全国的肿瘤患者都慕名前来求诊。早在三年前，这所医院就连硕士生都不要了，每年招人少的可怜，都是一些名校的博士研究生。
　　这样的医院，自然是看不上沙星这样的学生的。而同时，沙星也懒得为了进这种医院而努力，在他看来，浪费时间读了十一年的书，别人家孩子都多大了，自己却三十几岁连事业都没有，无房无车三无人士。这要是换做他是绝对不可忍受的。
　　人有三六九种，为什么很多人都在为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努力？
　　沙星百思不得其解。

　　今天是实习的第一天，沙星自然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刚才在家的时候，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清清爽爽来上班。本来长得就挺英气的他，穿上白大褂后更有一种别样的风采。
　　第一站是呼吸内科。
　　呼吸内科的主任瞄了他一眼，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叫了一个主治医师，说：“以后这孩子就跟着你了。”说完便继续抱着病案看起来，彷佛沙星瞬间变成了空气。
　　这就是医院，等级分明阶级森严。
　　一个本科毕业的医生要想升做主任，先要从住院医师做起，六年后才有机会升做主治，然后是副主任，主任。一般途中不出意外的话，升到主任这个级别，也差不多该四十岁了。
　　四十五岁前每个医生每个月都要考三基，不过八十分扣工资；升到主任级别之前都要值夜班，每周一次。没有周末没有黄金周没有春节。
　　这就是医生的生活，根本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轻松。
　　当然，对于沙星这样的人来说，有没有其实都一样。他只会宅在宿舍里，睡觉，上网，看书。
　　好像对于主任这种态度早有心理准备，沙星只是笑了笑，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忙碌地交接班过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首先是跟着主任查房，回答主任提出的各种问题，有的是理论，有的是操作。
　　沙星这样一个不求甚解的学生，自然是有点手忙脚乱。
　　主任眼里的轻视意味更浓了。
　　A市第一人民医院虽然是A市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却很多年没有要过学校里的毕业生。在他们看来，这所学校虽然在周边地区称王称霸，可是放眼全国，却连前十都挤不进去，这还没有算上那些没加入排名的军医大学。每年想进入这所医院的北大协和人才多得是，自然不会再要A市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了。
　　第一天的早上就这样度过。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的时候，沙星觉得两条腿都快失去了知觉。一个早上查房居然查了两个半小时，他也就站了两个半小时。
　　再加上应付主任的提问，他觉得身心俱疲。第一次有了一种当初应该好好学习的悔恨心理。
　　沙星不是个好学生，但更不是一个坏学生。大五前学校要做统计，绩点不过2.0的所有学生不得升级，必须留级重读，直至主干课平均绩点达到2.0为止。
　　他的平均绩点算下来，2.11。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虽然一直对别人的眼光视若不见，但是这次沙星还是被主任嘲讽的神情刺痛了。
　　中午随便点了一个盖浇饭，吃完饭，沙星暗暗跟自己下了决心：回去好好复习内科和诊断，一定不让那个老头子小瞧自己！

　　不知道是天作弄还是怎么，下午上班就给沙星杀了个措手不及。
　　3号床的病人是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本来已经有所好转，下午却突然血氧饱和度急转直下，甚至有了心力衰竭的迹象。
　　沙星站在一旁看着很多医生轮流上阵抢救这个病人，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还是人的生命啊。
　　心电监测上显示病人的心律已经很不正常，频发室性早搏，沙星知道，这是室颤的征兆。
　　而如果这位81岁的老人发生室颤，而且他本身有着如此严重的基础病，这就意味着，他可能就要抢救不过来了。
　　心电监测“滴”的一声开始报警，心律已经转为室颤。
　　阿托品，肾上腺素，心脏按压，几个医生忙的是满头大汗。
　　在最开始的大幅震动之后，心电监测上显示的，只有一条如死水般的直线。
　　沙星愣愣地看着抢救室里发生的这一幕。
　　他记事起，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已经过世，他从小就对死人没有任何概念。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刚才还好好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抢救半小时，医生不得不宣布无力回天。
　　家属推开门冲了进来，抱着病人还没有冷却的尸体放声大哭。
　　沙星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鼻子酸酸的感觉。
　　想假装坚强，却发现自己真的很不坚强。
　　眼泪肆意地在脸上流淌。
　　他觉得自己坚强的心好像并不像自己曾经想象的那样坚强。
　　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很多人康复，伴随着的，肯定是一部分人的离开人世。
　　医生也是人，医生不是神。
　　主治医生拍了拍沙星的肩膀，搂着他离开了治疗室。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的带教老师庞医生悄悄对他说：“以后你就会习惯的，擦掉眼泪，不要感情用事。医生需要的是冷静。最后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永远记得：医生只能治病，不能救人。”
　　医生，只能治病，不能救人。
　　大家都是这样，一步一步形成了现在大众口中所谓的“冷血无情”。
　　沙星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操，医生对他来说是一种职业，他需要这个来养活自己和自己将来的家庭，但是作为医生他肯定也会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病人。这就是他虽然成绩并不出众，但是也不差的原因。
　　只是，这一切，却为了一个人而改变。
　　是他，让沙星想成为，更好的人。